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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他当时还没有这般老… 你来我往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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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错误在唐澜脑子里打转,嗡嗡嗡--嗡嗡-唐澜不堪忍受地转醒。
这是什么地方?下意识地,唐澜链接网络,企图从网络中的地址里找出自己当前的大概位置----扑了个空。
电磁干扰。
唐澜头脑中空白了一瞬。
自然,在他用非常手段控制住李茉莉之后,他们当然应该有所准备。
唐澜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作为一个情报贩子,他妨碍过不少人,也动过不少人的蛋糕。他自认自己隐藏的很好,凭借在网络系统中无往不利的能力,他停留过的监控之下也不会留下他的身影,他的对头们再怎样寻找他的踪迹,又如何能找到一个幽灵?
这次翻车的经历实在是相当不可思议。
四周漆黑一片。
唐澜在地上摸索。
泥土,灰尘,硅酸盐,铁锈和一只虫子的尸体。
唐澜捏住它纤细干瘪的六条腿,小心地给它翻了个身。
背上,鞘翅,膜翅——蜚蠊目--
一只死蟑螂!
唐澜抖了一下,嫌恶地把手从死虫子身上挪开------这屋里空洞得连蟑螂都会饿死。
“三途先生,想跟你见一面,像这样交流可真难啊。”一个老人的声音从一个方向传来,感叹道。
这间屋子里没有另外的电子产品,唐澜知道没有。
对面确实是一个老人,气虚,有肺病或者其他气管类疾病。
声音传来的位置偏高,在两人中间应该有一张桌子,或者别的差不多高的东西。
唐澜思考了一下冲过去劫持这个人的可行性,距离和体能差距。
能不能够得手?
不考虑黑暗中有可能隐藏的其他东西,可行。
头还在嗡嗡作响,李茉莉把他往墙上摔的那一下的后遗症仍然没有消除,唐澜翻身起来,放弃了率先发起肢体冲突的打算,凝神等待。
“邀请你来,是想和你谈一个合作。”那个人没等到唐澜的回答,继续说道,“我们本着合作共赢的态度而来。”
“你是领导人?”唐澜按着头,皮笑肉不笑道:“这就是你们求人合作的态度,领教了。剥落一个情报贩子的现实伪装,绑架后谈合作,我可不觉得我们之间有什么好谈。”
“我不是,没有人领导者和发起人,”老人在黑暗中摇头,气息依旧温和: “年轻气盛真好啊,你还有很多时间,可以等我说完再好好考虑清楚,不要着急,唐澜。”
不知道为什么,听他念出自己的名字,唐澜心中油然而生一缕不安。
一滴火苗随着一声清响诞生,一只手持着火苗,从旁伸出,点燃了桌上的一支蜡烛。
“你们可真看得起我,开一盏灯吧,我又能对一盏灯做什么?”
唐澜忍不住出口讽刺,旋即在火光中,他看到了那个老人的脸。
他可真老。
这是唐澜的第一感觉。
干瘪秃顶的额头像是干旱稀疏的荒原,压在眉骨上,在眼睛末尾堆着,失去脂肪与光泽的双颊像是融化的黄油,一层叠着一层从颧骨上垂到下巴,干枯失色的嘴唇深深陷在拉扯出来的皱纹中。
有一个瞬间,唐澜为自己的不安感到可笑。
不过是一个老人,已经过于衰老,能够伤害别人的方式只剩下横死在眼前,使人因他的死亡而惭愧与战栗,他的神态,他的气息,他的肢体都诉说着这样一个不争的事实,他已经无力于制造一场混乱。
他出现在这里的目的是…?
唐澜皱眉紧盯着他的脸。
那是什么,自己看到了什么?
一些慈爱…和欣慰…?唐澜打了个冷颤。
很奇怪,温度没有变化,他此刻才开始感觉背脊发冷。
眼睛,骨骼,皱纹……唐澜的视线穿过那被火光与阴影分割,被时间雕凿的面容,试图还原其被时间雕凿得没有这么深刻时的模样。
他在其中找到了一丝奇特的熟悉,好像他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曾经见过这个老人,远在此之前。
唐澜扣了扣掌心,他现在感觉不是非常好,有一个意识隐隐约约在提醒,不要再继续抽丝剥茧下去。
没有人需要这样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家伙的消息,他已经足够老,时间已经使他失去足够多,他已被时间剥落殆尽以至无可剥落。
他不是唐澜的贵客,今后也不会是,不会成为唐澜的贵客的目标,今后也不再会。
如果可以接通网络,在监察局的人口记录里他会找到这样一个老人使他感到熟悉的原因。
不,问题不在此处。
唐澜敲了敲脑袋,离开了思维的歧途。
他的记忆力很好,他不会忘记,也不会模糊曾经写进记忆力的那些人。
他曾经的贵客们的每一个目标他都记得清清楚楚,那个古董茶杯的碎片每一条穿过金线的断口与其他一些断口的角度,那将瓜分四千万财富的三个孩子与十三个私生子的现实所托与过往,那颗七十克拉的星星被扯碎之后坠落在何处——
不会在他成为一个成功的情报商人的时间里,也不会是他尚且是一个不成功的情报商人的时候,更久,更久,远在那之前。
记忆上的时间刻度调整到了更早。
更早的记忆埋没了很多他不愿意去回忆的事实,如今他翻开废墟,在尘灰之间摸索寻找一个老人。
那时他应当没有眼前这般老。
十六岁,一场爆炸,让他背上了如斯的负债,用16个家庭的未来和37个灵魂的重量来惩罚他的自负。
他已经在赎罪了,决定一直背负下去。
唐澜放下这段回忆,沿着台阶向下。
十三岁,福利院的院长,一个慈悲的母亲——如果是中世纪,她会是一个修女——转化为红印,杀死了她视如己出的七个孩子,如同她的女儿转化红印杀死了她的丈夫那般,那个唐澜视之为家的地方步入荒芜,大门不再开启。
唐澜怀念她,继续向下,去往福利院之前的时间。
记忆不是一座迷宫,他开始站在一幅冬天的风景绘图前面。这幅图景中唐澜还是个小孩子,那时他多少岁?四岁?还是五岁。
他的父母死在一个冬天。
意外突如其来,毫无预兆,只是某天开始,他们没有回家。
唐澜再次见到他们的时候,他们已经变成了两块紧挨在一起的石碑,睡在泥土和大雪底下。
唐澜他最终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至今仍不知道。
他们的死亡与红印有关,又被列入绝密,封存。
残雪落在竖直插在地上的石碑上,雪化了,白色的石碑染成黑色,他伸出手,试图将石碑顶上的积雪拂去。
雪水坚硬地扒在石碑表面,他擦不掉,寒冷又无助,石碑表面的字迹开始变得模糊且晃动。
唐澜手冻的通红,那种刺痛感时隔多年,依旧会在他的手上若隐若现。
“唐澜,先放下,别去想。”一只大手把他的小手摘下来,拢在手心里,温暖得过分,像是火,比雪水更刺痛。
“这么痛的事儿,现在就别管它,等你变成大人了,让大人的你去想。”老人摸着唐澜头发,怜惜地看看着他,天气很冷,他呼出的气变成白雾。老人的脸在白雾后面,看不真切。
“我会忘记吗?”
唐澜仰头看着他,眼泪开始滚落。
“怎么会?但是你不会像现在这么疼了,外面多冷啊,先跟我回家。”老人牵着他,像是牵着一个什么迷途的小动物,唐澜亦步亦趋跟着,有抗拒,但不多。
“我也是孤儿了,已经有二十三年了。”老人叹着气。
那又不一样。
他说不出来哪里不一样,于是又开始哭,忘记了反驳直到如今。
唐澜睁大眼,忘了呼吸。
氤氲雾气与橙红火光交叠,雾气背后老人的面容与半掩在黑暗中的面容对应,松弛的皮肤,深刻的皱纹,耷拉的眼皮都重叠起来——那时他还没有如今这般老态。
喜悦与羞惭,疑惑与愤怒扭曲了他的脸,唐澜掩住脸,眼角刺痛,他紧紧抱住身体,太冷了,仿佛多年之前的雪气贯穿时间,跟随而至,再度带来刺骨严寒,令唐澜口中唇舌无法如常地吐出质问。
“校长…爷……爷,怎么会是您…啊?”最后一个字伴随哽咽的气息几乎无法听清,像是笑,像是抽泣,像烛火的细烟一样摇摇晃晃,袅袅约约消散在空中。
反抗不了,没有办法,也没有办法逼问一个答案。
他都那么老了,应该在家中享受儿孙绕膝的天伦之乐,他还患有哮喘,不该在外奔波,不该在一个冰冷空荡的房间,和一个情报贩子谈合作。
唐澜以为他们会用言语,会用利益,会用压迫使自己就范,万万没想到他们会使用过往,天,他还以为自己将过往藏得足够好呢!
唐澜低下头,十指抠紧捂住嘴,压抑住一声哽咽,眼泪落在泥土里。
没有利诱与威逼,言辞批驳与对抗了,唐澜已经溃不成军,他输了,一败涂地,一边嘲笑自己的脆弱与愚蠢,一边用力吞咽,让那颗胶囊毒药从喉咙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