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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放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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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已二十二岁的我,坐在咖啡店窗前花了两个小时将从前几年的记忆排列重组了一番。
来相亲的对象已经迟到两个小时了,这让那个不曾谋面的陌生人在我的心中大打折扣。
【妈,他怎么连相亲这种事都迟到啊。】我打开微信界面向母亲倾倒着苦水。
【等着吧,人家是你同学嘞,专程想来找你相亲的。】
【哪时候的同学啊?他知道自己要迟到也不提前加我联系方式给我发信息。】
过了一分钟,我妈把他的微信名片推给了我。我也就应付形式地加了,对面也很快通过了。
【你好。】我礼貌性地发了个问候。
【对不起,这边堵车了,我马上到。】
想着怎么客套的我看着窗外滴滴答答敲打在玻璃上的春雨,略带不在意地回复。
【没事,雨大堵车也正常。】
我关掉手机,托着下巴好好欣赏着这雨景。
又是春天了,真是难得,这里竟然也有紫藤花。不知道是因为名字的缘故还是因为本身就对紫藤花很感兴趣,我总能被它独特的紫色给吸引。
它只要长在那里,就是好看夺目的。
我突然懂了母亲给我取这个名字的意义。
窗外的雨势好像小了点,我来时那瓢泼大雨的阵仗现在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了,只剩下一点点细细密密的春雨在无声隐入闷热的环境中。
店内的空调开得刚刚好,我撑在微凉的桌上把玩着水杯内仅剩一点的冰块。
化不开的冰都快融完了,所谓的相亲对象还没来。我的耐心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减弱,恨不得撂下一句“我走了”后就拍拍屁股走人。
最讨厌等人的我却一次又一次都在等人,每一次我都为自己感到不值得。可是又没有办法,因为我每次等的人都是我不得不等的。
【先生,你目前已经迟到了两个小时零八分。】
实在压抑不住愤怒的我皱着眉头打下了这句话,随后点击了发送。
“抱歉,我迟到了。”
我听见声音后猛地抬头,眼睛用最快的速度收录了那个人的相貌。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领带打得规规矩矩,手上只拿着一台手机,左边的裤子口袋却是鼓得不行,好像兜了什么很大的盒子之类的。整个人的全身上下如果非要概括来说的话,就是整齐中透露着一丝慌乱。
他的眼睛还是没变,乌黑的瞳仁在明亮的灯光下熠熠发光。他拉开对面的凳子在我面前坐下,目光烁烁地注视着我的反应。
——徐嘉恩。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为什么在这里的是你?
我的眉头一下子又皱了起来。
我明明已经转学了,你和我的最后一次见面也是你未赴约的,为什么你现在还要来?
这一次又是我等你是吗?
我已经不想再等了。
在思虑完十六七岁发生的事后,我的怒气一下子到达了极点,恨不得马上从有他的世界逃离。
“我们是先自我介绍一下还是?”我先开口了。
“樊紫藤,我不想和你太客套。”
“什么意思?”我表示友好的笑容还挂在脸上,这几年以来我已经将假笑这门艺术练习得炉火纯青了。
“那天我不是故意不去的,和你约好的那天。”他开始解释之前的事。
原来你也会愧疚地和我解释啊,我以为你一般都是把我丢在一边当垃圾一样看待呢。
我静静地听他说着,手头上继续搅拌着杯里的冰水混合物。
“我知道你不想见我,你讨厌我,对不起。但那天我真的不是有意不去的,那天我去医院挂水,还遇上堵车了,所以……”
“所以你就再也没有去管自己放鸽子的事了?”
“我……对不起。我当时去了,可是你已经走了。”他说完好像意识到不对,又改口,“是我去的太晚了,你不在也是很正常,是我的错,对不起。”
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呢?我在心里无声发问,我已经不想回头看了。
“不好意思啊徐先生,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这是要和我撇清关系吗?”
他眼里的情绪好像在翻滚,我看不清到底是什么情感让他的声音显得那么的……
克制。
“嗯……怎么会?”我摆出陌生的表情,“我们不是普通同学吗?”
是啊,我们只是普通同学而已,之前的喜欢不过也是他们起哄萌生出来的错觉罢了,你真正喜欢谁又有什么错呢?
不喜欢我这种事,说出来也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情,不是吗?
他很明显愣住了,摆在桌上的双手紧扣在一起。我注视着他,感觉他的大脑好像在不自觉地否认我说的话。
“……好。”他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我,“老同学,能不能再来一次呢?”
“再来一次什么?”我面带微笑的表情还是不变。
“能不能再喜欢我一次呢?”
雨突然再一次倾盆而泄,似乎是人工降雨的效果。
他的眼里好像藏了一片湖,但威力就像即刻要引起一场轰烈的山洪。挂在眼眶上翻江倒海的泪水中,我在里面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我从没有这样仔细注视过他这么久,从前只要有过对视的这种事情,不是他就是我,不出两秒就会相继扭头假装什么也没发生。
噼里啪啦的火花在我们视线交错的瞬间炸开,他的声音说出来【喜欢】这两个字威力太大了,让我的心脏好像有一阵停滞的错觉。
被雨打得七零八落的叶子发出沙沙地响,它们无声向我求救着。
我想将它们全都拥进怀里,来替代我现在心情不知如何来命名的……悸动。
我青春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融进了那短短的两个字。它们杀伤力那么大,在我的胸口划上狠狠一刀,抑制住我异常渴求着的呼吸。
哗啦啦,雨水掩盖了我乱频的心跳声,可我却觉得奇怪,为什么自己还会有这种心怦动的感觉,明明自己早就决心不再关注和他有关的任何事。
我所有的抵御都在他的一句话下溃不成军。
我隐藏住我所有翻滚的情绪,平静开口:“有点晚了。”
我还是无法和那天的雨和解,就算那天它是阴的,我的想法也会像现在一样坚定。
大雨在提醒我,那天等了三个小时的自己是多么狼狈。
雨点的声音又在我的耳边滴答作响,一滴,两滴,震耳欲聋。
他无奈叹了叹气,想要再说什么来挽留,眼泪却先掉下来了。
“我说实话,以前……真的喜欢过你。”
“上大学这几年,我在这里待了很久,一有时间我就跑到你学校这附近,就盼着哪天能和你偶遇。”
“只不过哪一天都没有如愿。”
“我想这就是惩罚吧,对我最狠的惩罚。小学的时候我不知道什么算是……喜欢一个人,但是到了中学,你坐在了我旁边。”
“我的世界就被你的明艳照亮了,你和你的名字一样有趣。“他努力用袖子捂干眼泪,“你对我来说是很特别的,从初中开始就很特别了。”
我不敢看他的眼睛,只能托腮看向窗外的雨渐渐停下。
“段韵和盛永溯还在一起,为什么我们不能成为另一个例外呢?”
他嘴里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我的心又是一颤。
闭嘴。
闭嘴。
停下来。
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这么害怕他与别的异性亲近。
“因为我喜欢一个人,所以我不会去靠近其他的异性了,抱歉。”
我记得当时我拒绝高中转学后的同学夏程飞时所说的话。一堆积压着的痛苦情绪一下子都不甘地爆发了。
“你喜欢我当时就应该告诉我啊!我他妈现在不想听这些所谓掏心窝子的话,要编的话我也可以编长篇大论给你听啊!”
“我从初中就开始喜欢你了,直到现在还是喜欢你,这种话你他妈也信吗?我喜欢你多久多久都是假的!我编的!”
“我那个时候,一直都在等你说喜欢我……”
我抬手去理凌乱的额发,手心却借着这个动作擦去了摇摇欲坠的眼泪。
从前幼稚的我总希望自己哭的时候能被他看见,能让他借此来和我说说话,因为我的眼泪也感到同样的难过。
但现在我努力想让自己的眼泪憋得干干净净,可一切都是无济于事。
他的哽咽和我的止不住的哭声混响在一起,回荡在空无一人的咖啡厅。
他哭的时候总是会把自己的眼泪隐藏起来,他撑着手将自己悲伤的表情挡的死死的。
我在浓烈的模糊中偷偷看着他。
电话铃声突然响起,我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机,他已经开口说话了。
“对不起,我去接个电话。”
我眼睁睁地看着他拿走身上唯一的东西,走向收银台买了单,随后消失在我看不见的转角。
他没有回一次头。
我强烈的悲伤让我停不住自己的眼泪,只能让自己的目光一直望着对面座位的一个点努力平复下情绪。
手机振动了一下,我打开和室友诗诗的聊天框。
【诗诗:相亲怎么样,还没结束吗?】
【我:好像被人中途放鸽子了,他好像先走了,哈哈。】
对面发来一个抱抱的表情包,紧接着我又收到了母亲的短信。
【妈妈:相亲还行吧,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妈。】
我沉思了一下,抬手打出一行字。
【我到现在还是喜欢他。】
深吸一口气后,我按出了发送键,好像给自己所有的不甘画下了一个感叹号。
【妈妈:那个他是谁?】
得到了想象中的回复后,我没来由地笑了,到时候只要随便找一个看得对眼的男人结婚就好了,我也没必要再去追求什么门当户对互相喜欢了。
一切都完美处理完了。
我擦干脸颊上的泪痕,突然听见身旁的玻璃传来沉闷的轻叩声。
我转头看去,他隔着那块被擦得洁净的玻璃向我单膝跪着,眼眸正对着我愣神的表情,满溢着幸福与释然。
他的黑西装立在我的眼前,那么夺目,那么让人心滚烫,我差点呼吸不上来。
他像捧着什么珍宝一样,在我移不开的目光下缓缓打开了蓝色丝绸包裹着的盒子。
——里面是一枚被放在小盒子中央的戒指。
放晴的日光闪烁在那颗钻石上,仿佛象征着一颗不灭的恒星,向外涌出万贯流光。那么虔诚地躺在盒子里,耀眼地与光亮错杂着。
他开口说话,可我们之间被玻璃隔着,我什么都听不到。在他沉默的时候,我努力去回想刚刚他说话的口型,可是大脑一瞬间死机了般让我思考不了任何。
“你说什么?”我凑近玻璃,呼出的气却让玻璃模糊了一块。
他得知我听不见后,便一手托着戒指盒,一手拿起放在地上的手机。
他对着手机说话,眸子还是一刻不离开我,目光那么赤诚,仿佛手里捧着他滚烫的心一样,沉甸甸的呼吸压得我喘不过气。
手机振动,我赶忙解开密码,他发来了一条语音。
“你能不能嫁给我啊?”
他清澈通透的声音里饱含着满腔热忱。
我还没有来得及思考,他又发来一句。
“你是我的全世界,紫藤。”
缓缓起伏的声调落入我的耳朵,振聋发聩。
我抬眼看向他,徐嘉恩还是托着那宝贵的戒指盒,微笑地在玻璃之外看着我。
那一抹小小的模糊也盖不住他热切的目光,但他并没有说出我烂熟于心的那些有关于喜欢之类的话。
他只问我能不能嫁给他。
下意识回避目光的我恍惚发现。
窗外已放晴。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