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食动物》山山有木

90、兄弟

　　“所、所以，那个书生，就是你的祖……先？”陆笙之酝酿着措辞。
　　“真要按辈分来说，他应该算我爸吧。”贺忘舟自嘲地笑笑，“再后来，‘我们’越来越多，大家都有点开始吃不消，又恰逢朝代变迁，乱世之下，人心惶惶，‘我们’有的死于战乱，有的死于疾病，有的死于自相残杀。”
　　“等等，你们不是不老不死吗？”陆笙之举手提问。
　　“猊的主要目的是分离书生灵识，它的能力是无奈之下带给我们的，也就是说，每个人分到多少都不一定。”贺忘舟解释道，“比方说我，也只是自愈能力比常人强一点。我们也有一些兄弟是自然老死的。”
　　“……好像不止一点吧。”怪不得他的枪伤好那么快。陆笙之汗颜，又示意他继续。
　　“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战争不断，我们死了不少人。于是兄弟们发现原来我们和猊是有联系的，当我们受伤死亡，猊也会变得虚弱，因此无法产生新的‘我们’。
　　“再后来到了太平盛世，兄弟们聚集在一起，每当要猊兽快要分离新的‘我们’时，大家便集体放血削弱猊。刚开始没经验，还是分离出了我，但后来就不再有过新人。”
　　陆笙之回忆起先前那个场面，终于知道他们是在干什么。当时听到的风声，应该也是猊兽的呼吸。
　　说起来，之前她去沙漠时，听说贺忘舟每年都要给爷爷做寿，现在看来，也只是幌子而已。
　　她又想起什么：“所以你烟瘾大，也是因为猊？”
　　贺忘舟点点头：“其实我更喜欢供香，但总不能成天带在身上。”
　　他的烟瘾与生俱来，一旦停止吸食，便会浑身乏力。虽说每个兄弟与猊的相似程度不一样，但毕竟烟是猊的主食，他们或多或少都离不开，就像他们多少也都会点咒术。
　　“反正你是铁肺，只要不危害健康就成。”陆笙之看着他熟悉的五官，有点说不上来是什么心情，“你……很讨厌你的脸吗？”
　　贺忘舟怔了一下，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你看到的是那段记忆啊，那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目光深远，沉默了一下才继续开口：“我们家的规矩是每个人带两个新人，当时负责照顾我的那位，我叫他大哥。大哥很厌恶我们这种……畸形的情况，他想直接杀掉猊。他是数百年来最强大的一个兄弟，他觉得他有义务带我们摆脱现在的困境。”
　　“那他……”
　　“被猊兽吞掉了。”
　　贺忘舟眼前一瞬间闪现过血海连天的场景，以及……大哥支离破碎的模样。但最终他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带过。
　　“那阵子我很难过，看谁都是大哥，看自己也是大哥。我又不能把气撒在别人身上，所以就冲自己发火。”
　　烟斗是大哥唯一留下来的东西，时至今日他还是会睹物思人，但不会再伤害自己了。毕竟也没什么用。
　　“那无棋是你二哥？”陆笙之说出这个名字后，忽然想起一件事。
　　早在他们刚认识时，方临川曾介绍过，贺忘舟，字无归。她当时还想，这年头怎么还有字。
　　想到这里，她忽然意识到什么。
　　“是，已经很久没人这么叫过他了……”
　　“等一下！”陆笙之打断他，表情有些严肃，“方临川知道你的事吗？”
　　贺忘舟点点头：“知道，我们约定好了，我帮他找爸爸，他帮我找解除血咒的方法。”
　　受到大哥影响，贺忘舟也是终结派。每年九月，他们都要从天南海北赶回贺宅，放血喂猊，这种日子他已经过够了。
　　陆笙之又看向身边的叶当归：“你怎么一点都不惊讶？这个故事不值得你吃惊吗？”
　　“我、我和他二哥……有点熟。”叶当归弱弱道。
　　“他们师兄妹是训灵师，那小子觉得他们也许能帮上忙，所以和他们提过。”贺忘舟解释。
　　“那阿泽知道吗？”
　　“不知道，不过……我刚刚在他回忆里发现了一样东西。”贺忘舟思索道，“绛龙的血。绛龙是猊的死对头，能起到牵制猊的作用，我打算找个机会和他交底，请他帮忙。”
　　绛龙的血液本身没有异味，但他闻到了会很不舒服。虽然不知道那老和尚是从哪弄来的这些东西，但他为了培养庄泽行确实花了不少心思。
　　“所以，你的事情，老左知道，连小叶子都知道，阿泽不久后也会知道……”陆笙之掰着手指，突然一拍大腿，“但是你就没打算告诉之之！之之不值得你的信任吗？！”
　　贺忘舟被吓一跳，有点不知所措：“我这不是告诉你了……”
　　“那是因为我看到了你的回忆！我要是没有呢？你是不是不打算跟我说了？！”她揪着贺忘舟的衣领摇晃。
　　“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我怕你会……害怕。”贺忘舟被摇得晕头转向，又不敢推开她。
　　陆笙之这才愤愤地松了手，等他的解释。
　　“虽然我们为了区分彼此，相互取了名字，但本质上，我们是同一个……东西。”
　　他地声音犹豫了片刻。
　　“我们是怪物。”
　　上千年来他已经习惯了世人恐惧的眼光。他们会尽量隐藏自己，可难免有被人发现的时候，而每次被发现，都意味着杀身之祸。
　　被纵火，被上刑，被下咒……他和他的同伴都经历过，生不如死的痛苦，他都体会过。
　　他知道自己既不是人，也算不上兽，他们甚至无法像其他生物一样繁衍，就像是随便拿两种物种杂交出来的残次品。他可以理解别人的恐惧、和排他的本能。但他有情感，他很难不在乎。
　　舟行水上，看似潇洒恣意，却不知何时就会被浪潮吞噬。
　　看出他的低落，陆笙之也安分了些，又拍着他的肩膀信誓旦旦安慰道：“才不是啊，你是贺忘舟，是丸子，就算你们所有兄弟站在我面前，我也能一眼认出你。”
　　贺忘舟乐了：“我们现在就剩下九个兄弟，有不少还整了容，就我二哥和我完全一样。”
　　他们跟随历史变迁，经历了很多场战争，损失了不少兄弟。
　　叶当归小声提醒：“发型不一样。”
　　陆笙之摆摆手：“我是做个假设！而且在你的回忆里，我也一眼把你认出来了！”
　　嗯……不管怎么说，她确实在那么多复制人里一眼和贺忘舟对视上了。
　　“那会儿就我年纪最小吧，我还毁了容。”贺忘舟毫不留情的吐槽，“你真的没有把其他人当成我吗？”
　　“……没有！”自动删除了有关无棋的记忆。
　　贺忘舟笑笑，没再戳穿她。
　　“谢了。”他说。
　　谢谢你没有害怕我。
　　谢谢你没有讨厌我。
　　谢谢你还拿我当朋友。
　　陆笙之不喜欢这种黏糊糊的气氛，讪笑着有点尴尬，索性转移了话题：
　　“呃……对了，你在回忆里好像叫我……什么将军来着？”
　　那段记忆久远，贺忘舟回忆了好一会儿才恍然大悟：“暄烈将军？怪不得我以前觉得你有点眼熟。”
　　他又笑道：“她可是个英雄，不仅是开国功臣，又平定边疆，使外族不敢来犯。那年头也多亏有暄烈将军和凌渊宰相，双星并耀，海晏河清。”
　　“哦？太平盛世，将军的小日子过得不错吧？”
　　贺忘舟想了想：“朝政复杂，她后来被宰相弄死了，横尸街头，无人敢收。”
　　“……”
　　见她愣神，叶当归安慰道：“人有很多个前世，性别物种可能都不一样，没什么好在意的。”
　　陆笙之对前世的事不在乎，毕竟人有时候连这辈子都活不好。她只是在听见那话时心里蓦然痛了一下。
　　她正想说点什么，一直昏迷的庄泽行忽然惊醒，猛然坐起身，把大家都吓了一跳。
　　“阿泽！你醒了？”刚才的话题被抛诸脑后，大伙一下子围过来。
　　庄泽行愣了一会儿，才慢慢回过神来，见大家都没事，才松了口气。
　　“魇……解决了吗？”他环看四周。
　　“那是！多亏了我家好叶子！”陆笙之自豪地拍着叶当归的后背。
　　庄泽行缓了一下，忽然问：“苏眠玉呢？”
　　陆笙之这才想起，本该和叶当归在一起的苏眠玉不见了踪影。她刚才被贺忘舟的事所震惊，都没注意到有人不见了。
　　不过他也没出啥事。叶当归让魇修改了船上其他人的记忆，让他们以为自己曾遭遇一场特大风暴，是意外导致了部分人员的死亡。
　　魇弄完以后累坏了，自然也没力气兴风作浪，乖乖在她手里沉睡。
　　虽然修改了记忆，但毕竟是伪造，难免有纰漏。叶当归委托苏眠玉去和船员们交涉，如果有人怀疑，就帮忙圆一下场。
　　苏眠玉对女孩子的请求向来很大方，虽然有点担心陆笙之，但还是去了。
　　“我说阿泽，你关心他的死活干嘛？”陆笙之道，“你不会在我记忆里看到他撒泼打滚装可怜的样子了吧？别被他骗了，他不是什么好东西。”
　　既然她和贺忘舟都不在自己的回忆，那就能猜到庄泽行去了哪。
　　就阿泽那不善言辞的，碰上不好说话的她，怪不得这么久才醒过来。
　　庄泽行也不知道该说知道还是不知道，只能讷讷的点头。
　　既然所有人都醒了，而且大家都没事，这件事也该结束了。四人稍作收拾，准备离开监控室。
　　临走时陆笙之突然想起什么，又悄摸拉住贺忘舟。
　　“诶丸子，我有点好奇，你到底多大年纪啊？”
　　贺忘舟认真思索了一下：“我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