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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49.常平给敛法 ...

  •   御书房里,承启几乎是苦笑着看着面前的一大堆奏折,果然不出所料,新制订的《常平给敛法》想要推行下去,遭遇到的阻力要远超自己的想象。回想起方才崇政殿上群臣激烈的辩论,承启不易察觉的轻轻叹了一口气。
      除了新晋的翰林侍读学士杨衡,满朝的文武百官,甚至是那个一向以改革派自居的老狐狸杜醒,居然没有一个支持此部新法的!
      这个局面已是大大出乎承启的预料了,杨衡先不说,青苗法改革的诸多条款大多出自他的手笔,虽然细节有待商榷,但眼下还是廷议阶段,便是承启也没有立即便将法令实施的打算,可是仅仅是抛出法令的大条文便引来如此多的反对声音……有那么一瞬间,就连承启自己也都认为这部法令是可笑的痴人说梦了。
      这却要从三日前,杨衡递上的《本朝常平给敛法札子》说起了。
      在《本朝常平给敛法札子》中,杨衡详细的分析了建宁朝的流俗积弊,如各地常平仓虽为储粮仓,但当地官府往往私自挪用常平仓粮食,寅吃卯粮,导致民间遇到旱灾、水灾后府库无粮要等朝廷救济;又如百姓大多无余钱,到了春季播种的季节常常要靠借贷才能买得粮食种子,便有当地的地主、士绅借此发放高利贷盘剥百姓,高利贷利息之重即便是秋后丰收,借贷的百姓也难以偿还,导致不得不卖掉田产,放贷的地主士绅借机兼并土地,百姓流离失所妻离子散……凡此种种,一桩桩一件件看得承启触目惊心,常平仓常年亏空的事他心中是有数的,无奈积重难返,也不好急于这一时,倒是那土地兼并的事情如若放任不管,失去土地又迫于生计的百姓很可能聚集成绿林、赤眉那样的匪类,那便是可能动摇国本的大事……
      杨衡的主意倒也简单,先是派出提举官核查各地常平仓内余粮,然后命令各地知县在春季时以常平仓的粮食为本钱,向需要借贷的百姓放贷,利息为二分,待秋后百姓卖了粮有了余钱再归还府库。如此一来一往,常平仓的粮食没有挪用之虞,又可解救百姓的燃眉之急,使他们不至于被高利贷所扰,同时二分利息归于国库,等于又为永平朝平添了一项收入,实在是一举数得的好办法。
      然而就是这么个一举数得的好办法,承启与杨衡私下商议了诸多细节,在可能徇私舞弊的地方都特意想出了解决办法。为了这本札子,杨衡几乎亦可说是绞尽脑汁,然而今日在朝堂上公开廷议,居然就听到了如此多的反对之声。
      “试问若有刁民秋后不肯还与钱粮,若何?!”
      “自有借据保人,及官府衙役!”
      “若有五等户冒充一等户,借机多借钱粮,到期却又无力归还,若何?!”
      “自有士绅乡老,且十户一组联合做保,此举不足忧也!”
      “荒唐荒唐,此举实乃与民争利,有违祖宗之法有悖圣人之道也!”
      ……
      朝堂上,杨衡舌辩滔滔,可惜他以一人之力,在诸多大臣不约而同的摇头声中,气势也渐渐弱了下来。
      承启不动声色的看着,末了对此事不发一言直接退朝,他用沉默的态度来表示自己对这部札子中想法的支持,然而这种态度并未让杨衡的处境有所好转,相反,今日的廷议为他招致了更多的攻击。
      这种状况,难道不是一开始便预料到的吗?
      承启不由苦笑,在百姓最需要的时候由官府借给他们钱粮无疑断掉了许多放高利贷的人的财路,虽然没有人明说,但这些朝堂上的公卿们哪一个在家乡没有上百顷田地?又有哪一个敢拍着胸脯说自己以及自己的族人从未放过高利贷?此举无疑是让他们不能够再继续兼并百姓的田产,直接触及了他们的利益,也难怪他们会有这样大的反应……
      只是这朝堂上的反应,比预料中的未免大太多了。
      承启不由感到失望,即使这个结果一开始便曾设想过,但他怀抱着一腔雄心,难免还是要感觉到失望的。满朝文武,难道就没有一个人去想百姓的疾苦?他们始终都是士大夫呵……好在杨衡的出身并不高,承启突然有些庆幸自己提拔了一名落魄的士林举子,也许正因为如此,他才会如此坚定的站在那些士大夫的对立面上,却不知他这个刚刚接触到权利与政治的人,在食髓知味后还能撑上多久。
      还有一个人!脑中灵光一闪,连承启自己都尚为察觉,口中便几乎同时吐出那个人的姓名。
      王淳……
      “来人!宣翊卫郎王淳见驾!”
      这个念头为承启注入了一点精神,使他似乎看到了一点希望,心中有一些东西跃跃欲试的想要跳出来。王淳来自民间,如果没有记错的话,他的兄长和族人都是在京郊世代耕种的普通百姓,即使他从小入了羽林军,他和他们的生活也应该走的更近一些。这部札子的好处和意义,他听过后,一定会比朝堂上那些只会动嘴皮子的士大夫理解的更为深刻,他没有理由会反对……承启此时已经没有心思去想札子中种种有待商榷的细节了,他的心中充斥的都是那些反对的声音,想从声音中听到一句支持的话实在太难,而这,恰恰是他现在最渴望的东西。
      王淳进来的时候,对上承启几乎可以说是热切的目光,不由愣了一愣。
      待他听完承启急急描述的构想,大大出乎承启意料的,王淳几乎是毫不犹豫的摇了摇头:“这样不行。”
      “为何不行?”因为激动,承启的声音微微提高,变得有些尖厉,几乎是冷笑着,承启反问道:“难道王卿也像朝堂上那些士大夫一般,认为此法有违圣人之道了?”
      与承启这个在深宫中长大的皇帝不同,王淳多多少少还是了解一些官与民、民与官之间的“规矩”。在承启眼中,土地兼并的出现是无可奈何的,遇到水旱灾年,百姓借贷无门只有破产,破产后便只能背井离乡,他们的田地自然会被其余的富户以低廉的价格买去——这总比让它荒芜着要强上许多。但王淳却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为了迫使那些百姓破产,谁知道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士大夫会使出怎样的手段推波助澜?他虽然不常回到族叔家中,却也曾从一些市井流言里听说过富户豪门强买田地、夺人家产的事情,对于承启这次改革所依赖的士大夫,甚至是读书人这个族群,王淳心中都是颇不以为然的。
      但这一点却不能说,那一句情急之下的王卿如六月天空中的惊雷,使王淳恍然明白了二人之间的距离。他是君,他是臣,即使曾经再如何亲密过,这一道鸿沟永远也无法跨越。
      只有疯子,才会去告诉皇帝他所依赖的士大夫阶层统统不可信任。
      王淳心中苦恼着,却不得不小心的选择着措辞,试图用最浅显的话向承启讲明白,为什么自己会本能的认为这个法子“不行”。
      “这个想法很好。”只是太不通实际。在心里悄悄补上这么一句,王淳慢慢说道,“表面看,似乎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的,只是……”
      承启的耳朵已经竖了起来,这法令现下有很多弊端他亦深知,不然也不会叫这个没有读过几天书,却还知道一些民间情况的王淳来商议。可气的是这个家伙听后不但不赞好反而丝毫不顾二人情面,当头狠狠一击不说,还从头到脚泼了自己一盆冷水。承启不由心中扼腕,王淳这种不善进谏的做法若是换了其它皇帝,恐怕下一步就是赶他出去打板子了。
      想归想,他却并不想让自己的真实情绪流露出来,面上依旧是冷笑,嘴里不咸不淡的哦了一句就再不肯多说一个字了。
      且让我看看,你说不行的原因吧!
      “先不说各地常平仓中现在已是寅吃卯粮,原本就没有可以借贷的钱米。”这话是刚才承启兴致勃勃的讲述构想时偶然一句提到的,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拿过来用个现成的王淳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只是如今朝廷如果颁布这条政令,地方上的官员为了做出政绩,就算没有钱米也一定会要百姓借贷的……”
      “是否借贷全凭百姓自愿!朕自会派提举官监督执行!”不待王淳说完,承启便急急打断他的话。地方官员执行不力正是法令的弊端所在,只是他想到的却是官员不去推行,却从未想过官员为了做出政绩而去强制推行这一层。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一句耳熟能详的古话令承启不由打了个哆嗦。
      王淳摇摇头,全国土地何止千万,仅凭那几个提举官又能成什么事?这话他却不能说,只得接着说道:“而且府库无粮,地方上的官员一定会担心借出米银到期无法收回,若真是按规矩由保人承担倒算了,怕就怕不到秋天,官员为了早早收回本金而迫使百姓提前还贷……”
      承启不说话了,这一点也不是没有虑到,今天的廷议吵了半日,可不就是因为这个吗?杨衡是个有主意的,信誓旦旦的说朝廷可以严申法令,禁止此事出现。可是一道政令能起到的作用有多大承启心里也不禁有些没底。光凭法令,禁止是禁止的过来吗?若那些百姓都那么听话天下早已太平,又哪需要他这个皇帝如此操心?
      最后还是需要提举官去各地监督执行,少不得还要派钦差大臣去监督提举官,还要派监察御史去监督钦差大臣……如此一层层的监督下去,承启不由苦笑,仅仅在这张纸上,在这间御书房里,这道法令就已经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了。
      若是这群人因此勾结起来,欺上瞒下……自己久居宫中,又怎么可能对民间诸事一一详知?承启不由打了个哆嗦,一名被朝臣架空的皇帝,这是何等可怕的事情!虽说这种可能微乎其微,但在利益的驱动下,这些人能干的出什么事又有谁敢说呢?
      可是王淳的话还没说完。
      “何况这利息……国库收二分利,到了地方上利息就可能变成三分甚至四分。”这句话王淳是大着胆子说出来的,前几日与顾老兵侯录事喝酒,听二人讲集市贸易法越严格,集市上东西就越贵的时候他就隐隐觉得一道政令明明是好的,做出来后偏偏就变了味道。就拿市易法来说,明明是要禁止奸商一味抬高物品的价格,规定某些商品如棉布、蔬菜等由官府专营,可是末了,官府卖的价格比商人卖的还要高,百姓怨声载道。王淳知道,那价格早已远远超过最初所定的价格,中间的差额八成进了官员们的私囊。一个在京师施行的市易法尚且如此,何况这要在永平朝全国范围内施行的常平给敛法呢?
      承启的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青。显然,市易法的种种弊端也早已传入他的耳中,但以他的立场此时却不能退,一步退便要步步退,以后朝廷威信更是荡然无存,他的雄心也便随之成了镜中月水中花。好在市易法影响的范围并不大,现在出现的一些问题也可以采取积极的手段去补救,但王淳提到的这一点却像一柄利剑,直直指向了他的软肋。
      若是官府真的将利息提升至四分甚至五分,那么和那些高利贷者又有什么区别!
      肩膀微微有些颤抖,显然,承启在凭借着他强大的自制力控制着掩不住的失望,一道原本看上去很美的法令经这么一分析竟是千疮百孔,而且很难找出补救的办法……难道就不去做了吗?但如果不做,眼前的局面不但不会有丝毫改变,反而会愈演愈烈啊!
      这是真真正正进退两难的泥潭。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不知怎的,王淳心头突然浮出这样一句,侯录事悲怆的语调再一次感染了他的情绪,现在和承启谈及的这些并不是战争,但它可怕的后果却不亚于一场战争对百姓的吞噬。
      “你说什么?!”承启不由瞪大了眼,王淳冷不丁冒出的这么一句诗看似与此事毫无关系,却令他又好气又好笑。这个家伙,是将我这个一心令国家强大的皇帝与那些好大喜功的君主等同起来了?静一静心神,承启终于缓缓开口。
      “王淳,我问你。”
      不再自称朕,也不再称他为卿,我与你,这两个字令承启放下所有身为皇帝的骄傲,心平气和的向王淳说出自己的想法。
      “如果一列受惊狂奔的马车驶在路上,正前方走着四个人,叉路上走着两个人,作为驾车者,你欲将车赶向何方?”
      这种两难的选择题令王淳呼吸不由急促起来,若是真正发生了这种事情,他一定会想方设法将马车停下来或是令它撞到没有人的那一边。但这不是现实,这只是承启给他的一道选择题,他想了良久,似乎明白了这个问题背后的用意。
      “你或许会说将那两个人牺牲掉。”王淳道,“但我却想,无论牺牲哪一个,除非他们自己愿意,否则无人可以替他们选择。”
      承启笑了笑。
      “依朕的意思,常平给敛法能济得一户百姓,总好过无动于衷的任事态发展,只要它有一丝好处,便是有再多的弊端,也有执行的必要。”承启的眼神有些飘忽,声音中却透出无比的坚定。“哪怕那屈死的两个人因此怨恨我,只要能济得那四人我亦无悔。”随手取过手边的一本书,轻轻翻了两下,承启的声音有一丝苦闷,“为政者无私德……我如今便在驾驶这样一辆马车,我不知道我的方向是否正确,也不知道它会驰向何方,前进的路上会撞到些什么人,我能做的只有抓紧缰绳,去除眼前一切阻碍令马车永不会翻车。”
      “我要看的不是一户、几户甚至几百户百姓的利益,我要看到他们的子孙,看到更多人。”翻开书的手指微微有些颤抖,“为了这后世的利益,他们只能暂忍一时之痛,可我却不知道这个‘暂时’要暂时到什么时候。”希冀自己的想法能得到王淳的理解,承启抬起头,却看到王淳向他摇了摇头。
      “没有人可以替他们做决定,他们如果不愿意牺牲掉,你不能强迫。”走近承启,将他揽入怀中,王淳惊讶的发觉这几日不见,眼前的这个人似乎更加削瘦了,“这部法令不是不好,只是我却觉得没有必要用这样的方式去做……”有些困惑的选择着措辞,王淳像哄孩子一样笨拙的拍打着承启的后背,“我觉得你说的对,不去做肯定是不行的,不去做,一切都是纸上谈兵。”似乎很高兴自己终于用到一个成语,王淳的手劲也不由大了几分,拍的怀中的人一阵颤抖。
      “我有主意了!”从王淳怀里抬起头,承启一扫方才的失意与阴霾,满脸喜色,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望着王淳的脸,闪烁着慑人心魄的喜悦,直教这个抱了他半天的大个子侍卫恍了心神,再一次心跳如鼓,脸红到了脖子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49.常平给敛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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