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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48.乌衣巷(二) ...

  •   乌衣巷的小院里,牛肉是上好的腱子肉,炖的又烂又软,夹起一块搁嘴里,卷着舌头打着滑就溜进了嗓子眼儿,带着浓郁的酱香,真不枉张记的老字号;酒不是陈年的花雕,喝到嘴里辣辣的,却甚合顾老兵侯录事这年纪人的口味,加上被滚滚的开水烫过,更添了几分诱人的香气,肉嫩酒香推杯把盏,便是神仙也要羡慕的快活日子。
      有人醉了,有人醒着,有人却半醉半醒的开始说胡话。
      侯录事眯缝着一双眼,看着王淳一杯接着一杯喝了个满面通红,心里便有了三分数。虽说一向是顾老兵和这傻小子亲厚些,但他这个旁观者冷眼看着这小子长大,他的脾气又怎会不知?今天这酒喝得闷了,看来傻小子有了心事。侯录事用眼角看看已经醉倒在石桌上打鼾的顾老兵,没用的老家伙!他心里嘟囔了一句,把眼眯缝的更细了。
      “贤侄如今可曾成了亲?”酒喝得多了,称呼就近了,侯录事冷不丁的冒出这样一句话,不出意外的看着王淳摇了摇头。
      “年纪也不小罗……就算公务繁忙也该想想终身大事。”试探着以漫不经心的口吻说出此话,侯录事的眼睛始终没离开王淳的脸。
      王淳再次摇了摇头,依旧没有说话,脸色却有些黯然。
      “……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侯录事没有再问下去,嘴里却唱开了曲子,又从旁边取过一支竹筷,轻轻的敲在石桌上打起了拍子。
      一个唱,一个喝,这酒喝得更闷了。
      “……侯伯父,我不懂。”不知是不是喝得够了量,王淳终于出声,直听得侯录事精神为之一振,偷偷竖起了耳朵,脸上却仍是那副漠不关心的神色。
      “不懂什么?贤侄你杯子空啦……满上满上。”不由分说的拿过王淳的杯子,侯录事斟满一杯酒,笑眯眯的送到王淳手中,“来,喝!”
      王淳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我不懂,我只想守着他,不让人欺负了他去。他却要我做这个,做那个,也不管我会不会,做不做的来。他一到用的着我的时候就用各种方法哄我听他的话,根本不管我怎么想……我待他一片真心,却从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和我好。”
      王淳大着舌头,闷葫芦倒豆子一般把心里憋了许久的郁闷一口气吐了出来。
      “哦。”侯录事浅斟了一口酒,“他是谁?”
      王淳却不肯再说下去了,只不住的摇着头。
      侯录事亦没有再问,到底是年轻人,还会有为情所伤的时候,傻小子脑筋死,看上一个人就认准了一个人,也不知是哪家的闺秀让他这么伤神。……侯录事有些寂寞的摇摇头,他年轻便参了军,归来后年纪大了,娶亲的心思也淡了,如今无儿无女孑然一身,好在有个顾老兵俩人搭伴打光棍倒也不觉的如何,不知不觉便混到了须发皆白。他看着王淳年轻的、棱角分明的脸,心中又是一番感慨,若是老王还活着,见到儿子如此有出息,不知会做何感想。
      “承启……”喃喃一声低语,却让兀自感慨的侯录事手狠狠的一抖,杯子差点掉在地上,他以为自己听错了般猛的抬起头,王淳已经醉死过去,那个名字似乎压根不是从他口中唤出的,只是他那微微开合的厚嘴唇以及眼角的泪光出卖了他的全部心事。
      侯录事颤着手将酒杯轻轻放到石桌上,承启,那不是当今皇帝的名讳么?!
      这一夜,是怎么也不好过了。
      一大早,三个人的眼睛都是通红,只不过两个人是醉的,一个人却是彻夜不眠熬夜熬的。
      顾老兵与王淳面前,一人放着一碗热腾腾的醋汤。
      “咱这比不得宫里,可没醒酒石给你们含着。”示意王淳将醋汤喝下,侯录事有些促狭的嘲笑道,“看你们两个醉的那模样,外人看了还以为喝了多少呢。不过是半坛子黄酒,怎么就醉死过去了?”
      二人不好意思的抓抓头,乖乖的将那不知道添了多少奇怪调料的醋汤捏着鼻子灌了下去。昨天喝到最后,只有侯录事没醉倒这是事实,也不知他是怎么把两个人拖到屋里去的……一碗醋汤灌下去,果然神智好似清明了一些,王淳甩甩脑袋,昨天自己似乎嘟囔了一堆话,过了一晚上却一句也记不得,果真贪杯误事啊!
      “小子。”侯录事为二人端来小米粥,又将一碟白萝卜丝腌的酱菜往王淳面前推了推,满脸的和颜悦色,“一会儿着急回去不?不着急的话咱爷俩再聊聊。”
      王淳想了想,此时已近午时,已经耽搁了整个上午,早误了早晨的点卯,倒不如告一天假在这清净的小院里偷个懒,想定了便摇了摇头。
      侯录事见他应了,自己便也端过一碗粥吃了起来。他昨夜搜肠刮肚的想了大半夜,心里对于王淳恋上皇帝这事始终是半信半疑的,猛然间却想到小皇帝要把军队交到王淳手里王淳却不肯要的事,心里不由咯噔了一下,再想到本朝自从邺郡君去世后,后宫始终无主……这两人的形迹倒真有些暧昧了。
      若是自己想多了倒还好,但若事情真的如此……侯录事挟了一筷子酱菜,本来挺咸的东西今天吃起来却味同嚼蜡。小皇帝不愧是人中俊杰,满朝的文武百官独独挑中这么个傻小子掌军权。傻小子恋着他,掌了军权以后肯定是谏不肯谏,说不肯说,一切便全凭小皇帝的心意了……小皇帝其志不小,眼下颁布了一堆诏书改革政令,表面上看是打击贪官污吏,实际上却全为一个钱字。国库虽然不丰盈却也没到入不敷出的地步,这笔多出来的银子怕是要充当西北军费了,待时机成熟后……侯录事想起北方的贺兰族,想到二十几年前那场噩梦般的战争,不禁万般感慨。
      也许自己真的老了,对于那个一提起就热血上涌的贺兰族,自己今日竟是如此不希望永平朝的军队主动出击。军队是什么?军队是保卫朝廷不受外侮的,但若是用它开疆扩土,将会有多少无辜百姓为此送上身家性命?旷日持久的熙河战役使得建宁朝在很长一段时间喘不过气来,好在文宗对国家一直采取休生养息的政策建宁朝才慢慢摆脱了最初的困境。建宁朝时,朝廷的确一直没有多少余钱,但百姓生活都过得安稳了却是不争的事实。如今小皇帝登基,虽说宣称对百姓三年不加赋税,但却针对行商设了收税的关卡,弄得现在整个东京城物价都在涨。羊毛出在羊身上,这么浅显的道理自己都明白,那个精明的小皇帝又怎会不知?
      钱多了,自然就是打仗。
      只可惜如今的军方敢于据理力争和皇帝吵红脸的人不多了,吴枢密副使是其中一个,大概正因为如此,小皇帝才会迫不及待的寻找枢密院合适的接班人吧?
      一旦吴均被小皇帝找茬弄的告老还乡,傻小子又是个只知道做事的闷葫芦,对小皇帝定会唯唯诺诺。到了那个时候,这太平日子可就再难看到喽!
      愣了半天神,猛然听到顾老兵在跟王淳念叨如今上集市买菜,菜要比以往贵的事,恰恰说到了侯录事的心坎里。想了想,他终于斟酌着开了口。
      “有件事倒想问问你们年轻人的看法。”侯录事笑得和颜悦色,“这话就在只咱们三个人中说了。小子,我问你,你说百姓向朝廷交税,为的是什么?”
      这个问题把王淳问愣了,他一向认为百姓向朝廷交税,农闲时做朝廷派下来的徭役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却从未想过为什么这三个字,为什么呢?为了供养皇帝和他的后宫吗?为了供养朝廷中那班只会子曰诗云的士大夫吗?显然这些答案不对,他老实的摇了摇头,诚恳的望向了侯录事。
      “这事我闲下来常想,却怎么也想不透。”侯录事捻着须子,笑道。“可是有一天,我看你顾伯父上集市买菜跟商人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我突然就明白了。”
      “百姓向朝廷交赋税,等于是向朝廷买了对自己的保护,是为了让朝廷保护自己不受外族欺负,也不受本族人欺负;朝廷收了百姓的钱,就有责任保护百姓,所以在贺兰族入侵中原的时候朝廷就会派军队去迎敌;所以在陕西旱灾的时候,小皇帝就会开仓赈灾,下旨地方官府尽力安顿流民……小子,我说的对不对?”
      朝廷收了赋税,就要保护百姓?这个想法王淳从未有过,这难道就是昨夜喝酒时侯伯父说的承启打出生起就要扛起的担子么?就是因为扛着这么个担子,承启才会每夜每夜的批奏章,才会绞尽脑汁的想着怎么能够让这个国家富强?王淳忽然觉得自己有些明白承启了,懂他的辛苦,懂他的焦虑。可能承启现在所做的事情不一定都是对的,但他的心是好的,没有人教给他该如何去当好一名皇帝,他却能努力凭着一己之力不断摸索、尝试,大胆任用新人,改革旧的弊端,只为了那个压在他身上的担子。
      这份责任,定有千钧重。
      曾经怪他只在要自己帮他做事的时候才会变得像一个情人;曾经嫌他太过冷酷无情,将萧妃活活逼死,亲弟放逐边关;曾经觉得朝堂上的他总爱用心术权谋驾驭群臣……对他迷恋过,爱过,失望过,却不曾想过他身上一直背着这样一份天下百姓压下来的责任。
      承启,你累吗?我说过要保护你,却不曾想过替你分担一些压力。
      想着心事,却听到侯录事又悠悠开口。
      “要想保护百姓,朝廷必须强大,但这是好事,亦是坏事。”
      “为何?”这回连顾老兵也好奇了,连忙追问道。
      “朝廷强大了并不意味着百姓生活就好。”侯录事用筷子在桌子上画了两个圈,“强大的军队是去做守卫疆土的英雄,还是做踏碎别国江山的铁骑,全在当朝皇帝的一念之间。”
      “如果遇到个明白事理的,仅用军队做守卫疆土的砝码,百姓自可安居乐业;但若碰上个好大喜功穷兵黩武的,战事频繁百姓生活亦是苦不堪言。”说及此,侯录事的眉毛也不禁皱了起来,“王淳,我问你。你若做了将军,是听小皇帝一人的话,还是听这天下百姓心里的话?”
      他第一次唤王淳的姓名,神情亦是严肃之至。
      “自然是听这天下百姓心里的话!”毫不犹豫的,王淳答道,答案掷地有声。
      “若庙堂上诸公一致要你去听小皇帝的话,你当如何?”
      “据理力争。”
      “若是争不过呢?”
      “辞官!”
      侯录事笑了。
      “傻小子就是傻小子,怎么动不动就要辞官?像你这样的话朝廷上诸公岂不是要走没了?”侯录事敲敲他的头,笑道,“须知这世上,有谋,有经,有权。凡事皆有权宜之计,譬如你行路遇到块大石挡路,你推不动,绕不过去,这路难道就不走了?你必要去找个能碎石的办法,虽然要花上一些时间和力气。但路却通了,后来人也可因此得益,你的辛苦便是值得的。……经权之术,是你以后当多学的。”
      这一番话王淳亦是头一次听,句句有理却又句句似懂非懂,他茫然的点点头,末了又问道:“该去哪里学?”
      侯录事几乎是本能的望了顾老兵一眼,无奈的摇摇头。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多年以前第一次带着王淳进入那红墙琉璃瓦的大内宫廷时,傻小子死活不开窍。粪土之墙在此,纵使自己聪明胜过诸葛又如何?
      “多想,多看,万不可意气用事。”亦是无法,侯录事只得提出自己的忠告,“小不忍则乱大谋。”看王淳一脸懵懂,他又补充道:“你就想,一旦你辞官了,接替你位置的是个油盐不进只会溜须拍马的废物,你就得扛起这份责任来咬紧牙关挺住,再不济你也要选定个接手的人,你才能走。”
      “哦。”这话通俗,王淳懂了,恍然大悟的点点头。
      “还有一句话要送你。”侯录事深吸一口气,拿起筷子轻轻击打着节拍,漫声吟道:“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语调悲怆,似是沉浸在年轻时战场厮杀的往事,一旁的顾老兵听他吟此句,也不由摇头叹息。
      “小子,记住,不管小皇帝怎么说,内战和主动挑起的战争,在百姓看来都是痛苦。”侯录事望着王淳刚毅的脸,轻声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48.乌衣巷(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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