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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0.几家欢乐几家愁 ...

  •   庆宁宫的一切并没有因为一名小小的右侍禁离去而发生改变,承启以十分积极的态度促成了王淳的离开,流言至此虽已算得上是不攻自破,但王淳也无甚意外的成为了太子一系的中坚力量。
      当其它势力裹足不前的时候,承启和他的亲信们正默默的巩固着自己的势力。莞儿有身孕的消息从宫中传出,在朝堂上给了吕宗贤一颗定心丸,他亦开始了对承启前所未有的支持,中书的奏章比之前递得更加频繁,事无巨细的为承启勾画出这个庞大国家版图中发生的每一件可能会影响到国计民生的事情。承启不动声色的看着这一切,吕系官员的力量比他预想的还要强大,从朝廷到地方,居然有那么多的人期盼借助吕宗贤而进身……吕系暂时仍旧不能动,好在王淳目前已经算是一只脚迈入了兵部,剩下的事……也只能让他自己自求多福吧!
      还有吕莞儿……想及此,承启的心不由轻轻跳了一下。这名女子带给他的感觉始终是微妙的,她美貌、有才情,性格温柔,又有小女儿的娇痴,一言一行进退举止家世教养处处与他般配到十二分,真应了“天作之合”那四个字,如今更是怀了他的骨肉。但他对她却只有夫妻的情分,就像大多数夫妻一样,在一起时不讨厌,分开后也不会彼此思念。他不曾在意她吃过没有,吃得好不好,心情是否愉快,但她如果肯说,他也愿意分出一些耐心来听她讲,哪怕这些话对他来说就如同过耳的秋风,转瞬即逝。承启慢慢合上奏章,目光飘向烛光摇曳的龙诞香烛。又是一个同大多数晚上一样安静的夜,又到了该休息的三更时分,桌案上仍旧堆着大堆等待批复的奏折。若是之前的自己,恐怕再不会有心情去考虑一名女子的心事。承启自嘲的摇摇头,从那个时候起,一切就慢慢开始改变了。
      距离那场荒诞可笑的风波已经过去了半个月,他却仍旧不肯去见吕莞儿。那是一种古怪的排斥,她会令他想起那个人,想起那个晚上激烈到脸红心跳的争执以及如碎裂的玉瓶般全部迸发的感情。他的理智告诉他这一切和莞儿没有半点关系,在这个时候,他于情于理,哪怕是处于某种目的他都应该去给她一些宽慰,但是……承启提起朱笔又放下,她有我去宽慰,我呢?
      王淳正在承启赐给他的宅子中睡得正香。
      他最近累坏了,翊卫郎这个官衔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官,但管的事对王淳来说却是最致命的。承启当时明明红口白牙的说什么只是要他去管理这些侍卫的训练,王淳也以为就是站在校场上像当年的禁军教头林冲一样演练演练拳脚棍棒,意气风发的教教他们自己最拿手的武功。他再也想不到,这个官职不但要制定各种训练制度,还要管理诸班直卫队侍卫的升迁。大字不识几个的王淳又哪里认得那花名册上各种各样的墨迹?不得已,他只得一笔一划的开始学习读书识字,此事在殿前司中不出三日便成了每个人都知道的笑谈。
      王淳却没有时间和心思去理会这些闲事,谁也不是生下来就什么都懂的,那些人不过比他早读了几年书,连个功名都没有,要说学问见识又哪里比得上承启?他现在日日混在军中,不可能在校场上找个人专门为他捧笔墨,便每日临出门前暗暗记下三五个字,得了空闲便以脚代笔,将那些字一边记,一边反复在黄土地上写个十几遍,晚上回家路上顺便再将前几日学得的字在脑中回想几次,时日不多,竟也认得百十来个字了。
      阿九成了王淳读书上的先生,这名比王淳要矮上一头半的苏州少年果然认得许多字。在王淳对着那本花名册一筹莫展的时候,阿九悄悄靠过来,几句轻言笑语便帮助王淳将花名册上的同僚们回忆出个大半。阿九更是个细心到十分的人,将花名册子另外抄了一份誊本,名字都写在一页上,另一页特意留白,让王淳随身带在身上,遇到名册上有的人物便依照那人身形打扮做个记号。这种简单又便利的方法使得王淳心中对阿九佩服不已。
      在王淳不曾回到这所小院的那些日子里,阿九俨然成了这所宅院的主人。三间正房前搭起了葫芦架,芭蕉旁种上了石榴树,连红砖铺成的粗糙小路,也被他不知从哪里寻到些青砖,贴着红砖砌上了青石边。王淳回来的时候,千钧眦着牙冲了出来,却被阿九笑呵呵的一句别闹唤得它夹着尾巴悻悻退了回去。王淳回来的原因阿九没问,王淳也没说,只是自此以后,二人算是在这里一同住下了。
      正厅让给了阿九,那里的白天到底比偏厅阳光更好些,到了下午暖融融的满室暖意,最适合阿九这样清秀文弱的少年。王淳皮糙肉厚不惧寒暑,自然而然的带着从诸率府卫队中搬出来的铺盖卷当夜就住进了偏厅。阿九白日里也不知做些什么营生,大多数时间都待在家中,正是一个人寂寞得有些发慌,当夜便端着蜡烛进了王淳的卧室,说是自己一个人懒得做饭,如今王淳回来,二人正好搭伙。王淳想破了脑袋也没想出什么拒绝的理由,也便稀里糊涂的应了。从此,每日白天王淳出门去殿前司卫队的时候,阿九总会殷殷切切的问他一句晚上想要吃什么。王淳不管报出什么菜名,晚上都会有一桌食物依照他希望的样子热气腾腾的摆到桌上,也是从这时候开始,王淳才算是彻底告别了十余年大锅饭的生活。
      日子原本可以这么稀里糊涂的过下去,也许时日一长,阿九的笑容总会替了那个人的身影。两个人就这么一日一日的伴着,你陪着我,我陪着你,在柴米油盐酱醋茶中笑着任这日头东升西落,过完了今天还有明天,明天依然会有喷香的饭菜温柔的笑颜。伴侣么,何必非要有品味懂风雅?只要知冷暖解情味便足够,一样可以惹人心疼惹人爱。
      命中有定数,也有乱数。
      王淳到底没逃过诸率府同僚为庆贺他升迁举办的酒宴,只在这个时候,王淳才意外的发现自己的人缘居然好到出奇。认识的人不认识的脸,无不笑嘻嘻的走过来唤他一声王大哥,然后举起手中的酒盏一饮而尽,王淳推拒不得,被众人凭着各种理由按住,索性酒坛对了口,饮了半坛好惠泉。
      再好的酒量,再淡的酒,喝得多了也终是要醉的,何况这酒味虽然清冽温润,却怎样也比不得那青梅渍好,带着桃花香气的武陵春爽口怡人。王淳喝得晕晕乎乎,伴着清冷的夜风深一脚浅一脚摸索着踩进了家门,抬头望望天,天空仍旧是墨兰墨兰的,星星却不再是银色的,漫天漫地飞了满眼。他心中一会儿想笑一会儿想哭,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怎样想却都想不起来,挣扎了许久还是摸到床榻上一头栽下,睡了个人事不省。
      醒来的时候,旁边望着他的不是太子殿下那张为了掩饰什么情绪故意板起的脸,对上的却是阿九温柔的黑眼珠。
      王淳立马就慌了,宿醉后的头痛欲裂,身上的酒汗臭气扑鼻而来,他却再也顾不得这许多,腾的一下像被什么蛰了似的弹下床,好在阿九虽然衣衫发梢都是凌乱,他自己的衣服却还都在身上,裤腰带也没在不知不觉的时候松开,王淳抖了半天厚嘴唇,我我我三个字念了几分钟,一句话也没说出来,一惊一乍的模样倒把阿九给逗笑了。
      阿九看看他那紧张样,又看看自己身上,噗嗤一笑,头一歪,是说不尽的可爱:“承启……是谁?”
      王淳的嘴更抖得厉害了。
      “是大哥你喜欢的人吗?”阿九不依不饶,丝毫没有放过他的意思。
      “你昨天一直在嘟囔这个名字。”阿九跳下床,也许因为年龄尚小,他身形比承启还要显得纤细,阿九像三月的柳树那样柔柔的立在王淳面前,歪着头的样子像拂面的柳枝一般带着春意,“你一边念着这个名字一边抱住我亲,好久也不肯松手,真是说不尽的情意绵绵。可惜呵……后来你便睡着了。”
      王淳整个人都僵住了。
      阿九走到他面前,为他整整领子,又系好腰带,轻轻抹平那衣服上的皱褶,又踮起脚,帮王淳把散落下的头发抿到耳后,脸上一红,轻声道:“你抱住我的时候,我心中欢喜,就忘了挣扎也忘了躲。”
      惠泉春酒送如泉,都下如今已盛传。惠泉酒,真是好酒。
      它入口清醇,后劲绵软,若是有谁醒来后认为睡一觉后便醒了酒,那是因为此人还在醉梦中。
      于是王淳头一晕,脚下一软,又栽到床上去了。
      夜色中,听到的是谁的琴声?
      莞儿此时已经怀有七个多月的身孕,高太后那一日的话虽让她心中生疑,但少数知情的几个宫人都知道此事的细节绝对要瞒紧了邺郡君。莞儿多方打听也始终不知其中细节,但承启从此却是极少见到了。
      想到几个月前还与自己恩爱如厮如胶似漆的那个人,莞儿心中一阵酸涩,问庆宁宫的宫人,宫人只说殿下最近很忙,问殿下在忙什么,答曰忙国事,再问庆宁宫里可有别的人,宫人眼神便有些闪烁,只低了头道再无旁人了。
      高太后必然知道其中详细,却说的模糊,点到即止;庆宁宫的宫人必然也知道些什么,却含含糊糊语焉不详;阿莱,大概也是知道的,不然为什么目光里满是同情?还有端睿和清河,她们也许也知道,不肯说不过是怕自己伤心罢?
      其实就算所有人都不说,心里也早明白了。
      莞儿捧着小腹,眼泪一滴一滴落了下来,落到淡绿色湖绸裁成的衣衫上,不多时便浸透了一大片。
      你弃了我便是弃了,只需你一句话我便不再跟着你,你却为何要这样瞒着我?
      拭去了眼泪,莞儿净了脸,描上了眉点上了唇,扫上了胭脂梳好个高高的朝天髻,插上了金钿珠翠,她望望镜中的容颜,虽不是沉鱼落雁的天仙绝色,也是如秋桂金菊般的富贵清丽,莞儿抿紧了唇,像是下了最后决心般轻轻吩咐道:“容华,点灯。”
      一名宫女连忙小碎步跑了过来,要换下那燃了一半的蜡烛台,莞儿摇摇头,命她点起灯笼,自己手中又提了一盏玉盏银台灯,也不多带人,只带了容华一个,径自出了华延殿。
      容华跟着她,隐隐约约的知道主子要去哪,却不敢问更不敢拦。她到底还是识大体的,二人出华延殿的时候见到别的小宫女在旁边她便拼命打眼色,其余人也会意,便有跟着莞儿的,也有去庆宁宫传信儿的,还有未雨绸缪,怕邺郡君和太子殿下说话不痛快动了胎气,急急忙忙去唤御医的……众人各自去做自己心里认为对的事情,却没一个人想到莞儿的心事。
      莞儿却似浑然不觉一般往前走。去庆宁宫的路很好认,晨昏定省的时候她便不止一次路过这处红墙白阶琉璃瓦的宫院,那时她便暗暗的记了,想着有朝一日也来这里看看,看看夫君少年时曾住过的地方。今日到底是来了,却是在这么个时辰,因为这么一个原因。
      庆宁宫里的女子,不知是怎样倾国倾城的貌,娇柔无骨的腰。
      一阵琴声传来,莞儿停住了踏上石阶的脚步。琴声极悠扬,却好似在倾诉说不尽的寂寞,一时如小桥流水月落西山般宁静平和,一时又好似北国飘雪,落尽了又融尽了,伴着那些要对谁说的心事入了泥土再也探不到半分痕迹。
      莞儿静静的立在石阶前,竟听得有些痴了。
      弹琴的人,心里怕也不好受。
      容华见主子站住,连忙走到她旁边,轻声道:“郡君,今儿晚了,殿下怕是早歇了,要不……明儿再来?”
      莞儿笑着摇摇头:“都走到这里了,何必要等到明日?”
      琴声依然悠扬。
      承启是弹得一手好琴的,她是他的妻,她知道。
      庆宁宫的侍卫班直们没有人敢拦已经怀有七个月身孕的邺郡君,万一出了什么事这可是再也担不起的罪责,一群手拿兵刃的大老爷们眼睁睁的看着这个女子看都不看他们一眼便从旁边大大方方的走过,个个目瞪口呆,不知是否该上去问一声安。幸亏班直侍禁长反应快些,打了个眼色,立时便有人跑着去禀报承启,另有一些侍卫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愣生生的硬是当作了什么都没看见。
      琴声停了,承启已经从慌慌张张来禀报的小太监口中得知发生了什么事。莞儿的前来是他所始料未及的,他的嫡妻,那个有着小女儿的娇痴、羞涩的嫡妻,出身名门,有着大家闺秀风范的嫡妻,居然会在这么一个时辰里,不顾宫中几百年来传下来的规矩,夜闯他的寝宫?承启忍不住站起身来,大步走出了后殿。
      他无论如何都应该出去迎她,就凭着她的这一番胆识和勇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30.几家欢乐几家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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