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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29.流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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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对于高太后与莞儿之间的点到为止,文宗与承启的谈话便要直接许多。
对于夜宿庆宁宫,偶尔召孺人侍寝的事情承启承认的洒脱大方,这坦诚的态度令文宗略为放心。有些时候,如果不那么介意舒适的程度,男子侍寝确实比女子要来得更加方便,如果儿子自己不在意,他这个做父亲的也没有太多好干涉的地方。
文宗所介意的,只是宫中最近的流言。
也不知这流言是何时、何地从何人嘴里说了出来,最近更是传的沸沸扬扬。传说太子殿下钟情于一名侍卫,夜夜与他同宿共枕恩爱有如夫妻,又传说正是因为此人,太子殿下才会借着大婚的事情遣散了其余侍寝诸人以表诚心。流言绘声绘色有情有据,弄得文宗也不禁担心起来,召少年侍寝是风流韵事,在宫中与民间都算不得什么,但若与一名男子如此恩爱则是丑事,拖延下去便会毁了皇家体面。思虑再三后,便由高太后那边去提点邺郡君,而他自己则决定与承启好好谈谈。
承启的坦率出乎他的意料。
对于流言,当文宗满面忧色、细细说了最近听得的消息,他的这位一向恭谨谦和,喜怒不形于色的太子却忍不住哈哈大笑,一边笑一边摇头道:“除了承康,再没哪个能说出这话来!”
文宗倒怔住了。
承启止住笑,便将大婚前从民间私访回来后见文宗,承康送他十余名少年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了文宗,末了笑道:“儿臣还以为自从大婚后,邺郡君有了身孕,这流言怕已经不辩自消,也就没放在心上,谁想如今倒更热闹了。”
又道:“方才爹爹说的那名侍卫,儿臣也曾与爹爹提过,就是那个护着儿臣不受蕃人威胁的侍卫,还是当年从羽林军中选出来的好手,名字也是有的,叫王淳。”
他此时故意不叫文宗父皇,反按幼年的称呼唤作爹爹,更在无形之中拉近了父子二人的感情。
文宗想了一想,隐约记得承启确实曾提过这么一个人,便点点头:“就是那个你曾经要保举要他做翊卫都指挥使的侍卫?”
承启笑道:“正是,儿臣当时因想着此人身手不错又难得一片忠心,留在宫里做侍卫似乎有些大材小用,不如给他个武职让他历练几年,若真是人才以后自有他的用处。后来因国事实在繁忙,此事倒抛在脑后了。”
文宗心中细细推敲,看承启反应,若二人真的有什么,想必不会说的如此光明正大,更何况若这名侍卫真的离开禁中,与承启朝夕相见的日子以后将不复存在,那么一切流言便不攻自破,他又想到承启之前的保举,也觉得让这侍卫去做个都指挥使确实是个不错的主意,便笑道:“既然如此,皇儿就自己做主吧。朕也知道你素来懂得轻重,今日说这些话也不过是防患未然,须知这些事若在民间不过是一笑置之,便是承康承煦朕也不会去说他,但皇儿将来是要为百姓做表率的人,在这类事上绝不能错一步。”
承启答应了,又道:“爹爹方才说了纳妾的事,儿臣因想着邺郡君此时怀了儿臣骨血,她又一向心思细腻,怕她思虑过多动了胎气,此事不如先缓缓?”
文宗摇摇头:“邺郡君那边已经有娘娘提点了,她也是出身世家,自然明白。皇儿又何必委屈了自己?况且子嗣之事,自然是越多越好,这一点毋须顾忌。”
承启心中微微一动,流言流言,与王淳的事不是一日两日,最近更是四周风平浪静,为何流言竟会在此时出现?而且……虽是流言,说的却历历都好似亲见。这且不去提它,这流言竟能劳动高太后亲自出马……他心中一紧,隐隐约约已经知道流言的矛头是对准谁了。
是将计就计?还是一步不退?
心中略一思量,承启笑道:“儿臣正是以子嗣为重,才不愿在此时纳妾。”
文宗奇道:“邺郡君难道会如此不通情理?”
承启道:“并不是她不通情理,她亦与儿臣提过此事。只是她如今身怀有孕,不比初进宫时,这时节总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庆宁宫里。
与文宗谈完话后的承启并没有急着去宽慰吕莞儿,在这个时节去见她并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他虽然相信自己祖母的判断力和心智,但他并不确定莞儿已经知道了那个流言中多少内容。在她冷静下来之前,不管自己解释还是不解释,这个夜晚对于她都将会是一个不眠之夜。
他现在必须处理的事,是王淳。
文宗算是已经默许了对于王淳的任命,这种信任的态度令承启感到高兴,这种流言在此时已经不能撼动他的地位了,皇位只是早晚的事情。令承启感到棘手的却是这个任命以及任命的原因,他该如何去对王淳讲。
以那个人的性格,承启心里摇了摇头,若是知道这个任命来自于一个流言,怕是说什么都不肯接受。
那个对自己几乎是百依百顺的人,有时候也会顽固的令人讨厌。
王淳进来的时候,承启正手中捧着一本书在读,心里思索的却是要如何才能不动声色若无其事的骗过他。
“你来了。”,看到那个大个子朝自己走来,承启慢慢合上书,“我有话要对你说。”
王淳在他面前三尺远站住,这让承启满意的点点头。王淳一向有一种奇怪的直觉,懂得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样的态度面对他,这种微妙的感觉常常令承启觉得亲近又不至于太放纵。王淳不肯将公事与私人情感混为一谈,这正是承启乐于看到的。
就像现在,即使二人有过很多次亲密,王淳在他用认真的语气说话时,还是会坚持作为一名侍卫应有的立场。
“那一次我曾对你提过,希望你以后能在朝堂上帮助我,你可曾记得?”承启也不兜圈子,直视着王淳的眼睛,开门见山的道。
王淳点点头,“记得。”
“好!”承启微笑着,从梨花木桌前站起身来,“我已经向父皇请命,赐你同武举、翊卫郎,加封云骑尉,掌殿前诸班直之训练升迁,赐银鱼袋。”
他故意一口气念出一大堆官名头衔,把本官散阶恩宠五六项一次都加上。念完后,一双眼睛便期期艾艾的望着王淳,恨不得他马上跪下领旨谢恩。
王淳的眉头却皱了起来。
“这一堆官职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赐我这些?”
承启心中暗骂这傻子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虑的倒细了,脸上却还要挂着笑,道:“自然是因你平日的勤勉我看在眼里,有功当赏这也本是规矩。至于这些官职么……”他微一沉吟,道:“翊卫郎是你的本官,这你是知道的。其余的不过是散官,银鱼袋就是恩宠了,没什么意义,不过是为了你以后做事方便。”
王淳在诸率府卫队中混了这些年,怎么会不知道承启说的这些官职的意思?他奇怪的是为何要突然赐他一堆官职,这个问题却被承启四两拨千斤的带过去了。
“你还记得我曾对你说过,只有将军队交给你我才不会有后顾之忧吗?”见王淳还在犹豫,承启脸上的笑容又加深了几分,“王淳,现在正是一个机会。我要你先从殿前司开始,为我训练出最好的侍卫,再一步步训练出能征善战的士兵,这样建宁朝的军队才会强大,我要裁军也不会如此畏首畏尾……”
这是承启的政治抱负,却不是王淳的。
承启的抱负王淳知道,以前也曾听他提过多次,只是这一次,在那些大义凛然却略显苍白的话语之下,有些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王淳咬了咬嘴唇,仍旧提出了那个他希望可以确定的问题。
“我若受了这个官职,就要离开庆宁宫吧?”
“嗯。”承启飞快的应了一句,却别过头去,淡淡道:“你既然去训练殿前司诸班的侍卫,自然不能再做这里的侍禁,况且也没有这个规矩。”
“我不要这个官。”王淳拒绝的十分坚定。
承启皱起眉。
“你不从翊卫郎做起,没有军功,以后要如何掌管训练军队?又拿什么服众?”承启的语气有些刻薄,“你不要忘了,你现在不过是一名没有带过兵的七品武官,你又如何助我?难道你希望我直接升你做二品的枢密副使吗?还是说那个时候你对我的承诺不过是一句空口白话?”
“我知道你的心事。”见王淳被自己说的哑口无言,承启的语气变得缓和,“只是你可曾想过?若是一直留在庆宁宫,你一生也不过是一名侍卫,但我却会一直往前走。”他走近王淳,拉起他的手,看那双手上一个又一个因为长期持有兵器而磨出的黄色厚茧,口中取笑道:“你当年在校场上练武时可以如此无所顾忌,怎么如今反而像那些文人士子一般满心满眼都是风花雪月了?”
“我……”掌心传来的温热与坚决,握住他手腕那不容拒绝的力道随着承启玩笑般的话语一点点透过皮肤传递过来,似乎在向王淳表明他坚持此事的决心。承启始终是承启,即使外表再如何清秀,他的内心始终是一名男子。
情与爱,拿得起来也放得下。
“你再想一想吧。”承启知道王淳已被说服,他愿意给他一点时间去接受现实。王淳正在低着头看着他,呆呆傻傻的眼神让他一瞬间想到了千钧——那只有过一面之缘的小脏狗。承启笑了一下,伸出手去描画王淳眼睛的轮廓,“你不要担心,我就在这里,哪里也不会去。”
一句看似承诺的话竟可以隐藏这么多意味不明的陷阱……在被那双手抱住,承受那个人炽热的亲吻时,承启闭着眼,模模糊糊想着的却是这些。
我告诉了你何日分离,却不会告诉你何日再聚。
这一次的燕好来得突然而不放纵,王淳在仅仅是衣衫凌乱的时候住了手,承启也没有鼓励他继续的意思。
“……你若遇到什么难题,要告诉我。”看着他默默的为自己整理衣衫,承启忍不住开口道。
“嗯。”
“初一或是十五……”承启想说什么却又停了,怎么办?要让他进宫吗?殿前司翊卫郎进宫拜见太子的事若在平时自然是小事,可在此时却等于昭告宫中诸人二人的关系;若是自己出宫去呢?承启在心里摇了摇头,不切实际。
“初一或是十五,我在那个院子里等你。”王淳并没有抬头看承启,反而像是怕他说出什么似的急急将话尾接了过去。看来连他都知道再会的机会渺茫,说出这个约定不过是为了给心里留下一个念想。
二人在逐渐变得沉重的暮色中坐了许久,王淳突然站起身。
“那个任命,是三日后还是五日后?”
“三日……”承启被他的动作一惊,顺口说了出来。
“还真快。”王淳摇摇头,“我走了,你自己保重。”
承启突然感到一丝慌乱,他忍不住去拉王淳的袖子。
“你今夜……不留下来?”
“不了。”王淳回过头,黑暗中承启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觉得这个说话的男人脸上似乎带了微笑,“反正你就在这里,我以后再来看你。”
再次来见你的王淳,必然不会是今日的王淳。
你不曾告诉我何日再聚,那便由我来决定这个日子吧。
承启站在窗前,看着那个人高大的身影大步流星的走出了庆宁宫的后殿,步伐坚决而果断,伴着月色一同消失在视线中。心中因分离而带来的沉郁随着这个人的步伐一起离他远去,承启的心里是如释重负的轻松,他将视线收回,忍不住笑着摇摇头,轻声道:“蠢材。”
不过是一个固执的蠢材。
承启的眼睛含笑,眼神也随之变得温柔,他浑身放松的倒在还带有王淳气息的床榻上,将脸埋进那层层锦绣绸缎中:“不过是升了你的官,居然连侍寝都不做了,真是个蠢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