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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化形 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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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乾三年,扬州大旱,河水枯竭,庄稼几乎颗粒无收,一些扬州百姓自觉生活难以维持下去,纷纷往南迁移。
炎热的天气像是要将空气中的最后一丝水汽给蒸发掉,许多草木慢慢变得枯黄,枝叶再不复从前挺直舒展,无力地向地下低垂。
一些成精了的草木妖精在大旱来临没多久时便已经拖家带口的跑了,剩下一些没成精的、又或者是法力低微走不了太远的,只能留在扬州内承受着大旱。
扬州今年已经有大半年没有下雨了,土地得不到水源的滋养,难以支撑着草木的生长,一些草木只能利用延长的根系,不断向地下探索,寻找地下蕴藏的水源,以此来维持生机。
余容觉得自己大概是要交代在这了,太阳毒辣,强烈的日光让她被晒得抬不起头来,周边没有可以供她遮荫的高大树木,只有一排排和她差不多高的牡丹花丛,这些牡丹也和她一样,因为太久没有得到水源的滋养,显得无精打采的。
余容作为一个芍药花妖,丝毫不心虚地混进了凡人府内的牡丹花丛里,为了避免被发现,她用仅剩的法力将自己的外表幻化成牡丹的样子,安心的在这里住下来。
平日里这些牡丹被府内的花匠精心打理,一旦发现有长得歪扭的花枝,花匠就会毫不留情地用工具将它修剪回来,避免在开花的时候出现一枝独秀的情况。
余容刚来的时候就被花匠给修剪过,她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可以安心修炼的地方,结果因为长得太快,就被花匠给锁定了,她的枝叶惨遭毒手。
目睹这一过程的牡丹们乐得枝叶乱颤,大大小小的牡丹们毫不掩饰她们的幸灾乐祸。
“哎,叫你装成我们的样子,这下遭到报应了吧。”
“嘿,凡人那一句话怎么说来着?叫什么有难同当是吧?”
“一想到大家都是被修剪过的,我就放心了。”
余容:“……”无言以对。
当晚她就挪到了花丛的角落里,周围还有一些长得比她茂盛的牡丹,在这些牡丹的掩护下,她在其中很难被花匠发现。
一旁的牡丹对她的行为表示唾弃,余容转过去,直接当作看不见,依旧和之前那样与周围的牡丹们嬉笑打闹。
不过回想起从前的日子来,总的来说余容也是有些倒霉在身上的。
寻常草木五百年成精,一千年修得人身,而她只用了五百年就修得人身,进度不可谓不快。
许多精怪修得人身的第一件事便是去往人间,去领略无数前辈口中说的繁华和富庶。
余容是稷山上的一株芍药,稷山上有很多和她一样的草木。
在余容刚产生意识的那几年里,那时她还没有修得人身,仍旧是平常芍药的样子,日子过得懵懵懂懂,耳中听得最多的就是旁边的槐树妖婆婆讲的人间事了。槐树妖修炼了几千年,她作为能连通地府与人间的精怪,在这几千年的岁月里,见过了太多的岁月变迁。
槐树妖的周边总是聚着许多精怪,他们行踪不定,很多时候也只是待一下就走,有些分享意愿强烈的,还会和槐树妖唠嗑一个晚上,余容就在旁边听得津津有味。
“你是不知道啊,我刚到人间那会儿,有个男子对我可好了,经常一口一个妹子的喊我,还送我东西,我当时可喜欢他了。”说话的是一名梨花妖,无论是在哪个季节,她的身上总是带着一股谈谈的梨花香,香味淡雅而不失其本质。
梨花妖本质上是一个很温柔的花妖,只有在讲到一些过往的人间旧事时才会情绪激动,作出和平日里不一样的言行。
梨花妖修炼了千年之久,可以脱离本体去一些稍远的地方,是以她经常来槐树妖这里倾吐旧事,大多数讲的都是她在人间时的探索与遭遇,这让一些精怪对人间既害怕又向往。
向往人间的繁华,却又害怕人间里蕴藏着的危险。
“没过多久他就向我提出了成亲,我那时候傻啊,直接就答应了,婚后我的密友前来家中看望我,他眼神直勾勾的看着人家,也不知道收敛一下。”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肉眼可见嫌弃,也不知道是对谁。也许是对当初的自己,又或者是对那个男子。
“过后他就向我打探好友的消息,我没多想就告诉了他。直到好友在信中委婉的提醒我,让我对他留心观察时,我才意识到他这是想坐享齐人之福呢。我质问他,他却说男人三妻四妾是一件很寻常的事,还让我去撮合好友和他在一起。我当时气不过,直接就走了,走之前还把他家给砸了。”
“就是可惜砸得不是很彻底,他现在还是好好的,又娶了妻。”梨花妖可惜了一下,又接着振作起来:“不过他这辈子是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了。”
大多数的人间百姓都挺重视血脉的延续,对他们来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让一个思想固执的人间男子没有后代可延续,这对他来说无异于一种折磨,这种折磨源于他所根深蒂固的传家思想,很难从根本上得到改变。
至于不会有的原因,大概只有梨花妖自己知道了。
“你们这些小精怪,以后去凡间可不要被凡人给骗了啊,特别是一些人,他们心眼可多着呢。”梨花妖提醒道,“人间还有道士,就是专门捉我们这些妖怪的,你们遇上了可要小心点,不然这么多年的道行就要毁于一旦了。遇到心软点的还好,起码会看在你没有犯错的份儿上放你走,要是遇到一些顽固的,唉,那也只能重头再来了。”
余容和周围的精怪听得一阵后怕,纷纷点头。
在一些月圆之夜,余容总是会看见槐树妖婆婆在对着空气自说自话,严格来说是在和一些游魂说话。
这些游魂大多是不肯接受自己已经去世这一现实,固执的在人世间留连,迟迟不肯转世投胎。
她看着槐树妖婆婆思索了一阵,然后对着她看不到的游魂说道:“我这里只能收留你一段日子,毕竟我也不能对这些事干预太多。”
各界都有属于自己的法则,而触碰法则的后果是他们承受不起的。
白天时,无处可去的游魂只能到槐树妖这里躲避白日,而到了晚上,他们有的会到生前故居游荡,有的会和附近的游魂一起闲聊,它们一起作伴,消磨掉在人间的最后时间。
他们死后魂魄在外流连,头七一过便会被强制召到孟婆桥,喝下孟婆亲手熬制的汤,消除掉这一世的记忆,重新进入转世轮回。
许多精怪在槐树妖这里停留又走,只有梨花妖会在固定的日子里过来,她是余容最熟悉的精怪。
为了早日修得人身,余容每晚都会吸收月光精华,草木不似飞禽走兽那样可以随意移动,它们只能固定在一处地方修炼,除非有人将其挖走,否则位置上不会有太大变动,是以限制颇多。
月圆之时的月光最为强盛,这时吸收的月光精华是平时的两倍,修炼比之平时还要快一些。对余容来说,这时的月光可以直接照射在她身上,让她可以不用像往常一样费力地探出头去。
月光是如此柔和,它像一位母亲一样,大片的的月光温柔的照映在余容身上,让她的内心平静下来,享受这一刻的安宁。
余容的枝桠舒展,柔和的月光铺满她的全身。
在又一个月圆之夜来临时,余容借助强盛的月光成功的化为了精怪,她贪婪的吸收着月亮的恩赐,让自己修炼更进一步。
在下一刻,她的枝桠化为纤细的双手,茎化为丰盈的身躯,根系化为笔直双腿,秀发乌黑,长发自肩膀上垂落下来。眉心处有着一小块本体芍药花印,像是花钿一样,为她添了几分艳丽。
她看着自己身上的变化,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去适应,手不自然的动了几下,触碰到了自己的脸。
她感受着这和本体不一样的触感,慢慢探索着这一切的变化。
余容像是摸到了一点规律,依着平日里梨花妖人身时的样子慢慢学起来。她学着梨花妖平时走路的样子迈出一只脚,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两只脚一前一后的慢慢探出去,像孩童一样蹒跚学步。
虽然走路时还有些不自然,但余容已经能很好的走上一段路了。
化形这件事这让她高兴不已,她想以人的姿态走过去和槐树妖婆婆分享这个让她高兴的消息。
但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梨花妖平时都是穿着人间的衣裳在身上的,这些衣裳好看且多样,她曾幻想过自己修得人身后穿上这些漂亮衣裳的样子,那一定会像梨花妖一样耀眼极了。
可她现在刚化形,身上连一件衣裳都没有,只有一些叶子成片的挂在身上,像是梨花妖之前说过的山里的野人一样,难看极了。
她尝试着用法力幻化出衣裳,依着她想像中衣裳的样子变化出来,结果却只得到一条朴素至极的裙子,这令她大失所望。
不过好歹是她自己变幻出来的裙子,余容还是高兴的穿着它去见了槐树妖婆婆。
槐树妖婆婆对她的变化感到惊喜不已,她用法术探查了一遍余容的身体情况,发现没什么问题,这让她安心不少。
“一转眼你就修得人身了,日子过得好快啊。”槐树妖婆婆感概着。她的眼前,许多未成形与成形的精怪聚在一起,和乐自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