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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六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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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季结束,傍晚天阴沉,不下雨的时候白日里会出现太阳,却显少见到黄昏。风起云游,落叶挣脱与枝干唯一的连接线,一分为二,在空中享受着片刻的自由,最后沉在不知名的角落里。
林暨初开口打破沉默时,向晚景大脑已经一片空白,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来得底气,视线从他脸上收回,没有回复他,侧着身子从他身旁挤过,脚跨过门槛,挑战极限,喧宾夺主,踏进他的私人领域。
她的行为太过大胆离奇,连林暨初也惊了一下,面上没有现出来,身体倒是下意识错开腾出位置,门还没有被关上,他右手夹着刚取下的烟,左手插在裤兜里,懒散萎靡。
向晚景径直走进客厅坐在沙发上,是第一次来时坐得位置,没管身后的男人是何反应,有没有生气,攥紧手心,抱着全然无所谓的态度,事情到这地步上,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她高傲地回头,对男人要求道:“给我一杯温水,谢谢。”
林暨初身子倚靠在门边,看她走进去后脸上闪过不悦,心情本就烦躁,正克制着即将不受控爆发出的脾气,转眼又见那个不打声招呼,连来意也没说就自主走进客厅的女孩儿,整个过程倒是有几分女主人的风范。
女主人开口要水,对上那双不染俗尘的明眸,再华丽的灯光也不如她眼里的光来得清澈明亮,心中那股怒气不知不觉间消减几分。
林暨初挑眉,来了陪小女孩儿玩闹的兴致,夹着烟的右手搭在门把上,中指轻轻一推,门顺着力度“咔哒”一声锁上。
锁舌卡住的声音在向晚景心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再眨眼,站在门口的男人就朝她走来,快到面前时忽然调整路线,转向了一旁,依言倒了杯温水才走过来。
烟在倒水的时候被他顺手放在了唇上,薄凉的唇瓣轻轻夹住,没使半分力,随着他走动的步伐,烟也跟着上下摆动,仿佛下一秒就会从唇间溜出来掉在地上。
然而并没有,直到林暨初端着水杯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烟也没有松落,稳稳在他唇间。
他倒了水,放在桌上,向晚景却没接,扭头直接逼入地看着他。
林暨初身上那股张扬和懒散劲儿从进门开始就压制着她,眼里的戏谑没有一分一毫的收敛,他傲气到可以完全表露在外自己的玩味,不在意对方是否反感厌恶,讨厌就走,也不做挽留。
他心狠绝断,却从不苛刻。
“说说吧!来做什么?答案不能让我满意,你就要为今天的不请自来付出后果。”
犀利凉薄的话从林暨初嘴里说出来威慑力十足。
他没变,他一直是他。
若是换做别人,没有他的允许,连擅自闯进这间屋子的勇气都没有,哪怕一个眼神,就会让人退缩。
向晚景不敢细想他所说的后果是什么,正因为他什么都不缺,才猜不透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有多少种变态惩人的方法。
她做好心理准备,坚毅的目光对上林暨初布着寒光的眼眸,没有丝毫畏惧,大胆任性的挑明来意:“订婚,和我!”
四个字表明一切,没有埋设铺垫,也没有迂回话术,公然无底线打明牌,没有退路,无论输赢。
话落下的瞬间,她亲眼看见林暨初嘴角玩味似地笑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冰封凝结,连同屋内的空气也僵硬住,短时间内,仿若置身于冰川之间,河流冻结不再往返,寒风凛冽刺骨,穿过身上单薄的衣衫,直击心脏。
向晚景脚底冰冷,想要伸手拢紧领口的衣服,但她不服输的精神不允许她这么做,战斗才刚刚开始,现在任何一个动作,有意无意,都极有可能走向失败。
决心已经下了,事到如今,她也一定要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才肯罢休!
林暨初眉心一皱,看向向晚景的眼神也从客气转为了疏离,放在沙发上的手指微曲,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沙发,慢条斯理地抛出两个字:“理由。”
向晚景从进门就悬起来的心也终于放下了,没有拒绝和生气,就代表有得可聊。
这次她没再着急,回想了一下自己在这两天内的思考,尽量整合起来,目光旋即落在快要凉掉的水杯上,倾身端起水杯,不慌不忙地喝了口。
水杯也没放下,一直捧在掌心里,指腹顺着光滑反光的杯壁上下摩擦,像是在缓解紧张,又像是在占据主场。
见她一脸轻松随意,林暨初也没着急。
以往的他是个很注重时间效率的人。
没人在乎时间过去了多久,等到向晚景再次把视线投向他,男人那双幽黑的眸中聚着寒光,头顶的暖光也不曾到达。
她不温不冷地说:“你需要一个有实力的未婚妻,身世、金钱、名利,这些我都有!”
向晚景的眼里同样是带着光的,她话里有底气,眼里有自信,这些不仅是家庭带给她的,还有她与生俱来的傲气,和公主范。
男人听完后敲打沙发的手指停了,抬眸淡声问:“就这些?”
向晚景看穿似地摇头,接着说:“当然不止,和我有相似身份的女生有很多,但有一样东西她们没有,那就是自知之明。”
最后四个字让她心里一沉,心脏跳动牵引着全身每一处神经,连至大脑,躁动不安地细胞在喧嚣着,呐喊着,试图让她清醒,让她不要冲动。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话已经说出口了。
预料之中的,同样最后四个字,她引起了林暨初的好奇心,他的神情露出一丝破绽。
这丝破绽也成了向晚景的机会,乘胜追击说:“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你需要一个听话有实力的未婚妻,能给你撑起场面,见过大风大浪,但这些不是你花大价钱就能买到的,不具备的人很难装出来,而我恰好都有,你选择我,我能让你赢!”
笃定坚定地一句话,成功击中林暨初心中所想,他面上虽没表现出来,但已经开始思考,反问道:“这些都是我需要你的理由,那你需要我的理由呢?”
一语道破关键!没留半点情面。
他是商人,又怎么会不明白各取所需,凡事皆有缘由的道理。
向晚景稳静下来的心出现了片刻紊乱,这丝紊乱没有逃过林暨初的眼睛,唇角勾着嘲意道:“如果我没记错,你才刚上大四还没毕业,就这么想结婚?”
杯中的水彻底冷了,手心再也汲取不到温暖,最后的抚慰也就此消失,她完全陷入了极寒之地。
瞄了眼对面墙壁上的挂钟,从进门开始已经过去了近半个小时,话还没说上几句,要是在生意场上,对方早就甩手走人了。
毕竟浪费合作商的时间,等同于浪费生命和金钱。
向晚景清了清嗓,满不在乎地解释说:“我的原因很简单,我没谈过恋爱,一般人入不了我的眼,我和你一样,需要一个有实力的人成为我的男朋友,这样才能配得上我的身份。”
林暨初颔首,摊开手示意接着说:“所以?”
“所以我成为你的订婚对象,你当我的男朋友,我们在相互利用的时间里各取所需,你达到你的目的后可以向我提出分手,我也一样。如若……”向晚景微微停顿,而后又坚定起来:“如若在这期间发生什么变故,我们可以进行商讨后再决定。”
林暨初挑眉,轻蔑低笑一声,“订婚对象和男朋友可不一样!”
屋内的气氛因为他这声笑稍加缓和了些,落在向晚景脸上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审视。
向晚景随着时间的消耗,她也渐渐平静下来,似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节奏,开始做自己的总结陈词,点头坦诚道:“我知道,订婚可以是商人之间的一场合作,而男朋友需要涉及情感,所以我和你一样,我要得是身份和名义上的,面向大众时,我们的关系是订了婚的男女朋友,私下我们想怎么相处就怎么来,我不会强迫勉强你,你觉得呢?”
决策的时间到了,能不能谈判成功,就看上帝的天平到底偏向谁。
谁对谁利用价值更大,谁就更有话语权。
林暨初也不再拖延时间,出声说:“我只问一个问题!”
向晚景指尖微动,呼吸或浅或重,语气依然沉着冷静:“你说。”
“你来找我说这么多,有事先跟你哥打招呼吗?”林暨初含眸,轻飘飘的把向晚景仅有的底气问了出来。
她选择来到这里,做的一切决定,说得所有话向晨风都不知道,这是肯定的,他知道了,前半个小时说的话等同于不复存在。
即便如此,她也没有慌乱,放下水杯,撩动垂在胸前的头发挂在耳上,指尖地挑动旋转都像是精心设计过一般,女孩儿眼里的流光释放出来,眼尾向上挑,妩媚又不失青春,唇角牵动,勾出一个灵动大方的笑容。
向晚景敲下定心钟,站起身往前走一步,停在他交叠的双腿前,对上男人淡然轻松的目光时,娇软的身子突然一弯,手搭在了他脖颈间的沙发上,披散的头发顺势撒落在手臂上,少女身上的雨后暖阳清香,和男人身上的雪松香混在一起。
冰火交替,势均力敌,谁也容不下谁,谁也不愿放过谁。
距离拉近,让双方同时意识到,对方身上有着和自己一样的倔劲,那种不论天堂和地狱,都想要掀翻一切,建立独属于自己王国的私欲和野心。
向晚景近距离观察着男人脸上的表情,他的眉毛、睫毛、墨黑般的眼睛装着她的倒影,高挺的鼻梁、干净白皙的皮肤,再到有着些许血色的嘴唇。都是人,偏偏他拥有的这些能够令万千女生为他魂牵梦绕。
突如其来的沙咚出于意料,林暨初却是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反而直直对上向晚景的眼睛,情绪不明,有种谁也别想看穿他的气势。
向晚景也不勉强,张唇道:“我哥那边不用你操心,既然要成为你的未婚妻,那自然要有把握安排好一切,你说对吧!未婚夫!”
语调忽然放软,眼里多了得意,魅惑撩人的语气换个身经百战的男人都受不了,瞬间沦为裙下臣。
奈何面前这位不是一般人,他是林暨初,身居高位的王爵,从来只有别人为他颠倒的份。
最终上帝的天平始终保持水平线,没有偏向任何一个人。
难得有那么一次,一碗水端平了。
战役才刚刚开始,现在不过是打了个平局。
不知不觉间一个小时过去,刚还气氛火热的屋内已经消停下来,客厅内女孩的踪影早已消失不见,男人却还靠坐在沙发上没动过。
好半晌,他身体前倾,感受到先前留下来的那股气息后又靠了回去,唇角泛起玩味,垂眸时,看见怀里静静躺着一根金色发丝,在那黑色毛衣间格外瞩目,一下成为了黑夜里的焦点。
……
半夜开始天下起了绵雨,连着几个小时过去,雨没停也没减小,维持着初次落下的节奏不断敲击着地面。
向晚景从噩梦中惊醒,蓬松的头发拉成了一个结,睡眼朦胧的她被吓得直接坐了起来。
刚看到的画面还残留在眼前没来得及闪过,她梦见林暨初办了订婚仪式,怀里搂着一个女人,嘴角泛着温柔宠溺的笑容,眼里蕴着幸福的模样。
下面响起此起彼伏,由衷祝贺的掌声,她就站在模糊的人群中央,前方不断闪过的人影很难看到台上的男女主,氧气稀缺到喘不过气来,等好不容易人群松散一些,台上的女主恰好看过来。
可怕的是,女主并不是别人,而是站在人群中的自己!
她和自己对望着,一模一样的脸,台下的她表情错愕,台上的她却满是幸福,明明近在迟尺,又仿佛相隔万里!
这场梦太过诡异,向晚景摸过手机,屏幕亮起来上面显示时间早上十点,扭头看向窗外,外面雾蒙蒙的,乌云密布,倒像是夜里十点。
房间内暖黄色的灯光将外面照得更暗了,意识逐渐回笼,掀开被子下床走进卫生间,面向镜子的时候,昨天下午发生的那些事又飞速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比梦来得更具有真实强烈感,她确实这么做了,去找林暨初提订婚的事。
最终结果……虽然没有给出准确答复,但听他语气已经很大程度上选择了认同。
比起花大价钱去雇名利圈中的大小姐装未婚妻,向晚景确实是他的不二选择,至少她不需要靠装,更不会受金钱支配。
在他看来,不过是各取所需,合作共赢的机会。
好不容易缓过内心的纠结,白净的手指打开水龙头,水浇在脸上,瞬间的刺凉感把她的睡眠全数冲散,连同刚从被窝里带出来的暖意也被冲散。
洗完脸简单擦拭后出来,外面骤然响起地车鸣声转移了向晚景的注意力,朝窗边走去,雨下得密集,根本看不见人,只能隐约瞧见一个模糊的车身停在门口。
一辆宾利,那是向晨风的车。
她并不意外向晨风会在这个点儿回来,意料之中的是心里没有半点紧张。
仔细想来,从小到大,她就没怕过什么!
两分钟不到,向晚景打开房门出去,恰好撞见向晨风一脸不耐地走来,见到她也不再像之前那样带着宠溺温和的笑容,捏紧的双拳强忍着怒火,生硬扔下一句:“跟我来书房!”
说完转身朝书房的位置走去,向晚景愣在原地两秒,紧随其后走进书房。
前脚刚进门,后脚门就被关上了,屋内一下陷入死寂,像一座随时可能爆发的火山。
“哥。”向晚景回头看着向晨风,见他脸上的沉郁,主动出声喊道。
或许是这声“哥”的原因,向晨风情绪缓和了一些,但也没好到哪去,抬下巴示意:“坐下说。”
向晚景乖巧坐下,双膝并拢,规矩得体,俨然是大家闺秀的做派。
“说说,你昨天做什么去了!”向晨风冷声问道。
肯定的语气,他已经知道了,却还是想要听人老实招出来。
向晚景没有半点隐瞒之意,老老实实说:“我去找林暨初了。”
“找他做什么?”
“订婚!”
两个字说得平静,眼里生出一丝波澜,像是下定了决心。
向晨风被刺激到直接站起来,眉心皱成一团,看着她不理解地问道:“好好的你怎么想找林暨初订婚?恋爱都没谈过的人就想着订婚,况且你了解他吗?知道他为什么要订婚吗?你找谁不好,为什么偏偏找林暨初?”
有关订婚的问题注定不能友好和谐的商讨,向晨风说话的语气也冲了起来,意识到后坐下,果断否决道:“这件事我不同意,你可以尽情去好好谈一场恋爱,找一个喜欢你会疼你的人,愿意照顾你又保护你的人,总之不能是林暨初!”
时间照常走,短暂的沉默缓解不了屋内的焦灼,雨势骤然加剧,屋内点着灯,窗外只剩下了一片黑。
身为当事人的向晚景保持着平稳的心态,没有出现丝毫慌乱和哭喊大闹的情况,她就安静坐在那里,等向晨风的呼吸不再急促,才轻声细语开口喊道:“哥哥。”
向晨风抬起头,眼中布满了怒火,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在自己妹妹面前展现出失控的一面。
向晚景知道自己给向晨风带去了伤害,她也是第一次做这么大胆的事,即使知道这个决策有多荒唐,她还是做了。
她眼里的坚定不是假的,无所畏惧对上他的目光,语气温吞地说:“哥哥,公主想要的不一定是骑士!”
她也有野心,想要去为自己争一回,骑士或许能够满足她安稳平和的生活,但她也想要去挑战,进到战场里,去掠夺自己的王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