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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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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昭年首先想到的,就是去联系村主任谈谈这件事。毕竟主任是村里的一把手,如果对方愿意帮忙的话,事情的进展会顺利很多。
不过他猜测自己不会是第一个找主任谈这件事的人,至于主任会是什么想法,还是得聊聊才清楚。
他从家里带了两瓶好酒,准备好相应的礼节后,就保持得体的微笑敲开了蒋家的门。
替他开门的是蒋虎,正好今天没什么事。一见到他,就立刻招呼起来,硬是把老爸藏在柜子里的好茶叶翻出来给齐昭年泡上。
等了一会儿之后,才等到刚回家的蒋主任。蒋主任正穿着汗衫摇着蒲扇,看见他后表现得还挺热情,眼角都笑出褶子了。
可在知道齐昭年为何而来的时候,嘴角强行提起几次也没能笑出来。
他们坐在自家院坝的竹椅上乘凉,面前的矮凳上摆着两杯茶。院角的丝瓜架下,蚊虫绕着昏黄的灯泡飞舞。
"也没啥大事……就是,我奶奶最近状态不好,总是睡不着。说到底还是因为王老板那边工钱的事,拖了俩月了……地里急等钱买化肥,而且我家还负债得还账,催得紧,我家这处境您应该也知道。"
蒋主任呷了口凉茶,打断了他,语气像是在拉家常,却又带着不粘锅踢皮球的意味:"小齐啊,不是我说你,你这性子就是太急。王老板那么大个摊子,还能差了你们那点工钱?肯定是上头的款子没到位。你这提溜着东西到家里来,传出去多不好听。"
这话软中带硬,点明了"家"这个私人场合的特殊性,整的好像是私相授受似的。
齐昭年心里有些不舒服,但还是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主任,不是在村委会,我才敢来家里跟您掏心窝子。不是我们不等,是实在等不起了。大家伙儿的意思……要是咱村自己解决不了,我们也只能想办法往上头反映了,总不能眼看着钱打水漂吧?"
听到"往上头反映",蒋主任摇蒲扇的手慢了下来。在家里谈这种事,比在办公室更让他感到一种真切的不安。在村委会那是公事,在家里,这就成了需要他个人摆平的"麻烦"。
他放下蒲扇,拿起桌上的烟,递给齐昭年一支,被拒绝后就自己点上。
烟雾在闷热的空气中缓缓散开。
"小齐,你这是在将我的军啊。"他吐出一口烟,声音低了些,"你做直播难道挣的少吗?再怎么困难也比不上村里的五保户吧。不过……"
话锋一转,"你奶奶也确实不容易。"
"主任既然清楚我在做直播挣钱,那必然也清楚河神庙的重建投入有多大。我维护河神庙也不是为了个人,更多的是为了村里。唉……只可惜真有困难,却也只能靠自己了。"齐昭年见不得推脱,他就是要把主任架起来,架的越高越好。
沉默了片刻,只有蚊蝇的嗡嗡声。蒋主任终于用蒲扇拍了拍小腿,像是下了决心:"行了,东西你提回去。王老板那边,我明天一早,不,我今晚就给他打电话。让他无论如何,这个星期内先挪一笔钱出来,把大家的工资结了。"
齐昭年心里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他连忙站起来:"那可太谢谢主任了!有您这句话,我们就能睡个踏实觉了。"
他作势要去提那酒。
蒋主任挥了挥蒲扇:"酒拿走!乡里乡亲的,哪需要这些,况且只要是你有困难,跟我说出来,我哪有不帮的道理?这么生疏可不行啊。"
齐昭年连声道谢,哪能不知道,这是自己欠下的一份人情。本打算自己退出院门的,躲在房间里没打扰他们的蒋虎却好像听见了动静,连忙跑出来开口要送他回家。
也就没拒绝这份好意。
蒋主任看着他们消失在月色里的背影,又看了看石墩上那两瓶没带走的酒,重新拿起蒲扇,用力地摇了起来。笑意加深,琢磨着这年轻人真不简单。
月光如水,流淌在窄窄的田埂上。两个少年一前一后,踏着露水往齐家走。
前面的齐昭年身形纤细,像一株月光下清瘦的芦苇。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皮肤是少见日光的白皙,甚至能隐约看到手腕上青色的脉络。
夜风对他来说似乎都有些力道,吹得他额前柔软的黑发拂动,身形也微微单薄。
脚步走得很轻,生怕惊扰了草叶间的睡虫,那双总是熠熠生辉的眼睛,此刻正安静地追随着一只忽明忽暗的流萤。
紧跟在他身后的蒋虎,则完全是另一番模样。像一头刚从土地里长出来的小牛犊,肩膀宽阔,皮肤被烈日镀成了均匀的古铜色,手臂肌肉线条贲张,充满了力量。
一件无袖的汗衫随意地套在身上,沾着些许泥点。他脚步沉实,每一步都像要在这温软的土地上留下印记。
蒋虎并没有听见他们的谈话,但多多少少也能猜到齐昭年的来意。关于这件事,明明拖欠工资的不是他,但蒋虎却有些抬不起头来,始终有些不是滋味。
"真是对不住,只是王老板确实亏了没啥钱,我也就没想着跟我爸讲这事儿,怎么说现在做生意也困难。"怕齐昭年误会他站队王老板那边,连忙飞快补充道:"但我也直接跟王老板说过,只能再有一个月的期限,下个月要是还没给发钱,我也会找我爸一起去要的!不可能让他一直欠着。"
"虎哥你不用自责,这跟你没关系,咳……"齐昭年轻轻咳了一声,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蒋虎立刻紧走两步,几乎与他并肩,粗声问道:"没事吧?是不是风凉了?"他手里原本甩着的一根狗尾巴草也停了下来,神情里是一种与粗犷外形不符的紧张。
齐昭年摇摇头,嘴角牵起一丝宽慰的笑:"没事,就是嗓子有点痒。"
他伸出手,想去触碰路边稻穗上那摇摇欲坠的露珠,那手腕细得,仿佛稻穗都能将它压弯。
蒋虎没再说话,只是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位置,走到靠近水田的那一侧,用自己结实的身躯为齐昭年挡开了那些可能拂湿他衣衫的、带着水汽的稻叶。
田埂很窄,容纳两个并排的少年有些勉强。
齐昭年本以为会一直维持这幅安静的画面直到家。
"你现在有搞对象吗?"
这问题在寂静的夜里震耳欲聋,激得齐昭年浑身起鸡皮疙瘩。
空气里沉默的重量,渐渐超过了夜露。蒋虎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吓人,几乎要撞破胸腔,和蛙鸣虫吟混在一起。
他侧过头,看着齐昭年被月光勾勒得近乎透明的耳廓,和那段细白脆弱的脖颈,之前在心里演练过无数次的话,此刻像块滚烫的石头堵在喉咙口。
见人久久不回应,愈发紧张起来。
"阿年。"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哑,带着一种紧绷的力道。
"嗯?"齐昭年应声偏过头,那双总是氤氲着水汽的眼睛里带着询问。
一只萤火虫恰好在他肩头停留,光晕柔和,将他白皙的脸颊映照得有些不真实。
蒋虎猛地停住了脚步,他粗糙有力的手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点不由分说的意味,抓住了齐昭年纤细的手腕。
触手是一片微凉的细腻,与他掌心因常年劳作而生的厚茧形成了极端对比,这感觉让他心头发颤,力道不自觉地放轻。
齐昭年微微一怔,却没有挣脱,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眼神不解。这是要干嘛?
"我……"蒋虎张了张嘴,古铜色的脸庞在月光下涨得通红,好在夜色足够浓,掩去了他的窘迫。
他深吸了一口气,田野里混着泥土和稻花的气息涌入肺腑,给了他一丝勇气。
"我有话想跟你说。"他声音低沉,目光灼灼,像两簇暗夜里的火苗,牢牢锁住齐昭年,"憋了好久了,再不说出来,我怕……怕自己先炸了。"
齐昭年的心跳漏了一拍,他隐约预感到了什么,表情有些僵硬。
"我、我不会说那些好听的,"蒋虎的语速有些快,带着庄稼人般的直白和笨拙,"我就觉得……你好看,比月亮好看,比萤火虫还亮眼。看你咳嗽,我心里就揪得慌;看你对着我笑,我就觉得比喝了井水还甜。"
他顿了顿,握着齐昭年手腕的手紧了紧,仿佛要从那里汲取力量:"我知道,我就是个粗人,一身力气,满手老茧,跟你不是一路的。但是……但是我这身力气,能给你挡风、能给你担水、能给你干所有的重活!我这双手,是糙,可能挣不来大钱,但一定能挣够养活你的粮食!"
他的话语如同夏夜突然袭来的骤雨,直接、猛烈。
齐昭年看着他因激动而微微起伏的胸膛,看着他眼中那份几乎要溢出来的、滚烫的真诚,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蒋虎,你……"齐昭年声音不稳,这是他人生第一次收到告白。
"你让我说完!"蒋虎几乎是低吼着打断他,像是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没勇气继续,"我没想过要你马上答应我。我就是想告诉你,有我在,你就别怕!谁也不能欺负你,病也不能!我会……我会把你照顾得好好的,比地里最金贵的秧苗还要好。"
他终于把心底最深处、最滚烫的那句话吼了出来:"齐昭年,我……我稀罕你!是想跟你过一辈子的那种喜欢。"
话音落下,世界仿佛静止了,只有风拂过稻浪的沙沙声。
齐昭年看着眼前这个因为告白而紧张得浑身僵硬的少年,对方正死死地盯着他,如同等待审判的囚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