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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美女你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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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的目光齐齐汇聚过来,骆迎手心发汗。他把卷子放到桌子上,手背过去,拤着虎口,冷静地摇头,“我不知道。”
银发,艺术,美人。除了性别,骆迎哪一项不符合。一个没头没尾的念头在老师们脑子里冒出来———如果是骆迎,也不是不行。
他好看得有距离感,容易让人忽略掉性别。正眼瞧他泪眼的时候,会被无机质的蓝吸引,勾到深海的漩涡里去。
骆迎无意识散发的冷调气质,最让人把持不住。
为了显示学校不缺经费,办公室三月份的空调冷气很足,背后的冷汗凝在衬衫上,就快掉霜。
杜荣华看出他紧张,没再拉着他扯东家长。预备铃响了,于是放他回去。骆迎走到门口才发现忘记拿松鼠老师嘱咐的卷子,于是硬着头皮折返回去,一片静默声中,抄起羊皮袋就走。
上午最后一节课结束,骆迎拆开封袋,数好每个小组的数目,将整理好的卷子发给小组的收发人员。
分发卷子的时候,他抬眼觑了几下第三组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
桌子收拾出一片空白,油性笔划过的地方用酒精擦干净,卡在椅子底下的篮球规矩地摆在后排矮柜上,旁边放着隔壁班班花硬送给冉妄的三角梅盆栽。
跳羚同学举手发问:“课代表,今天卷子的题怎么这么多?”
骆迎收回目光,“老师会勾题,不用全写。”
众人松一口气。骆迎回到座位,窗口吹来一阵冷风,砸乱了他固定好的额前碎发,他心里突然感觉有点空。
过了一会儿,因为迟到被扣在门外的冉妄终于被数学老师放了进来。
骆迎问:“你刚才去哪儿了?”
“我爸打电话给老杜,说我不收心,老杜是我舅舅嘛,他们就吵了一架,我爸非要给我转学。”
冉妄接了个电话回来,运动服没有换下,手指扣着拉链上下滑动,某些情绪被刻意隐藏在不耐烦的动作里。
骆迎翻到英语书的末尾,开始对单词,“什么时候?”
冉妄吊儿郎当地叼着笔,手枕到脑后,两条椅子腿往前翘,一只脚搭在桌子的横杆上,好像这件事与他无关。
“还没定,得看这次期中考。”
“哦。”
他食指点着桌面,故意制造噪音,“同桌,你可得帮帮我。”
说着便直直地看向骆迎,由下往上,很认真地求情。
骆迎想怼他,却在和他透亮的绿眼睛对视的时候,说不出尖利的话。
嘴唇抿成一条绷紧的直线,骆迎写字的力度越来越大,本来有一肚子话要问,却忽然歇了火。
他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容易心软。
冉妄见他无声叹口气,这就算妥协了。骆迎停下笔,从书包夹层里找出一沓厚实的活页本,甩在冉妄面前,抽出贴了黄色标签的几页,手指点着,“回去把它们背了,复印随意。不是很多,明天我检查。”
冉妄:“???”
他一下子坐直,瞄了几眼,呼吸微窒,“不是,你不觉得太为难我了吗?”
“哪里?”
“你看啊,我基础不行,初级词汇都没背几个,ABC都快认不全了。你这些……”冉妄翻了下,眉头皱得更紧,“太高级,我都看不懂。”
“简单的语法点,都是基础常用,没什么难的。背不了就默写几遍,重复性的笔头工作更容易出效果。”
骆迎拿笔杆敲他,像个严肃的小老师,“出来混总是要还的,滚回去写作业。”
“你是不是不行?”
“行。”冉妄他瞪了一眼骆迎,然后把脸别过去,把后脑勺留给他。几秒后转过来,戳着他胳膊,“你剩下的笔记也给我,我回去复印全了。”
骆迎不跟他耗,笔记打包丢到隔壁,继续订正默写,顺便把下一课的新词背了。冉妄跟着坚持了四十分钟,实在不行,趴在桌子上小憩一会儿。骆迎发现冉妄换了睡觉姿势。
他在没有老师管的自习课上见过冉妄睡觉。
一本随便翻开的书倒扣脸上,两手环胸交叠着,长腿舒展开,踢到前座同学的椅子。冉妄前座是犰狳,胆小怕事,椅子晃得厉害也不敢吭声。睡得不安稳时,手指会轻轻捏住从车缝线窜出来的线头。
脸颊压着横七竖八的草稿纸,一只胳膊枕着后脑勺,左手搭在膝盖上,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只黑色圆珠笔。骆迎看笔要掉,怕摔断墨,于是伸手捏住笔帽将它抽出来。他想找冉妄的笔袋,却发现这家伙根本没有收纳工具,东西乱放,也不好好珍惜,时常缺胳膊少腿。连这支笔都好像是借阮侯枫的。
其实这种姿势容易造成腿脚酸麻,他以前试过,一觉醒来胳膊和小腿使不上劲儿。
骆迎观察得细致,突然觉得自己像个瞎操心的老妈子似的。
写完最后一道题,骆迎放下笔,被窗外黄昏吸引。视线自然往下,撞上冉妄浓密卷翘的金色眼睫毛。
不知怎么回事,骆迎像小学生初学数学似的数起来。匀速的呼吸声像催眠曲,轻而缓。数到五十六的时候,冉妄的平直的肩膀忽然隆起来,手指插进左侧鬓角,抓了抓,然后调了个头。
幸亏睡得死。
骆迎的心脏剧烈跳动,掌控牝马的缰绳掉了一瞬,然后被他捞起系紧。
一口气刷完一张卷子,心情才平复下来。
另一头,熟睡中的冉妄睁开眼。
冉妄曾听过一种民间说法,虹膜颜色越浅,品种越高贵。毛发颜色越接近纯白,血脉越纯粹。
他刚才偷偷掀起眼皮看骆迎,骆迎肤色赛雪,自然不必说。银色细丝服帖地搭在额头上,像波光粼粼的平静海面。最别致的是蓝色的眼睛,瞳仁大而圆,天真无辜,浅得看不出颜色。
他非常好奇,这种超脱尘世,不曾存在于喧嚣世界的气质,发源地到底在哪里。骆迎过往的经历,认识过的人,他都想去了解。
当天晚上,冉妄回家拿出骆迎整理的随堂笔记。每个单元按类整理好,打上不同记号笔颜色的标签,看得出这人平时有收纳的习惯,估计还有洁癖,纸张上被墨水溅到的一角被撕了。
字迹和他本人一样横平竖直,一撇一捺都有规定好的方向,特别像他古板得对生活完全失去信心的爷爷。
最后贴着充盈纸墨香气的笔记本嗅了嗅,鼻尖感受到干净柔软的触感,一下子把冉妄拉到开学第一天。
和骆迎脖子里钻出来的香气一样,裹着糖衣的止疼片是带着余温的海水,抚平他因为冉□□的鸡零狗碎而掀起的焦虑或急躁。
笔记放到一边,他想起了篮球赛的事儿。
【150分:星期六比赛的入场券你没有丢吧?】
【北校的爹:为什么要丢?】
【150分:我怕你以后没来得及看到同桌的英姿后悔。】
【北校的爹:做完了吗?】
【150分:差一点儿。】
对面正在输入中,一分钟后,骆迎发过来微笑的表情包,还有一个句号。冷淡敷衍,同时带有嚣张的叛逆。然后便没有消息了。
忙碌的时间总是过得飞快,周六下午三点半,还有十五分钟比赛开始,各校助威的横幅早早拉在栏杆上,各队在球场上集合。见到北校的队伍出场,体育馆沸腾起来。
冉妄好歹算个小明星,又不是人认得出来。他是队长,走在前面,领着队员们和胜海一中赛前交流。
和对方握手之后,冉妄往观众席方向看。许嘉晴恰好对上眼,兴奋地站起来朝他挥手,然后转身和旁边的蒋纹说着什么。
观众席上来回扫荡好几圈,没有看到那个雪白的身影,冉妄捏了捏后颈,眼神黯淡下去。
这时,有人叫住冉妄。
“队长不好了,路燃他晕了!”
路燃是后卫,是只
“怎么晕的?”
“刚才有个女生流鼻血,估计写卷子太用力,那鼻血和水龙头似的停不下来,他正巧在旁边,看到直接不行了。”
是谁听到都觉得狗血淋头的程度。
“替补呢?”
“他,他在路上堵车。”
“操。”
“咱班来的人有会打球的吗?”
“等我一下。”
没人遇到过这种情况,乱成一锅粥。冉妄和教练说了声跑出去,阮侯枫后脚跟着,“去哪儿啊哥?”
“找人!”
阮侯枫跑得慢,声音被风带走,“小裴刚才去了,他说找到了,让我们等他……”
露天球场边,堵车迟到的骆迎左手拿着九号球衣,眉头紧锁,似乎思考什么生死大事。
他忘了球赛在体育馆举行,找了半天没找到。结果却碰上裴雪亚,对方知道他会打球后,二话不说塞给他一件球衣,叫他别走,然后不见踪影。
听到声音,抬头,迎上冉妄看过来的视线。树影婆娑,光斑映在脸颊上,圈出雪白锋利的皮肤,海洋般的眸子在阳光折射作用下亮得惊人。
在篮球场三分线处,冉妄跑着跑着,慢慢放下脚步。
骆迎安静无比地站着,就像他们前天在沙滩上,骆迎的身边漾起看不见的洋流。
独独冉妄能感受到这股凛冽的气息。
海妖浮出水面。
“骆哥,这是……”
骆哥这是转性了?阮侯枫脑门被太阳晒得疯狂冒冷汗。
骆迎单手插兜,球衣挂在肘弯上,风吹得一晃一晃。就这么寂静的,淡然地走过来。
拳头碰了下冉妄愣直的肩。
“我来当替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