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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独闯军营的狼王 周洄只身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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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今中原由南彧称霸,中原以北草原戈壁,是为穹洲。穹洲尚未统一,部族分散,其中势力最为庞大的是奎木、危月、娄金、昴日四部,奎木尤甚。
奎木人奉穹洲白狼为神祇,选部族中有灵力之人送往狼群,做神与人之间的信使,穹洲人称其为“狼灵”。
穹洲深处有一块禁地,名曰沧宁峡谷。传说被奎木人供奉为神的白狼群就居住于此,却从未有人抵达过此处。
向狼群进献狼灵,是古来已有的传统。每每二十年左右,狼群会结伴出现在人们的视野,这便是该进献狼灵的标志。
狼灵历来便是年轻貌美的女子,经由部落祭司测算命数,合适便被盛装打扮送至离沧宁峡谷最近的一处断崖。曾有好奇者躲在暗处,只见体型庞大、身姿矫健的狼王出现,驮着狼灵轻巧跃过人类不可能跨越的断崖,消失于断崖对岸。
作为奎木部人,曲岸自然知晓狼灵,他也坦白道:“狼灵一旦进入神祇之地,便终身不会再出现。自我记事以来,皆是如此听说。”
言下之意,寻狼灵的事,他帮不了梁承景,也没人帮得了。
“哦。”梁承景低低应了一声,收获寥寥。
曲岸有意问他,为何要寻狼灵。却只见梁承景已经收敛好情绪,起身掸掸衣服,准备离开,走前安慰曲岸道,“你且在此安心养伤,待伤势好转了,我会送你回家。”
折腾大半夜,东方快见白。腿上的疼痛一时过不去,曲岸睡得很不踏实,半梦半醒间,只觉脸上一阵湿热的触感,熟悉的草木香气钻进鼻腔。
曲岸缓缓地睁开眼睛,只见一头硕大的成狼伏在塌旁。这是一头英俊的白狼,它四肢修长,背部强健有力,毛发通体雪白,绿色的眼睛,目光明亮,本该是冷冽的模样,此时却偏偏温顺可亲。
待看清眼前这家伙,曲岸困意全无,他利落地坐起来警惕地看了看营帐门口,见并无动静才压低声音说道:“你怎么来了?”
白狼“呜呜”两声凑上去舔他。
曲岸由它舔了几下便揪着他的耳朵躲开,追问道:“你一个人来的?”
白狼喷了喷鼻息,算是默认了。
曲岸又气又急,骂道:“周洄,你这个猪!”
这只叫周洄的狼好像很不满意被称作另一个物种,露出獠牙叼住曲岸的衣袖往后拉扯。
曲岸不耐烦地甩开:“哎呀,别闹!”他下床来,单脚跳到营帐门口,掀开一个缝朝外看。正是清晨操练时间,应是巡逻的兵力减少,才让周洄得空溜了进来。
但曲岸心里明白,军营守备森严,一只狼溜进来容易,一人一狼溜出去可困难!
曲岸转身,只见白狼伏在他身边,自下而上看他,那意思,再清楚不过:“上来!”
曲岸心中犹豫,周洄却不打算给他思考的时间。白狼突然立起将曲岸拱倒在地,曲岸一句“小混蛋”还没骂出口,就被他叼住后颈衣物巧劲一甩,顷刻就落在狼背上。
曲岸只得认命地趴在狼背上,双腿紧紧地贴住狼身。耳边响起迅疾的风声。
还未跑出多远,曲岸就听见嘈杂的人声,是士兵发现了他们!紧接着有箭支擦着他的身体飞过,越来越多的士兵加入围堵使得周洄不得不陡然改变方向,一时变成在军营中乱窜。
曲岸紧紧攥住白狼的皮毛以稳住身形,暗骂道:“这个灏王,真不是个好人!”如此耗下去,他俩不是让乱箭射死,就是双双被活捉。他倒没关系,周洄怕是要成他们家族史上第一个被活捉的狼王。
想到梁承景有意寻狼灵,曲岸心生一计,决定赌上一赌。他将脸贴在狼王脖颈处蹭了蹭,柔声哄道:“阿洄,你先走哦。”
还未等周洄表态,曲岸就松了手,腰再一拧,就从狼背上坠了下来,顺势在满是乱石的地上滚了几圈,凹凸不平的地面硌得他浑身疼,腿上的伤口许是撕裂了,一阵巨痛,最后还火上浇油地以头抢石,撞得他快要形神俱散。
虽是做戏,但这一出让他不得不假戏真做。他只觉得意识逐渐模糊,听见耳边脚步声杂乱,梁承景下令停止放箭,有人在拍他的脸,唤他名字,少顷一声远远的狼啸传入他的耳朵。他终于彻底失去意识。
再醒来时已是黄昏,帐内亮起暖黄烛火。曲岸一睁眼便见梁承景神色凝重地候在塌旁,这一次,除了腿疼,全身都疼,头更疼,他真想眼睛一闭又撅过去。
好在梁承景还未开口,就有传信的士兵进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曲岸就如意地看到灏王和自己一起头疼。
梁承景同士兵一起出去了,曲岸闭上眼睛等了一会儿,听见一群脚步声由远及近。帐内许是来了许多人,应是还有周洄,曲岸又捕捉到了那丝草木香,只是无法想象睁开眼眼前会是怎样的景象。
“曲岸。”这时,有人关切地唤他的名字,声线不是很熟。
曲岸睁了半只眼。眼前的人冲他使眼色,活像抽筋。
曲岸没忍住笑了出来。
眼前这人,一个大个子委屈地蹲在塌前,穿着黑色的皮袄,头发两边剃光,留了中间的一撮编了个辫,一副奎木人常有的打扮,只是这威严凌厉的一张脸偏偏做出些滑稽的表情。
曲岸认识他。这是奎木的首领,奎木王厉海程。
即使在这样的场合,梁承景仍不失礼仪。他朝厉海程颔首:“不知曲岸是贵部王室外亲,路遇其受伤便擅自请回军营,失礼。”
厉海程站起身来,其伟岸的身材足以睥睨在场的所有人。他笑着摆摆手,客套道:“哪里的话,还要多谢三皇子施以援手。”
曲岸瞧了瞧梁承景,又瞧了瞧厉海程,这二人之间,暗流涌动,怕不是第一次交手。而他再把视线移向别处,便豁然开朗了。
厉海程随行侍卫中有一人,低着头静静地立在人群最后,侍卫帽帽檐投下的阴影挡了他半张脸,露在外面的皮肤却比其他人白上许多。他嘴唇抿得生紧,双颊紧紧绷着,就像一匹随时会发起攻击的狼。
厉海程说要带走曲岸,梁承景没有理由反对。于是厉海程示意身后的人上前。
站在人群最后的那人像是准备了很久,一得到指令就迅速地穿过前面的几人来到塌前,姿态熟稔地一手穿过床上这人的腿弯,一手扶着他的后背,就这样将人抱了起来。
这一下曲岸浑身的伤痛好了大半,自然而然地抬手环上他的脖颈,盯着他脸颊上那颗小痣,紧抿着嘴唇强忍笑意,用只二人能听见的声音,叫了一声:“阿洄。”
周洄的手紧了紧。曲岸里衣单薄,周洄抱着他停在了厉海程面前。
厉海程笑呵呵地说:“走啊。”
周洄咳了两声,提醒道:“借一下您的貂。”
厉海程笑容凝固在脸上,尴尬且不情不愿地脱下外衣搭到曲岸身上,说道:“阿弟不要着凉。”
出了南彧军营数百米,周洄换至与曲岸同一骑,与厉海程一行人分行,临行前也未道谢一声。
厉海程在寒风中瑟瑟发抖,骂道:“这小没良心的!”
周洄充耳不闻,倒是曲岸感激地冲他挥了挥手。
他们归途的目的地,正是穹洲深处的沧宁峡谷。
多年前的冬天,穹洲风雪如常,中原和穹洲边界处的走马镇也积了很厚的雪。一座普通宅院外,一约摸舞勺之岁的少年提着小铲将行道上的雪铲开。他做得热了,一张小脸发红,停下来用手背拭了拭额间的汗,脱了外衣往屋内走。他身量颀长,却不似穹洲牧民那般魁梧,一开口是地道的中原口音。
“爹爹。”他叫道。
这便是十五岁的曲岸。
他本是南彧行安郡人,母亲早逝,父亲便带着他在这个边境小镇做买卖。走马镇上中原人与穹洲人混居,多是南来北往的生意人。
次日曲岸的父亲要赶早去一家牧民那儿取羊皮,这会儿正在与两个穹洲伙计交待次日的行程。本是有三人,有一个伙计告假,曲岸便自告奋勇地要跟去帮忙。
父亲瞧着他这两年迅速拔高的身量,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过去曲岸也同父亲外出去帮忙,却没遇上过这么大的风雪。这一趟着实艰难,牧民家驻扎在草原深处,一行人天不亮出发,取到货物已临近傍晚。牧民那儿地方不宽裕,不便留宿,加之风雪见小,一行人决定启程返回。
回程路上父亲告诉曲岸,这是他们在穹洲的最后一单生意,他思量许久,这地方到底艰苦,不若回行安再开创一门营生。
曲岸对行安没什么概念,他很小就离开那儿了,记忆中那儿的冬天也下雪,但下不了穹洲这么大、这么久。
他推开马车的窗户,草原上的月亮很大,和雪一样皎白,但这夜看不见月亮,窗外雾蒙蒙一片,寒风刮在脸上生疼。他略有失落地阖上窗户,马车颠簸,不一会儿他昏昏睡过去。
他是被马啼声吵醒的,睁眼时马车里只有他一人,马车有些摇晃,他听见外面寒风猎猎,将窗户和车门吹得哐哐作响。
父亲在大喊:“顶住!顶住!”约是风雪来了,要将运货的马车刮翻。
曲岸匆匆起身,欲出去帮忙,却猛地撞上车顶,他晕乎乎地坐下,紧接着便是一阵天旋地转——他这辆马车先翻了。
曲岸甫一弄开车门,寒风便争先恐后地往里灌,让他根本无法开口。他艰难地睁眼,风雪太大,严密得让人看不清任何东西。他钻出马车,挣扎着起身,却被扑面而来的风雪打了一个踉跄,跌坐在地。
马儿早挣脱开绳索跑走了,曲岸面前的马车又被大风撬动,颠了个转,他躲避不及,只见车梁直直朝他砸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