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都往春天去》泥污

4、第 4 章 落水 粤

　　粤青说：“你看看我合不合适演姐夫高中的时候？这两张脸天差地别的。”

　　是，云年无奈，人家温温和和的，你一幅幼稚样儿。

　　但还是认真回答：“适合。”

　　因为云年知道谢西岭不怎么愿意演戏，这一天下来他都没怎么讲话，连剧本也没看。只是一切都在顺着陆虞。

　　“那，我……”粤青试探性地说，“就，试着来一下？”

　　“什么叫来一下，你姐夫要付你钱的呀。”陆虞说。

　　“比看民宿还多？”粤青的眼睛瞬间放光。

　　“你就差不多一分钟的戏份。” 云年说。

　　粤青拧紧眉头，“那我也得好好看看剧本吧，毕竟拿钱了的。”说着，粤青朝他伸手示意靠近一点。

　　“没剧本了吗？”云年问陆虞。

　　陆虞点头。

　　“等下我们改好再复印一份给你。”谢西岭伸手捞住粤青的脖子把粤青揪远。

　　*

　　第二天，团队也是差不多八点赶到幻水堡，没留人“看家”。

　　云年前一天回青旅后写策划写到三点，等团队的人到了以后才起床。之后就赶紧分工，派俩人去租器材，罗岚带路，她熟悉策划案一点。剩下的三人是团队里掌镜的摄影师，留下来熟悉脚本，帮忙置景。

　　租回器材后拍摄便紧密锣鼓地进行，第一天天气不错，他们选择先拍落水戏。剧本里写的人物有六个，两个女孩中一个是陆虞，一个是她闺蜜。四个男孩里自然是谢西岭和他朋友。云年一开始以为找不到那么多小朋友，毕竟家长们应该都不放心。但他没想到陆虞不仅找来了对应角色的小演员，还找来了大演员。

　　“他们不是找的演员，是真的就是当年一块儿落水的朋友。”陆虞介绍完这帮大朋友后说。

　　这朋友，真够仗义。

　　一切准备就绪以后开始拍摄。

　　第一场，俩女孩沿着河骑自行车，边骑边打闹。这里没有台词，也没有什么表演性，女孩们又是朋友，所以很自然。这一条很快就过了。

　　接下来是小陆虞落水，原来的剧本这里的台词和落水关联不大，云年自是又修改了一番。因为陆虞不记得当时她和朋友说了什么。反正到时候看整体效果，也许不会把台词剪进去，但是拍摄的时候得有因果才能表演自然。

　　然而拍摄的时候，问题没出在台词身上，而是出在了女孩对落水的恐惧上。小陆虞在路的内侧，紧挨着河，闺蜜在嬉闹的时候没把稳车龙头，一歪身把小陆虞给撞进河里。闺蜜撞小陆虞的时候没有犹豫，小陆虞应该是提前防了闺蜜，任人撞了两下都没掉下去。

　　云年喊停，让罗岚去与两位小朋友沟通。几分钟后，罗岚那边打了OK的手势，开始了二镜二次的拍摄。然而小陆虞还是没落水。二镜三次，没落。四次，没落。

　　陆虞很着急。

　　“我们再来最后一次，如果孩子还是怕的话，我们只取摔的部分，落水的时候就换你上，剪辑的时候做个时间转场，你看可以吗?”云年安慰陆虞。

　　“可是，我一开始想的也是做时间转场，但不是在摔的时候转，而是在西岭也跳下去的时候。”

　　“那要不，换闺蜜来演你小时候？”

　　“不行！”陆虞回答得急切，一口吐沫星子飞到监视器屏幕上，不过她没发现，因为她在讲完这句话后就立马朝两位小演员走了过去。

　　云年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配备的布把碎沫星子擦干净，通过监视器看到陆虞在小陆虞面前蹲了下去，先是摸了摸女孩的头，后又揪住人的胳膊，前后晃了几下，不知道她说了什么。

　　只见小陆虞朝陆虞点了点头，脸色沉重。陆虞起身后云年才看清被她遮住了大半边脸的小闺蜜，脸色红润，有点婴儿肥，而旁边的小陆虞脸颊白净，身上有一股郁冷的气质，人又长得高，和旁边的小闺蜜比起来，要漂亮几分。

　　陆虞回来后，二镜五次开拍，这回人真真实实地掉下去了。只不过掉落的那一刻，随着一声尖细的惧喊，云年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女孩脸上的恐惧，她紧闭着眼睛，额头和脸颊都害怕得颤抖起来。

　　掉进去以后安安全全地站立在水中，并没有摔倒。而一旁的闺蜜真的被吓得惊慌失措了一般伸手捂住嘴，过了好几秒后她才反应过来丢下自行车去找救兵。

　　女孩看起来有十三岁，要比剧本里的陆虞大一岁。云年想起了自己的两个妹妹，今年也是十三岁，刚上初二。

　　但陆虞还是不太满意女孩们的表现，刚想要再过去说的时候云年及时伸手制止了她：“你当时落水的时候不害怕吗？”

　　“当时落水的一刹那是没反应过来的，落下水以后才开始有了恐惧的感觉，但是你看小陆虞她从还在听张梓讲话的时候就害怕了。我不满意。”陆虞有些气愤。

　　“这个……这样吧，我们安慰一下小陆虞，让她恢复自然，再拍一遍走路的镜头，然后后期剪辑的时候不给正脸近景或者特写，这样就看不见她的表情了。”云年试图找方法补救，“反正主要人物是你，现在的你。”

　　“可是……”陆虞顿了顿，又道，“我知道了，你等等，我再过去说一下。”陆虞没等云年回应就跑了过去。

　　十分钟后，第一个场景又重新来了一遍。效果不错，小陆虞的神情放松了下来，骑车嬉笑打闹的镜头一遍过，很快就又到了落水戏。

　　还没开机，粤青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冒到陆虞和云年的中间，没说话，很安静的与俩人一起看着这一场重新开拍的落水戏。

　　这次效果出人意料的好，小陆虞和闺蜜张梓嬉笑打闹，然后张梓没把握住车手龙头，偏航撞上了小陆虞，陆虞重心和方向失控，一不小心掉进水里，这次没站稳，而是横横地栽了进去。一镜到底，而且辅助机位的摄影师还反应灵敏的拉近了焦段，以捕捉到落水那一刻的紧张效果。

　　但是随着落水的响声和女孩的呼喊，云年的心跟着一跳，立马把头抬了起来，想过去看情况，一抬头就撞上了粤青的下巴，粤青吃痛，委屈地着看他。

　　“对不起。”云年说完就跑了过去，压根没管他。

　　粤青“啧”了一声，随后听见陆虞一声高亢的赞扬，“非常好！”

　　云年跑到岸边的时候，小陆虞已经被谢西岭抱了出来，他看见女孩瑟缩在谢西岭怀里，整个人都在不停地颤抖，冰冷加上害怕，一种被欺骗了的不安在女孩眼中缓慢爬动。但事情已经发生了，而且达到了陆虞的要求的效果，总体结果是令人满意的。

　　粤青看到云年失魂落魄地走回来，揪着人的衣袖问：“怎么样？该过了吧？”

　　云年垂着眸子点头。

　　“仅她开心嘛。”粤青像是嘲讽。

　　云年这才抬眸看他，见人下巴处红红的，关心询问：“怎么样了？”

　　“你们当导演的是不是见惯了这种俗气场景？”

　　“什么场景？”

　　“撞下巴这事儿啊？”

　　云年别开眼睛，说：“我还不算导演。”

　　拍完两个女孩落水后拍男孩们赶来救援的戏，男孩子们倒是不用被撞，都很激动地往下跳，而且他们对拍戏也很新鲜，兴奋劲儿一上来，要跳就跳了好几次，拦都拦不住，说要呈现最好的效果。

　　拍完小演员当然还有大人们的，时间转场就需要对应的角色们做一遍相同的动作，等于除了第一条，其他的动作都需要大小演员各做一遍，还得保证剪辑的时候衔接得上，不突兀，要自然。这一场戏折腾到了五点，太阳还没完全下山，所以他们又马不停蹄地赶去斜坡拍第二场。

　　这次就只需要青春期的陆虞、西岭和现在这个年龄的陆虞、西岭四个角色。并且动作不多，但是有台词，台词情感浓厚，不是很好处理。

　　尤其是女孩对男孩说的“有人喜欢的感觉真好，是不是？”那句话，得表现出自卑，压抑，又渴求。希望眼前人知道她为这暗恋信吃醋，又害怕他知道她的心意而假装不在乎。

　　因为他说，被人喜欢很有压力。

　　这两场时间跨越不大，青春期的陆虞和西岭之前没见过面，又没什么表演经验，在斜坡上风大，收音效果不好，所以需要声音洪亮。但是，这样就硬生生把自卑给吼成了逼问，粤青回答的时候也很大声，俩人就好像在吵架一样，与陆虞的意思完全相悖。

　　拍了好几条以后云年都不满意，这里的情感必须真实，虽然只是第二场戏，但那句“被人喜欢的感觉真好。”是故事价值产生的原因，即珍惜身边最好的你，因为被人喜欢的感觉真好。如果没有了原因，价值的产生就会很突兀，像是创作者有意的说教，却无根据来证明说教内容。

　　云年从头到尾检查了一边，没有一条可取的，只好全部删掉重来。

　　“你为什么全删了？留着到时候挑最棒的呀！”陆虞说。

　　“没有一条可取的，三秒钟的都没有。”云年有些不满，“你留在这儿，我先过去和他们说一下台词应该怎么讲。”

　　女演员此刻站在夕阳之下，心情似乎是被美景感染了，即使看着一脸严肃的云年走过来也没流露半分惮色，云年心头一软，神情和悦了些。

　　“你们之前没见过面是吗？”云年在二人面前蹲下，声音轻柔。

　　“嗯。”女演员点了点头。扮演谢西岭的粤青没回答他，只是低头看台词。

　　“你们现在念一遍给我听，用念。”云年用余光瞟了粤青一眼后认真道。

　　“好。”女演员歪头看了看粤青，又看回了云年，深呼吸一口气后缓缓开口。

　　果真用念。

　　云年呼了一口气，轻和道：“粤青回应，用念。”

　　粤青的语气和女演员的差不多，毫无感情的只是——念。

　　“现在，带上情感讲出来，用讲。”

　　二人听话地讲了一遍，结果和用念的效果差不多。

　　“好，现在知道你们的问题出在哪儿了吗？”

　　女演员转着眼珠子思索了一会儿，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像在朗读课文是不是？你们在班上的时候有没有被老师叫起来读过课文？”

　　“真是这样哦。”女演员恍然大悟一般张大嘴巴。

　　“女生暗恋男生，是很隐忍的那种暗恋，就像你自己在学校受了委屈，回家后告诉妈妈想到安慰，可是妈妈只是敷衍了事，你很委屈。”云年耐心解释。

　　阿粤转了转眼珠，垮下脸，根本没理解。

　　女生结合着云年教给她的感觉讲了一遍，好了很多。

　　“粤青之前暗恋过人吗？”云年问。

　　“你怎么不也用妈妈这一套教我？”阿粤反问。

　　“你看着不像缺爱的孩子。”

　　“是吗？”阿粤勾起嘴角。

　　“好吧，那你爸妈说要出差，答应了三天就回来，结果一个月不见踪影，本来你一个人住个三两天不怎么害怕，可是时间越来越久，这种无消息的失踪让你对黑暗产生恐慌，你想象自己被逼迫适应黑暗的感觉。”

　　阿粤呆住，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云年，眼里波光流动。他怔然地注视了云年许久才开口：“你怎么知道？”

　　“感情很好，准备开机！”云年起身，走回了监视器那边。

　　这一遍台词还是生硬，还是不行！

　　陆虞这回没发表意见，因为她也发觉了阿粤的异样。

　　“我再去教一下粤青怎么讲台词。”云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