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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申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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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三刻,一小队人马停驻在了城外茶楼边。
路远紧了紧缰绳,减缓了马车的速度,稳稳停下来之后才俯身瞧敲了瞧车窗,“将军,此处有一茶楼,要不要休整一下再出发?”
木制的车窗随即推开,一阵浓郁的中药味混合着男人低沉的声响漫出:“嗯,喝口茶再继续赶路。”
路远得了命令,便先下车去了茶楼挑选位置,他身材精悍,气势萧杀,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他选了一处僻静的位置后,又拿出了张手帕将桌椅擦得干干净净,等到店家将所有得茶水糕点准备好后,才又返回马车搀扶下里面的人。
那人面色惨白、脚步虚浮,浅白修身的锦锻长袍穿在身上都显得异常宽大,走一步路要歇个半刻。
这人虽然看着快要病死的模样,眼神里却有种无法言说的坚毅果断,让人不得不屏息凝神、放轻呼吸,走得近了,才发现这人长了一张倾国倾尘的好相貌,不似边关人该有的粗狂豪放,而是面若冠玉、眉目如画,浑身透着一股久居上位者的不怒自威。
男人身材修长,骨节分明的指尖不轻不重的落在茶杯上,睫毛缓慢的张合着,透露着漫不经心的倦怠感,可惜滑落的袖口却露出了里面消瘦见骨的手腕。
可即便如此,男人依旧背脊挺直地坐着,似一棵坚韧不拔的青竹、一把宁折不屈的利剑,纵使寒风呼啸、伤痕累累,却依旧傲世独立、睥睨众生。
茶楼里的客人都无意识地望向了他,眼睛都不会转了一般,仿佛看痴了。
他的眼神隐隐透着杀意,让周围的商客们不敢再看。
不过,这家茶楼的掌柜却没什么眼力见,依旧热情道:“这位公子,可是要去都城吗?”
路远将指尖搁于腰间佩剑上,只等男人一个眼神便可让店家滚出去三里远。
谁知男人却并没有被打扰的恼怒,反而面色平和道:“嗯,从漠北来,去京城寻医。”
他们这一行人虽气势肃穆,不苟言笑,却衣着朴素大方,举止得体,店家便在心里猜测他们可能是北城来的商贾人士。
见他脸色不好,店家倒也不好直接询问病情,遂又转移话题聊起了最近都城内传得沸沸扬扬的事情:“客官从漠北来,可曾见过那大名鼎鼎的谢将军啊?”
路远正喝着茶,闻声却咳咳地咳嗽了起来,倒是病弱男子摇了摇头,颇又谈兴地问道:“谢将军?姓谢的那么多,您指的是哪位?”
店家扬了扬眉毛,语气里似乎带了些骄傲和崇拜,“当然是咱们谢凌枭,谢大将军了。”
男子继续追问道:“哦?我在漠北怎么没听闻过这位将军的趣事?”
“嘿,看公子打扮应该是久居漠北的,不了解京城这边的事情情有可原。”店家清了清嗓子,继续道:“听说这位谢大将军,在十月初集齐漠北十万大军与蛮夷西北一战,逼退劲敌数千里呢!圣上甚是心喜,要赐他千金石禄,金银珠宝数百箱呢,还令他回都城赐封爵位。而且……这位将军至今还未娶妻,这次回来怕是门槛都要被踏破了。”
病弱男子听着这些话,温润的眼神却冷了下来。
路远见自家将军的神色有些不对,连忙道:“……少爷,时辰差不多了。”
这时,一直坐在角落里,戴着面纱的黑衣男子突然说话了,他似乎对谢凌枭这一行人很有兴趣:“两位客官,怎么不将故事听完才走?”他的声音清脆和善,却透着一股渗人的冷意与虚伪的诚恳。
谢凌枭皱眉,他常年习武,即使现在身体病弱,依旧能察觉到这位黑衣男子来者不善。
他拿起手中的茶杯轻啜了一口,语气低沉道:“……福祸无门唯人自召,这种故事有什么好听的?”
而那位黑衣男子却好似没瞧见谢凌枭阴沉的脸色一般,继续饶有兴致道:“名留千史,流芳百世,这可是多少男儿梦寐以求的事呢?若我是他,这次回京一定要向皇上求一个最大的封赏,娶一位倾国倾城的女子。”
“啪嗒!”一声响起。
谢凌枭将茶杯重重地搁在桌面上。
而周围的客人却因为聊到女子的事情起了兴头,有人附和道:“这怕是娶个公主都绰绰有余了。”
黑衣男子笑了笑:“若是将军不嫌弃我,我都愿意给他当妾呢。”
店家也跟着笑了起来:“我看你这小子,长得跟妖孽似的,说不定将军见了你,真走不动道呢。”
茶楼里顿时爆发出了惊天动地的笑声。
路远抬起头,瞧见自家将军的脸色更差了。
大赵国民风开放,短袖之癖盛行,多少世家大族还以养男宠为荣,故作风雅。大赵国建立之初,还有王爷位将男子立为王妃的事情发生,后来举家搬迁,销声匿迹。
谢凌枭家世显赫,战功显赫,却迟迟没有娶妻,也难怪人们议论纷纷,
黑衣男子听着店家客人们的谈笑声,却没有再开口说话了,只是眼神轻飘飘地落在了病弱男子的身上,嘴角含着一缕意味不明的笑。
路远见茶楼里的人,越聊越离谱,生怕自家将军当场发怒,连忙对着谢凌枭道:“……少爷,走吧。”
病弱男子撑着桌面站了起来,一步一停地离开了茶楼。
在踏上马车时,侧首看了一眼黑衣男子。
马车内。
路远正在给谢凌枭处理伤口,眼前瘦骨嶙峋的后背上满是剑伤,还有一道从肩颈连至胸膛的伤疤。
当药粉撒上去的时候,紧咬着牙的男人还是忍不住闷哼出声。
“路远,今日药剂加重一点。”谢凌枭突然道。
“可是……陈大夫说这个药剂必须定时定量。”路远捏着墨色瓷瓶,神色挣扎。
谢凌枭却没有废话,一把抢过了瓷瓶,全部撒在了肩颈上。
“嘶!”
这药效真猛!即便是他,依旧疼得两眼发黑,神智昏倦。
“将军,你何必如此!”路远皱眉道,很是不赞同自家将军的做法。
“再有几个时辰就到京城了,若还想回漠北,就必须让那人放下疑心。”谢凌枭看向远处灯火通明的远方,沉声道。
路远叹了叹气,拿出干净的帕子替自家将军抹掉额间上的汗水。
谢凌枭闭了闭眼,感受着万蚁啃食的疼痛席卷全身
深夜时分,马车平稳地停在了将军府门前。
由于谢凌枭长久居住在漠北,这偌大的宅院,如今处处透着荒凉,这般冷冷清清地模样,倒也合了谢凌枭的意。他这人嫌吵闹,喜静,再加上身上有伤,更是不想与外人接触。
路远作为跟了他多年的副将,早已将他的房间收拾地整整齐齐,等到谢凌枭一步一歇地走到时,桌面上早已烧好了热茶。
谢凌枭靠在石柱上,看着路远这忙前忙后地小媳妇模样,不禁揶揄道:“路副将,你怎么不是个女儿身呢.”
路远没理他,继续收拾着床榻上的棉被。
他这次回来,也就带了二十个人不到的小队,却都是些忠心耿耿的将士。身受重伤的事,没有大肆宣扬,若是让有心人知道,他谢凌枭可能早就死在了路途中。
不过,今夜注定不会安宁。
在马车上撒的药粉实在是有些重,即使谢凌枭再怎么强撑着精神,眼皮还是止不住地下垂。
路远将自家将军扶到床榻后,等听见平缓地呼吸声时,才轻手轻脚地离开了房间。
剩下的十几个人,便自觉地守在宅院门口。
他们这一行人,回来时也没有多加掩饰,应该要不了多久,那人就该按捺不住了。
果不其然,在顾枭睡下还不到一个时辰后,将军府的大门便被一阵野蛮急促的叩门声敲响了。
路远心里一惊,面上却不显神色。
他不紧不慢地打开门,却见门口站了一群人高马大、长相凶恶的黑衣人,腰间还配着短刀。
“请问……”
他话还没说完,人群后便走出了一位身材修长的黑衣男子,腰间别着一枚玉制的牌令。路远认得这牌令,乃是皇上信任的重臣才可配携带的。
路远不动神色地打量着,这人看上去比自家将军还年轻,没想到竟在这吃人的京城里混的风生水起。
看来今晚,是不好对付了。
“内阁首辅贺怀渊,遵陛下口谕,前来看望谢将军。”男子身后跟了一位衣着朴素的中年男人,手里提着药箱,看着好像是从太医院来的。
路远之前从没有见过贺怀渊,却对他嚣张跋扈的事迹略有耳闻的,他心里忒是瞧不起,却还要客气道:“贺大人,我家将军刚睡下,可否容我进去通报一声?”
贺怀渊居高临下地撇了他一眼,眼里尽是傲慢,轻嗤道:“你家将军睡得可真沉!这么大的阵仗都没吵醒他。”
“大人误会了。实在是咱家将军身受重伤,经不起折腾,还请大人谅解。”
“奉旨行事而已。”贺怀渊不愿废话,直接命令人闯了进去。“带我去见你家将军,不然后果你可承受不起!”
路远咬了咬牙,这里不是漠北,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无奈只得退步,一言不发地在前面引路。
贺怀渊将身后的暗卫全部留在大门口,只带上了中年大夫前往。
走过长廊的时候,他环视了一圈将军府,稀稀拉拉的灯笼随意挂着,破败的枯树衰草到处都是,整个院子里都透着死一般的沉寂,没有人气,他不经意地叹了叹气,带了点无人知晓的落寞。
往更深处走去,连路边的枯草树木都没有了,只有空空荡荡的亭子伫立在干涸的湖边,此时正是冬季,贺怀渊披着一件黑色貂毛大衣,却依旧觉得冷意渗进了骨子里。
走到末尾处时,总算在昏暗的院落里看到了一点光亮,昏黄的烛火透过薄薄的窗纸,浅浅淡淡地落在地板上。
贺怀渊心中暗恼,却还能步履从容。反而跟在身边的中年大夫没忍住唏嘘出声:“这将军府乃是先帝赐予,是京城内数一数二的宅院,怎如今变成了这般衰败模样?唉……”
路远对这个大夫的印象还不错,便回道:“咱们将军一家常年居住在漠北,家里又没有个贤良淑德的夫人把持家务,所以这宅子就闲置了……”
他慢悠悠地说着,忽听前屋传来“砰!”一声重物落地的响动。
就在路远和大夫还在愣神的瞬间,眼前便闪过了一道疾如迅风的声影。
贺怀渊闪身便进了主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