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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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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周正没回老宅,直接就跑去黄胡子的教工宿舍,黄老师正在公共厨房里煎带鱼,破油烟机消极怠工,弄了满屋三间全是油烟味。
黄胡子左手掌铲,右手举着本拍卖年鉴,一心两用,周正啧了一声,侧身一路小跑闪进了房间。
原先一起住着的一个老师寻了女朋友赶紧搬了,腾出的一张空床上堆满了书,周正随手捞了一本往黄胡子的行军床上仰面一躺,腰瘫背折,感觉像是跑了个一万米一样。
“小周啊,今天你不值夜自习的班吧?”
“嗯。”
“那我等会给你瞧瞧我新弄来的宝贝!”
“行。”周正有气无力地答,脑袋一歪,连看书也没心思看了。
一会黄胡子便喊吃饭了,周正起身一瞧就乐了,带鱼煎得连皮都没了,焦黑一团,饭也一粒粒竖着,他扒了一口,便叫道:“你几时才去把嫂子接回来了,在这破宿舍里打算待到什么时候?这饭还是人吃的吗?”
黄胡子眼珠子一瞪,骂道:“你受委屈还是我受委屈,小周你真不知道体恤人。”
周正将带鱼翻了个身,始终也下不去口。
“我要是回家住,车子也被那女人开了去,上班坐一个半小时公车,我吃饱了撑着,现在这样也挺好的,我告诉你,你以后找女人千万得睁大眼睛,别光顾着好看,那些女人狠起心来一点也不讲道理!”黄胡子痛心疾首。
周正白他一眼,回身去拆了一包榨菜。
“对了,听人讲今天你课上有人受伤了?”
“就是扭了脚,咋传这么快?”
“我听刘子期讲的。”
“刘子期说的?唉,就是那个一学期都不露几次脸的学生崴了脚,老黄你知道他是什么人?”
黄胡子啧了一声,道:“他是六如堂的小当家啊!”
“你居然知道!”周正有点吃惊。
“学校里谁不知道,就你不知道,他前前后后在学校里都待了四年了。”
“啊?”
“高一两年,高二又是两年,比咱们现在那校长的资格还要老。”
周正又嗯了一声。
“你们上课那个室内体育馆气派吧?”
周正不明所以地点头。
“那是他家出的钱,学校里这样那样受了他们家不少的资助,按例说早该破格发张毕业证书给他了,可那个孩子偏不要,一年年这么干耗着,倒也不给带班的老师寻麻烦,反倒时常给些好处,所以人家都睁眼闭眼不去管束他了。”
“倒是奇怪了,居然愿意待在学校里一直当学生。”
“怪事多呢,谁也料不到他什么时候兴致来了就跑学校里来待两天,他就和一个人有交情,就是那个刘子期,那也是不得了的小孩,一般人也都攀不上他的,人家爹是省里担要职的,才多大的年纪就爬那么高。”
周正听得云里雾里,只是嗯嗯啊啊应着。
“幸好他没伤着啥,不然你可麻烦。”黄胡子用筷子指了指周正。
“对了,那个刘成瑜他说要当我老师。”
“什么?”
“他说要教我识古董。”
“他逗你玩吧。”
“我骗你做什么,他不是六如堂的当家吗?”
“他怎么讲?”
“他讲我这点工资,要玩古董交学费也不够,如果真喜欢古董,想找人掌掌眼的话就可以去六如堂里问他。”周正道。
“这就怪了,他图你什么?”黄胡子满面疑惑地搁下饭碗。
“我没钱没势,他也犯不着来巴结我,我也觉得这事蹊跷呢。”
黄胡子皱了皱眉,沉着脸寻思了许久,待周正一碗饭下了肚,也没寻出个头绪来,随便搪塞了个借口便转了话题,搬了一箱子古瓷片出来。
周正顺手翻了翻,没什么兴致,黄胡子见他这模样,就抱着箱子往旧沙发上盘腿一坐,就着书本对照起来,懒得理会他了。
周正眯着了一会就被一场乱梦惊醒,抹了把额头的冷汗,见房里灯已熄了,黄胡子在沙发上鼾声雷动,自己的肚子却不争气地翻江倒海起来,起身去摸黑去厕所,膝盖撞到摆在床头的方凳上,痛得龇牙咧嘴唤起来。
“晦气!早知道回家睡了!”一路骂着走进湿答答的洗手间,开了灯,荡来荡去的灯泡晃得他眼睛都睁不开。
周正往马桶上一坐,随手就去抽那一直堆到一人高的杂志,不料用力过猛,堆在杂志上头的一个鞋盒扣下来,盖子一掉,里面不知道什么东西劈头盖脸砸下来。
周正惊呼不好,连忙伸手去挡,片刻间,额头和手臂上被刀片剐过一样,痛得他忍不住干嚎起来。
屋子里一阵桌椅翻倒的声音,黄胡子从睡梦里跃起光着脚冲了过来。
“要死要死!”黄胡子大叫。
“我操!”周正朝地上一瞥,指着黄胡子骂起娘来。
一地的碎瓷片,还有一些落在了马桶里,手臂上开了个小孩嘴巴似的口子,伸手一抹,脸上也粘糊糊一片。
“你他娘的弄这些机关要害死我!”
“哎呀,这马桶要塞住了!”
“你还要去管马桶!”
黄胡子不与他辩,踮着脚尖跨前一步,一脚踩在马桶沿上,扯过一边的毛巾就将周正的手臂按住,一只手忙去拨开满额的鲜血,一面道:“要死了!马桶塞了倒不碍事,你这脸、这张脸要是破了相,你老娘老哥可是得找我拼命,要死了!”
周正哇哇大叫地去拍黄胡子的手,一面大叫道:“你别碰!别碰!”
“我、我这不是给你捂上!”
黄胡子一手按在他额头,血还顺着指缝往下淌,隔壁的老师也过来了,是个新毕业生物老师,游戏打在兴头上,双眼冒着血光,看了几秒钟,倒立马说出真理来,“你们赶紧上医院去缝两针啊,跟杀猪似地干嚎顶啥事啊!”
黄胡子哎了一声,扯起周正套了件衣服就往外跑,连钱包也是生物老师从楼上扔下去的。
两人折腾了半宿,手臂上缝了五针,额头上两针,总算没破相,周正也不愿跟黄胡子回教工宿舍了,打了车偷偷摸摸了回了老家。
周显房里灯还亮着,他猫着腰忍着痛回了自己房里,倒在床上,伤口的麻药过了,一阵阵地疼,最后实在扛不住就迷迷糊糊地睡去了。
天一亮黄胡子就打来慰问电话,说是要帮他请假,周正嗯了一声,翻了个身又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