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爱》桃子生桃93

49、对话练习

　　现在时间还早，阮景元指示张向阳把三轮车停在宿舍楼边上的停车场，带着他先去吃早餐。

　　张向阳嘿嘿直笑，虽然车把上绑了皮手套，可架不住温度低啊，他的手还是被冻得冰凉。他用力搓了搓手，将手揣在兜里，他今天穿的是他爸平时干活穿的绿色加厚的军大衣，衣服有些旧，下摆处还粘着发黄的机油印，估计是没能洗掉。

　　张向阳用力吸了一下本就没有的鼻涕，颇有些尴尬，”你说，我要不要把这外套脱了。“一想到街上吃早餐的人那么多，张向阳觉得他穿的有些寒碜。年纪轻，面皮薄，觉得有些丢人。

　　阮景元当然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但他觉得这并没有什么，只问道：“你不冷吗？”

　　张向阳又吸了下鼻子，老实点头：“冷。”

　　“冷你脱什么衣服？”阮景元带着他绕着宿舍楼后面走，那边有个小门，方便教师们出学校买菜的。出了小门，往左边一条小巷子里走，那条巷子深处有一家小面馆，以前他和张向阳经常会在这里吃面。

　　巷子里路窄，三轮车开不进来，所以才把车停在学校再走路去吃面。

　　张向阳尴尬地绕绕头，伸手发现衣服袖子都全黑了。这衣服他都穿了好几天了，从没有觉得这衣服太脏，可现在，他只想把这件衣服藏起来。他把袖口拽在手里，一起揣进了口袋里，“我这不是怕你跟我走在一起觉得丢人么！”

　　“要不咱俩换换。”阮景元站住看着他，“我不怕丢人。”

　　张向阳哪能真跟他换啊，“别，别。我都穿了半个来月了，没洗过的。”

　　学校放假了，明天又是新年，大家伙都忙着买年货，小巷子与大市场方向相反，所以今天来小巷子吃早餐的没几个人。小巷子里人迹罕见，倒也没什么可尴尬的。

　　吃完早餐，两人回来一起将竹笼搬上了三楼，阮景元掏出钥匙打开门，刚好看见蒋敏在煮粥。

　　站在门口的张向阳放下竹笼，冲着里面的蒋敏叫了一声：“蒋老师，早上好！”

　　蒋敏听见声音，扭头看了一眼，半步都没挪，只说了句：“小阳啊，怎么来这么早？吃早餐了吗？阿姨正在煮粥，你也一起吃点吧，快，进来坐吧。”

　　嘴上热情至极，行为上却没有半点欢迎的样子。阮景元只觉得这样的蒋敏像极了一只带着面具的黄鼠狼，除了外表看上去有些顺眼，其他的全是毛病。

　　张向阳自然知道蒋敏并没有真的欢迎他，更加知道蒋敏并不愿意阮景元与自己来往，不然，他俩也不会这么长时间没碰面了，就是怕蒋敏拿自己说事，又要与阮景元产生矛盾，才一直避着。

　　张向阳没有进屋，站在门口简单的说明了来意，将带来的家禽和鸡蛋放下就走了。

　　蒋敏没多做挽留，只客气的说下次人来玩就行，没必要带这么多东西来，最后吩咐阮景元送他下去。

　　这样做作的蒋敏让阮景元觉得特别的丢人，比刚才张向阳嫌弃衣服的窘迫还要窘迫几分。我们只是年轻，并不是看不懂脸色和形势，那些劣质的表演，根本用不上脑子就能看得一清二楚，那些虚伪的话术，真的大可不必。

　　可他们不愿意看，架不住有人非要演啊！

　　阮景元愧疚又心疼，想着张向阳一大早就开车过来送礼，还不受主人的待见，吃力不讨好。“以后你别再送东西过来了，不值当。”

　　两人走到一颗老白杨树的底下，阮景元递给张向阳一支烟。

　　“我也不想送，可我妈非要我送，说是要好好感谢感谢蒋老师。其实，我也跟她说过了，我说我能考上大学都是因为你，跟蒋老师一点关系都没有。可我妈说，反正送过去了，蒋老师也会煮给你吃，送给谁不是一样么！我就没说话了，我没跟她说过你家里的情况，她还以为天底下的……妈妈，都是心疼自己儿子的。”

　　张向阳一直避着不用‘妈妈’两个字去形容蒋敏与阮景元之间的关系，可那份血缘关系不是别人想避开就能避开的。他点燃烟吸了一口，低着头，用脚踩着地上的枯枝玩，连忙转移话题，“对了，明晚我跟萧子他们约了一晚上的大战，你记得一起，不然一个人跨年多没意思。”

　　明明那个家里一屋子人，可张向阳仍然用一个人跨年来定义阮景元。

　　阮景元点头，“行了，你也快回去吧，现在谁家都忙，你赶紧回去帮忙干点活。”

　　张向阳简直无语，“我说真的，要不你当我妈的儿子得了，都爱使唤我干活。”

　　阮景元笑了，“可能你就是这命了，不过这样也挺好的，你看你爸，现在不是每天乐呵呵的么！”

　　“他那是知足常乐！”

　　“回吧，天怪冷的。”

　　“嗯，你也忍着点，千万别跟你妈起冲突，反正一旦我们开口跟大人们争论就会是我们的错，有些事忍忍就过去了。”

　　“行了，回吧！”

　　“嗯，走了！”张向阳说完挥了挥手，开着那辆小三轮轰隆隆的走了。

　　阮景元又在楼下抽了根烟才上去，一开门，秦世盛又坐在了那张太师椅上看报纸。阮景元的直觉在第一时间告诉他，接下来可能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

　　果然，秦世盛一看见他回来了，立马把脸从报纸里露了出来，笑着跟阮景元说道：“小元，刚才过来找你玩的那个男孩以前也是咱们学校的吧？一段时间没见，变化还挺大，高大帅气了不少啊！”

　　阮景元进门弯腰换鞋，简单的”嗯“了一声，并没有多说话的意思。可是，他想轻飘飘地带过，别人却想搞事情。

　　“我记得他现在跟你是读同一所学校吧，你们俩感情还真是好。诶，他现在还有没有别的理想啊？还是像以前一样就想着回老家养鸡养鸭么？”秦世盛说完这句话，眼睛在蒋敏身上瞟了一下，像是在观察蒋敏听见这话会不会有什么反应，毕竟这是蒋敏最反感的话题。

　　果然，正打算蒸鸡蛋羹的蒋敏放下了手里的鸡蛋，看了过来，问秦世盛：“你什么意思？”

　　秦世盛将手中的报纸抖了抖，不耐烦地说：“什么我什么意思，我能有什么意思。我不就是觉得小元这朋友交的真值当，每年总是会给咱们送些土鸡土鸭来，现在市场上这些带土子的东西都老贵了。”

　　蒋敏被这话搅得顿时没心思蒸鸡蛋羹了，看着碗里的鸡蛋都觉得不香了。“小元，以后你还是少跟这些人玩，这些东西也要他们别再送了。”她还是说出口阮景元最不爱听的话。

　　阮景元回头，“妈，人一大早送来的，多少是一片心意。”

　　“我能不知道吗？还用的着你教。只是什么样的朋友决定了你以后的出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话不用我告诉你你也应该懂，我早就告诉过你，多跟学习成绩好的同学交往，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蒋敏拿起灶台边上的抹布擦了擦手，将心中的不快尽数的发泄在阮景元身上，说完将手里的抹布一扔，回了房间。

　　蒋敏看到了阮景元脸上的不悦，但她没有选择不说，而是说完之后躲进房间，避免引发争吵。这次阮景元从学校回来之后，脾气明显小了很多，不会动不动就摔门而去，蒋敏早已察觉。对于儿子这来之不易的服软，让蒋敏很受用，但是有些话、有些道理，该说的还是得说，人不能靠着孩子气过一辈子的。

　　大年三十这天，饭桌上一派其乐融融，将平日里的那个隔阂和别扭粉饰得看不见一点痕迹。秦观更是频频给阮景元夹菜，嘴里说的全是一些亲密友好的话语，装得他俩好似亲兄弟。

　　碍于这个特殊的日子，阮景元不想因为自己破坏了这份假象，再说了，食物又没有什么错，吃的人更没脸皮委屈，所以他照单全收，甚至还主动给秦世盛敬了杯酒。虽然心里想的是“你真是厉害，养了个跟你一样‘出息’的好儿子”，但脸上没敢显露出来。

　　反倒是秦世盛端着酒杯一直看着阮景元，满是狐疑，迟迟不敢下口，生怕阮景元搞什么先礼后兵那一套，担心他还藏着什么后招。后来转念一想，这小子本就一副直心肠，从来不会转弯，自己根本没必要怕他。随即非常爽快地喝了那杯酒，还特意又给蒋敏将酒杯满上，献了个殷勤。

　　全桌也没蒋敏最开心，只要不提阮景元的学业，她其实也没什么好生气的。多年的教师生涯，连续几年的优秀教师头衔，让她一生要强的性子越发深沉，可偏偏自己的儿子却是个学渣，让她颜面尽失……算了，不想了，今天是个好日子！

　　阮景元做了一番表面功夫，随意扒拉了几口饭，就回了房间。蒋敏这次倒没说他，随他去了。

　　秦观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回房间没多久，张向阳就在群里发信息，简单的说了几句祝福的话语，就直奔主题。周伟就只简单的发了个OK的表情包，特力扎格还在争分夺秒地给他女朋友发信息，说了句”等我一分钟“就没影了。

　　看来，游戏最大的敌人从来不是对手，而是女朋友！

　　阮景元刚坐在电脑前，手机上的视频电话响了，拿起来一看，居然是李杰打来的。上次李杰给阮景元打过一次电话后，就一直没再打电话过来了，而阮景元因为做了那些乱七八糟的梦，也没好意思主动联系李杰。

　　今天怎么……可能因为今天是新年吧。

　　后来隔三差五的美梦让阮景元脸皮早已厚成了城墙，毫无心里负担就接通了电话。视屏的那一边还是那么亮堂，亮的像是在白天。

　　“喂，老元！”昨天才从康复中心回来的李杰笑着跟镜头的阮景元打招呼。

　　“新年快乐！小杰。”

　　“很高兴见到你！”

　　“？？”这是什么奇怪的说话方式？

　　阮景元虽然疑惑，但又觉得这种交流方式放在李杰的身上，也不是不能接受。而且，这确实也是他自己的心声，只是这波直球来得猝不及防，冷不丁的被人戳中了心思，让这位从来就没安好心的人有点做坏事被人揭露的尴尬。“我也很高兴见到你！”

　　李杰很开心，还有一点紧张，大拇指不停地搓着自己的食指，问道：“你吃饭了吗？”

　　“吃了。”阮景元被这模式化的问话方式逗笑了。

　　“吃了什么？”李杰只当阮景元是见着自己高兴，也跟着笑了。这套对话是他近半个月以来每天都要练习的，医院里的每个人都会这样跟他打招呼，他同样也会回应对方。

　　今天家里来了好多人，李杰也一一跟他们说了一套这样的流程，他们每个人都很开心，都会非常有耐心的笑着回答他的问题，直到他问完为止。

　　“吃了什么……”阮景元刚才并没在意桌上都有些什么菜，只想着快点应付完就走，哪里知道这会儿李杰会打来电话问他。

　　阮景元努力的回想着，将记起来的菜全都说了出来，吃了的，没吃的，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吃了红烧鲤鱼，油淋茄子，油焖鸡，鸡蛋肉卷，蒜蓉大白菜，清炒莴笋，篜土豆，篜排骨，篜莲藕。”

　　李杰不怎么在意阮景元报的菜名，只惦记着自己下一句该问什么。“好吃吗？”

　　“好吃啊，这么多好吃的，怎么会不好吃！”

　　“那现在你在干嘛？”李杰接着问。

　　阮景元靠在椅子上，一只手转动着桌子上的笔，一只手举着手机，嘴角的笑意慢慢地延伸。“刚刚吃完饭，坐着消消食。”他没有说跟张向阳他们约好打游戏的事。

　　“今天开心吗？”李杰趴在自己的床上，将手机靠在床头，歪着头看向镜头，只觉得镜头里的人笑的真好看。

　　今天开心吗？

　　阮景元像是才意识到自己的心情居然是不开心。

　　好像从他回家开始，他就很少去在乎自己的心情了，他开不开心，在这个家里没有人会关心。秦家父子关心的永远都是阮景元今天有没有露出小辫子，蒋敏关心的也永远都是阮景元今天有没有做什么丢面子的事情。

　　他们这些人，关注点都十分的奇怪，相比出于善意的问候，他们更愿意用类似于秃鹫般阴鸷的目光去揪别人的错处。一旦发现一丝可以抓住的触须，那么他们的语言就会让这跟触须快速地成长，翻云覆雨，直至它可以撼动平静安稳的大树。

　　阮景元看着手机里趴着的人，目光柔和，眉目清秀，平静温和，看上去就是一副岁月静好的样子，恰好又是自己向往的那种样子。

　　阮景元眉眼不自觉的下弯，让自己的面容看上去更加的柔和，好像只有这样，才不会吓跑视频里的那份美好。他回答道：“开心，见到你就很开心。”

　　李杰用双手垫着下巴，眼睑向上，看了一眼视频里的人，心里莫名涌出一丝异样的情绪，让他不敢直视对面的人。快速将眼睛闭上，脱口而出：“我见到你也很开心，我也很想你。”

　　说完李杰就将脸埋进了被子里，他自己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做。

　　我也很想你！这句话却将阮景元愣在了原地，脑袋瞬间一片空白。窗外的风吹得呼呼响，风劲大到足以震动门窗，也没能将他的神智从混沌中拉出来。我完了，阮景元回神的第一个反应就是这个。

　　阮景元知道自己是喜欢李杰的，但他一直在努力的让自己忽略这一事实，因为他明白李杰的情感认知还不是很成熟，他怕李杰根本就不能理解爱情这个词语的意义。

　　可明白归明白，李杰的那句轻飘飘的“我也好想你”，还是让他失神半晌，忍不住心猿意马了片刻。那种羞耻的梦像极了阴魂不散的摄魂者，阮景元可以偷着藏着，不让任何人知道，不告诉任何人，锁在暗盒里，假装它不存在。可是，他没办法骗自己，身体的本能也没办法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

　　而且，在这一刻，他的大脑好像也不归他管了，他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可是他的脑海里想的是，如果李杰现在在我身边，那我一定会紧紧地抱住他，摸摸他的头发，然后在吻上那双在梦里不知吻了多少回的唇。那双唇一定很柔软，咬上去一定很甜，很好吃……

　　现在还只是通过手机视屏通话，没有任何的肢体接触，只有这么一句轻飘飘的一句话，甚至只是对方的无意之语，他的心却像是海洋里的漂泊的船只，跌宕得厉害。

　　“啪！”窗外突然传来的鞭炮声将阮景元从幻想中惊醒，他下意识的往窗户的方向望去，呆了好几秒，又传来一声“啪”的声音，以及小孩子的欢笑声。他这才反应过来是楼下的小朋友在玩小鞭炮，今天是守年夜，小孩子们也只有今天才能在如此寒冷的夜里玩耍逗乐。

　　阮景元彻底清醒过来，下意识地低头看看自己的下身，忍不住咒骂自己一句：无耻。

　　可偏偏，视屏那头的李杰还在床上滚来滚去的玩，一会儿扯扯被子，一会儿又将自己整个包起来，让人更加忍不住浮想联翩。

　　这下连动作神情都不能保持平常自然，阮景元抑制不住地想到了梦里那只极具媚术的猫妖。现在那只猫妖像是要出手机里钻出来了似的，简直要了命了。

　　为什么要在这种地方视频！

　　阮景元头疼的将手机搁在书桌上，竖着，然后快速的抽出一本书转移自己的视线。书上的字还是正正经经的印刷体，奈何此时看书的不是正经人啊，那眼睛还没看清书上的内容就偷偷地瞟向别的地方，然后又慌里慌张地将视线转回来，假模假式的，哪里看得进半个字哦！

　　现在也别可怜这本书了，电脑上的信息提示音一直在响，他也像是听不见看不见，根本没搭理，耳朵只听得见手机里那细微的翻滚床榻的声响。简直色欲熏了心，不可理喻。

　　李杰一直举着手机，忘了说话。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觉得浑身都不太得劲，酥酥痒痒的，也不怎么敢看阮景元的眼睛。那双眼睛漆黑深邃，看着自己的时候，像是能产生一种吸引力，让人挪不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