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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阴转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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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茫茫大雾将世界粉饰成了仙山神岛,连人行道边上的绿化带,都如影如现的,挂满了晶莹的水珠。早起的学子们行走在仙气缭绕的水雾之中,潇洒地装了一回得道高人。
有些人啊,走着走着就消失了,只能听见他们偶尔传来的谈话声,跟隐身了似的。
早晨的气温很低,行走时扑面而来的空气刺得脸颊生疼。早起上课的同学们都围着一条厚厚的围巾,将自己的脸和耳朵护住,以防被冻伤。要知道,在望泉的冬天里,耳朵是很脆弱的,经常会被冻得又红又肿的,像是被风干过的柿子,暗红暗红的。
阮景元穿了一件黑色的过膝羽绒服,单肩背着他暗褐色的单肩背包,脸上的表情恹恹的,像是特别讨厌这种大雾天。他今早忘了围围巾,裸露在空气中的脸颊和耳朵被冻得红彤彤的,眉毛和头发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
可他好像感觉不到似的,只记得将两只手兜在羽绒服的口袋里,低头看着路面,漫不经心地走着,只听着同行的好友们的对话,没做任何回应。
这状态有点像以前的李杰,他就很不喜欢这种大雾的清晨,周围全是白茫茫的,像是自己被这个世界抛弃遗忘了。看不到路边的绿植,也看不见枯败的枝桠,更没法看见本就许少能见的小麻雀,那种活泼可爱、轻盈灵动的小东西,要是能在上课的早晨看见,他能高兴一整个上午。
其实关于李杰的这点小心思没有人知道,因为他从来没对人说过,包括每天陪着他去教室的阮景元。可阮景元硬是凭着直觉,凭着自己对李杰的了解,猜出了李杰的这点小心思。
可硬要掰扯掰扯阮景元对李杰有对了解的话,阮景元也说不出个一二三来,说到底他们也才相识三个来月而已,且两人都是闷葫芦的性子,平时交谈的话并不多,而且交谈的内容大多都是“今天中午想吃什么?”“晚饭想吃什么?”“冷吗?”“热吗?”“今天开心吗?”“怎么又摔跤啦?”……诸如此类的日常废话。
“这么大的雾,今天必然是个顶好的天气。”张向阳不惧严寒,伸出一只手,用大拇指在其他指尖做掐指状,另一只手在自己的下巴抚着不存在的长须。
走在后面的林秦睨了他一眼,静静地看着他在那装,笑笑不说话。
林萧却特别的捧场,“真的吗?会出大太阳吗?”
“就这鬼天气,我都快半个月没见着太阳了。我要抑郁了,真的。”特力扎格吐槽道。
张向阳对这两个外地人的反应感到非常满意,他故意伸长右手,在他们俩面前用大拇指的指头在其他手指的指头毫无规律地跳动着,嘴里还叽里咕噜的,动作和表情都像极了跳大神的神棍。
一通装神弄鬼后,张向阳信誓旦旦地说:“今日大吉,必是晴天高照。”说完还特地对着阮景元佐证道:“对吧,老元。”
阮景元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毫无生气的回了一句:“对,你说得对。”也算是很给张向阳面子了。说完又低下头看着路面,浑身散发着无精打采的颓废之气。
特力扎格性格纯良,心思比较单纯,第一反应就是站出来澄清事实,“这本来就是……”
张向阳没想到特力扎格居然知道这种自然现象,他为了不被拆穿,立马拉了特力扎格一下,打断了他的话。
“别说。”张向阳小声地央求。
“为什么?”特力扎格也不由自主地降低了声音。
张向阳没直接回答,而是问他:“你们那儿也有这种大雾吗?”
特力扎格瞪着个眼睛看向张向阳,像在看一个大白痴。“你有病啊,我们那当然有啊,而且这才哪到哪儿啊,我们那里的雾可比这冷太多了。”
张向阳见特力扎格有了些小激动,立马将食指放在了自己的嘴前,“嘘,那你别说话,我逗逗林萧。”
“你真的能算出来?我读书少,你别骗我。”这边林萧因为大雾没看见他俩的小动作,但他对张向阳还是保持着少许的怀疑,他立马歪头向走在自己身旁的林秦求证,“真的吗?”
林秦看着这人呆呆的样子只觉得好笑,刚才自己还在心里暗诽张向阳总爱逗弄着人玩,真特么幼稚无聊,现在看林萧这傻愣愣的模样,好像突然又能理解张向阳那点小小的恶趣味了。
林秦强压着嘴角,说道:“看张大师的样子,确实像是有些道行的。”
林萧对张向阳的那点怀疑被林秦的一番话给击得粉碎,“真的啊,我还真没看出来,但是既然你都信他,那我也没什么理由不信他的。不过,你能跟我说说,你是怎么看出来他有些道行的啊?”
“好,你听我跟你细说。”你听我跟你瞎掰还差不多,林秦在心里狂笑。
这两人缩到一旁小声嘀咕嘀咕,那边张向阳与特力扎格达成一致后,又走过去轻轻撞了一下阮景元肩膀。天太冷,懒得拿手出来。“我说,老元,你这段时间怎么回事啊?整天无精打采的,像是被妖怪吸了精气一样,你是不是大姨爹来了啊?也不对,你这时期有点长了,症状也不符啊!”
阮景元瞪着眼睛,带有警告意味地瞪了张向阳一眼,好意提醒(实则警告)道:“今天你话怎么这么多?别一早上就兴奋过了头,还是好好保存着精力留点晚上比赛用。”
“早排练好了,没什么好担心的,咱主打的就是一个顺其自然。尽人事听天命,我相信我们付出的时间和汗水不会辜负我们的。”张向阳一副欣欣向荣胸有成竹的样子。
“嗯,但愿如此。”阮景元也希望他们班的节目能突出重围,取得最好的名次。虽然他没有直接参与,可这种类型的节目毕竟是代表着班级参赛的,该有的集体荣誉感他还是有的。
张向阳突然气哼一声,“要是你肯参加,我相信咱们节目的热度一定很高。你说说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改掉你的臭毛病,能不能活泼那么一点点,欸,就这么一点点就好。”他举起自己的右手,在阮景元的面前用右手大拇指掐着自己的小指,露出了小小一节指头。
“我?怕是改不了了。”阮景元本就落寞的眼神显得更加无神了,那双黝黑圆溜的眼珠,像是没有焦距一般,满目空洞,触不到边际。
性格这东西,也这说不清楚,基因遗传选定了天性,生活环境又决定了范围。阮景元的父亲是什么样的性格,张向阳无从所知,但他母亲的性格却让张向阳不敢恭维:偏执又独断,疾言又厉色。
哎,阮景元现在这焖烧葫芦的性格其实也怪不得他自己,张向阳试想了一下,若是自己也是在那般环境中长大的……恶,张向阳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算了,这种假设还是永远也不要有的好。
“没事,你现在就好好地跟着你阳哥混,多学学你阳哥我,活泼又开朗,帅气又阳光……哎,哎,耳朵,疼,疼。”张向阳赶紧将自己冻的红彤彤的耳朵拯救了下来,对着罪魁祸首小声地吼道:“本来就冻僵了,你还拧这么大劲!”
“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呢,这位活泼又开朗的阳光帅哥,应该不会生气的吧。”阮景元一脸面瘫地对着张向阳说着本该是软妹子撒娇的话。
这突如其来的茶言茶语怎么这么让人反胃呀!特别是配上阮景元那张面瘫脸,让这本娇滴滴的话像是披上了一层洋辣子的外衣,恶心又让人本能的恐惧。
张向阳强忍着胃部的不适,脸色凝重,忙捂着耳朵连退了好几步,谁知刚好不小心踩到了正在跟周伟聊游戏的特力扎格的脚。
“哎呦!”特力扎格抱着无辜被踩的脚,在原地单脚跳了几下。
“对不起,对不起。这雾太大了,都怪兄弟没看见。”张向阳赶紧道歉。
阮景元也被随之而来的变故吓了一跳,但他一看见张向阳那一脸像是吃了屎的表情,就忍不住偷笑了起来。看来,这位阳光又帅气,活泼更开朗的年轻人也有其生命不能承受的事情,就比如,自己恶作剧般的茶言茶语。
今天,果然是个顶好的天气。温暖的亮黄色的光线从天际斜射而来,躲过厚积的云层,又穿过似薄纱却又厚重的浓雾,照射在校园里的绿植上,油面的枝叶被照得亮闪闪的,反射着零零碎碎的白光。
才过了一个多小时,浓雾终于散了个干净,校园的全貌重新回到了大家都视野中。亮白的太阳光线,照得整个校园亮堂堂的,完全不见了以往的阴霾。
不少同学早早的脱下了冗长又厚重的羽绒服,三三两两结伴着坐在草地上晒起了太阳。不少女生的脸被暖烘烘的太阳晒得红扑扑的,想极了被霜打过的柿子,红彤彤的,看上去非常的可爱。
平日里对皮肤宝贝的不得了的学姐学妹们如今也顾不上这样暴晒会不会被晒黑的问题了,此刻她们的脸上都自然地带着笑意与自己身边的同伴交谈着,嬉笑着,打闹着,都完全沉浸在了这难得的阳光里。此刻也顾不上形象不形象的问题了,只凭着自己的内心肆意地将欢笑声传播得老远,用欢乐感染着其他人。
“我的天呐,张向阳,没想到你居然还真是个神棍啊!”林萧展开双臂,仰着头,闭着眼睛,全身心地感受着太阳之神的力量。忍不住感慨着:“我都忘了我有多久没见这么大的太阳了,真舒服。”
“看路。”林秦提着他的衣服帽子,领着他避开了路边的垃圾箱。
“就让我在这温暖舒服的阳光里亖去吧,别再下那么多雨了。”林萧乐呵呵地向前小跑而去。
林秦也笑了笑,小跑着跟上他。
阮景元眯着眼睛看向那炙热的太阳,迎着热烈又刺眼的光线,不知怎的,他的脑海中却想起了那个雨夜。那天的雨带着轻微的酒气与一丝清香,就这么在他的鼻尖绕啊绕,绕啊绕,竟绕得他脑袋空白的一瞬,失了神。让他不小心踩到了积水,也被雨水淋湿了身。
阮景元还清楚的记得那天与自己共遮一把伞的人身上的体温,是多么的炙热,即使是隔着几层衣服,却依然热到了他的心里,甚至烫醒了他的灵魂。
他还清楚地记得他那天的心跳声,快速又激烈,在胸口砰、砰、砰的跳动着,撞击着。一下又一下,一击又一击,撞击着胸口那层薄弱的皮肤,撞得他头皮发麻,那颗心脏也像是要从胸口处破皮而出似的。
当时的阮景元很紧张,也很无措。他努力地找回了神智,尝试着调整自己的呼吸节奏,试图让突然激动的心跳平静下来。然并卵,事实上他除了呼吸因此变得特别沉重外,其他的似乎并没有改变什么。就连因紧张而变得格外大力的手指头,也依旧紧紧地捏着伞柄,差点没当场来个抽筋。
他什么时候回来?
他还会不会回来?
突然生出的想法让站在阳光下的阮景元突然打了一个激灵,思绪飘回了现实。暖洋洋的阳光照在人身上,一颗心却感觉空落落的。虽然不太合时宜,但他确实只关心那个人到底还会不会回来。
因为要举办文化节的活动,今天下午,整个校园都没有课程。学生会的成员们组织了一大群学生们帮忙布置着场地。
一下课,张向阳就跟着朱静怡他们去了话剧表演的大礼堂临时准备的化妆间。今天参加话剧比赛的小团体还有十五个,但是每个小团体人也不少,全部的表演者还是蛮多的。虽然表演的服装都是自己班准备自己班的,但为了节省成本,化妆师却是共用的,所以得提前赶着过去,排队化妆。
没了张向阳这个话多嘴碎的热心肠的人,特力扎格也早早地消失不见了。阮景元和周伟都是不爱管闲事的人,不见人也只是简单的互相问了一句,发现对方都不知道后,也只是单纯地认为他被谁叫去哪里帮忙去了。
阮景元和周伟两人结伴去吃了个饭,在回宿舍的路上,平时话特别少的周伟突然问:“杰宝什么时候回来?”
突如其来的问话直接将阮景元问懵了,他没意识到他自己的眼睛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不自然地睁大了不少。他的第一反应是周伟为什么会突然问自己关于李杰的事情?第二反应才是他也想知道李杰到底什么时候才回来。
阮景元歪头看了周伟一眼,周伟戴着副黑框眼镜回视着他。两个人一时都没在开口说话,眼神也无波无澜,平静得很。而后又不约而同地扭转回头,看向了前面的道路。
周伟没有特殊的眼神暗示,也没有说什么隐晦的话语,可阮景元仍然不自然地抓紧了兜在手腕上的羽绒服,来缓解自己杂乱的思绪。那些他还没来得及理顺的思绪,在如此简单的一句问话中活跃了起来。
“怎么?难道连你也不知道吗?”周伟又突然接着说:“平时看你和杰宝走得挺近的,我还以为你会知道他现在的情况呢!现在看来,杰宝还真是像消失了一般,完全没留恋一些什么。”
留恋一些什么……
是啊,我们都在思念着他,他却没有理会我们任何一个人。还真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嘿,老元,小伟,打不打球?”突然一声大喊从篮球场上传来。
阮景元和周伟一起扭头看过去,是阿强,以前他们一起打过几次球。
“我们对打还缺几个人,来不来?”阿强看他们看向了自己,再次邀约。
周伟根本没犹豫,立马就喊了一声:“来!”喊完了才回头看了一眼阮景元。
阮景元也没犹豫,冲着周伟点了一下头,然后脱下了身上的针织毛衣,只穿了一件长袖的打底衫。周伟见状,大笑一声,然后也快速地脱下身上的毛衣,顺带摘下了鼻梁上的眼镜。
今年的冬雨特别的密,且缠绵。他们好久都没有痛痛快快地出一身大汉,再冲一个热乎舒服的澡了。再不活动活动,感觉身体都快生锈了。
林秦和林萧被叫去帮忙布置辩论社的场地去了。其实当时许清小可爱只叫了林萧一个人,林秦是自己配合着买一送一的活动,主动地跟着去的。他说他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过去帮忙搭把手,权当活动活动筋骨了。
林萧当然乐意之至了,拽着林秦的胳膊就兴冲冲地往辩论社的活动室走,中途还顺带买了三杯温热的奶茶。
“你是不是喜欢上那个圆脸的女生了?”林秦盯着林萧手里的奶茶出神,却一不小心将自己的心里话问了出来。话说出了口,他才反应过来,心慌了一瞬,又快速地冷静下来。作为好室友好兄弟,会关心对方的感情问题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没必要一惊一乍的吓唬自己。
林萧捞了捞后脑勺的头发,害羞地说:“没有的事,我…哎呀,我就是觉得她还挺好的。你别误会,我就只是单纯地觉得她是个好女孩而已,没什么其他的想法。真的!”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个什么鬼样子,满脸的羞涩难为情,搔首弄姿的,一看就是一副春心荡漾又努力遮掩的样子。不过说回来,林萧本就是长相偏可爱的那一款的,现在又作出这副含蓄羞涩的样子,林秦的心像是被放在了绞肉机里绞了个稀碎。
林秦看着这样的林萧,心里当然清楚林萧可能会有的小心思,他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而且,他现在也不清楚自己对林萧真实的想法,只是觉得这个人的个方面还不错。无论是身材长相,还是性格和兴趣爱好都跟自己蛮合得来的。
可……要是最重要某件事出现分歧的话,那还是只能做好朋友会比较好。
“嗯,我信。不过,那个女生真有那么好的话,你还是要好好的把握住机会。”林秦说着违背自己良心的话,一脸的平静。
“没有的事,你别瞎说。”死鸭子依旧在嘴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