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里山海》Miss十三三

7、映月 Chapt

　　顾蜀的故事的确很长。
　　长到听完他的过往，已是傍晚。
　　千万年来，鹿蜀一族都群居于杻阳山一带，我虽未至，也听说那处绝世无双的好风光。碧水绿漪，林深见鹿。它们被视为四海内的灵兽，恬淡度日，和睦相处。百年间便修出个闲野散仙。
　　原本安然的生活，全部被一位不速之客打破。
　　良善的鹿蜀一族初初察觉到那位外来之客给杻阳山带来无尽厄运，山中水源竟开始枯竭，万物衰败，灵气渐渐变得贫瘠。最后迫不得已，它们请来族中已化形的三位仙者，驱逐不速之客，还杻阳山安宁。
　　不料那位外来客恼羞成怒，下恶咒操控了三位仙者，屠尽同族，一场焰火烧光山中花草鱼泉，烧化了一族尸骨，烧灭了整座山峦的灵气……
　　唯独他幸存下来。
　　顾蜀三岁，灵识未开，睁眼所见皆是同族被残杀的血腥场面。他被母亲护在怀里奔向山脚的河畔，就在他瞧见旋龟那巨大墨绿的龟壳时，他以为他们安全了……
　　那一刻，两个人的世界都是一怔……
　　那一怔，是母亲背后中伤，身形的短暂一顿；是他不敢置信，心头窒息的一顿……
　　“快逃，别回头。”
　　短短五个字，穿透时空，不停回荡在他的脑海，母亲遽然吐了口鲜血，狠狠将他推向岸边旋龟处。
　　他跌跌撞撞，终于被旋龟护在壳下。
　　浸入水中，世界终于安静了……
　　焰火所烧皮毛血肉的味道消失了，浓烟中同族亲人挣扎的面孔消失了，穿破寒夜凄厉痛苦的喊叫声也消失了……
　　脑中只剩母亲最后那句“别回头”
　　和着水中气泡破裂的回音，那三个字一遍又一遍撞击在他心头。
　　灭族之痛压倒了他，再次醒来时，他们已经渡到一座海上仙岛。
　　仇怨的嗜血爬上他泛红的眼尾，浓墨般黑眸再不复往日清澈。那股仇恨化为锥心的痛，一刀一刀划破他的心，鲜血淋漓……
　　后来，日复一复，他疯狂地修习术法，走遍神川大泽，寻访仙灵。
　　不及百岁，已能化形。可只因心中杂念过重，灵根被那日杀气浸染，浊气难除，只得避于青丘这个气息纷杂之地，便识得了赤狐一家。
　　直至三千岁时，终于有了把握独闯昆仑之墟，盗得白渚仙草，遮掩浊气，便遇上了……我。
　　真真是个凄凉的故事。
　　我不禁叹了口气。
　　此时已是傍晚月初升，红霞如纱似火，笼着西面的半边天，瑰丽无比。
　　赤昇在前面带路，今晚便是取仙草的最佳时间。
　　密林中无光，只有星星点点萤火在浮动。
　　不知走了多久，它停下脚步。
　　转身递给我三张符纸。
　　“穗穗姑娘，携着此三张符纸，沿萤火方向，寻到映月灵泉处。顾蜀自在那里等你。你二人各服下一张符纸，剩一张则融入泉中，法阵便可生效。”
　　“此阵所需环境至纯至净，我不便靠近…”
　　“嗯，我明白了。”我微微颔首。
　　转眼望向闪烁幽绿色荧光的密林，若放平时，这景毋庸置疑是美的，可若是真的孤身一人走着，可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提心吊胆的走了一路，淅淅漱漱水声领着我寻到了这眼灵泉。
　　残月形泉水静默淌在此间密林，月牙尖尖的两侧向林外延伸。
　　这映月泉是真大。
　　大到我一时半会儿还找不到顾蜀。
　　叹口长气，开始沿着泉畔踱了起来。
　　看着这弯残月泉，不禁又想起我的常曦娘娘，她……也不知道有没有生气，气我一声不吭就跑了……
　　踱到泉心的位置，白气蕴逸，无形间升高了周围温度，暖雾之中，恍惚有个人影，黑色里衣，泡在水里，墨发全散，双眸紧闭，眉头皱作一团。
　　找到了。
　　加快了步伐，行到他身后，可他也不曾发觉。
　　看着那抹玄色背影，想到今日所闻他的身世，可怜他三千岁如此年纪便背负如此深仇，不禁心头一疼。
　　行吧行吧，顾蜀小弟，以后你神女姐姐罩着你好了……
　　我在他侧背面蹲下来，伸手轻轻怼了怼他的肩背。
　　咦……居然没反应。
　　刚伸出的指尖又往上移，想去怼他如远山般的眉心。
　　老天作证，我可不是想占我小弟便宜，只不过是往日在昆仑之墟，我都是被丹霞这样怼醒的。
　　指尖与眉心还有一指距离，忽的我手腕被一只炽热有力的大手包裹，猛然往前一带。
　　顿时失去重心。
　　噗通……
　　下一秒，温热清澈的泉水包围了我，世界在泉水的隔离下安静了，我的脑子也进水般地愕然了。
　　猛得呛了几大口水，而水上那人也终于回了神，将我提溜出来。
　　眸光晦暗地瞅了我两眼，见我如此狼狈，泯然张口道：“抱歉，出于本能误伤了你…”
　　我扒稳顾蜀的手，在岸边呕出肚中的水，末了才红着眼眶凄凄望向他。
　　心里想了想，确实是自己不占理，走近了没有出声提醒，而是选择近身将人怼醒。无奈只得甩甩头，企图将这呛水的痛苦感受甩跑。
　　顾蜀瞧着正对面半身浸入水中的女孩，莹白色的衣裙完全被水打湿，萤火与水中月映射勾勒出女孩身姿，只草草打量一眼，便觉不妥，带上几分慌乱移了目光。
　　但瞧那张素白的脸，湿漉漉一片，泛红的眼角和鼻头，再加上那哀怨的眼神与海藻般飘零在水面上的墨发。
　　唔，这是谁家的水鬼。
　　他冷眼看着面前女鬼低头翻出什么东西，开口道：“赤叔叔让咱们吃掉。”
　　哦，女鬼指尖夹得是三张符纸，转念一想今晚法阵，稍稳下心神，淡然接过，服下一张，另一张则融入泉水。
　　我见他动作快，也急急将自己那张吞下，微微睁大眼睛，静待有什么异常发生。
　　符纸彻底融入水中后，临近我们的水中倏地散发出鎏金色光斑，池中水汽更盛，白雾浓得我已看不清泉畔密林。
　　我能感受到有什么东西正抽离出我的身体，那力量不疾不徐，大概持续了一刻钟时间也未见停息。
　　浸在微热的泉中，无端染上几分倦意，我扒着岸边的圆石，头枕双臂，沉沉睡去。
　　唯记得睡前懵懵说了句：“完事叫我…”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我不晓得那阵法到底运行了多久，因为顾蜀最终也没有唤醒我……
　　迷迷糊糊间，一双微凉颤抖的手，将我从温热的水中抱起，破晓时的风吹过，泛上一阵凉意，我故又蹭向那人怀抱。颤悠悠走了一道，我又昏睡过去，再往后，便印象全无。
　　……
　　顾蜀见女鬼非常消停地派自趴在岸畔小憩，自己便也闭眼暗自调息。来自水中流光的纯净力量一寸寸融入骨血，将浊杂气息慢慢浸染。
　　不知过了多久，白渚仙草的灵力彻底拔除了浊气。他也随之睁眼，是破晓时分了，映月泉水尽头处的东方燃起一丝金线，给至今仍散着点点光斑的泉水镀上金边。
　　月还未落，就在这日月共辉之刻，泉中氤氲水气忽然湍急起来，形成一面纯色水镜，镜中之像模糊迷幻，却又带了七分真。
　　顾蜀皱了眉，望向镜中景。
　　那是一片火海，火场正中是一座祭台，祭台是红黑色，映着火影，透出无限诡谲与噬血的气息。
　　镜中所处之处在火场外围，立于模糊不清的人群背后，那人群中有妖祟，有邪灵，甚至还有与这场面极度不符的仙神……
　　而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齐齐落在祭台的另一头，无尽黑暗中。
　　望之便令人胆寒生畏的黑暗中缓缓出现一抹惊世的红，踏火光而来，更显窒息的压抑。
　　画面转换，这次祭台正中多了一高高木架，那抹红衣架于高木之上，火舌舔上她的衣角。不消半刻，便被火光包围。本是神圣的一幕，而红衣周围的半空中却拢住写满血符的结界，暗红光影流转透出无尽邪恶之力。
　　顾蜀想再近一步看清红衣面孔，可面前水镜却随他动作应声而碎。
　　雾气更加急促，脑中久久留存镜中最后一幕，红衣女子缓缓将自己团成一团，化为万点光芒，在最后一刻炸裂开来，化为暗夜中最耀眼的白昼……
　　他回想起曾在青丘听说过的映月传说
　　盈满之轮，初升破晓
　　映月如镜，得窥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