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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替嫁少女(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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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皎坐着床上,脖子上还缠绕着纱布,她一把推开婢女递过来的药碗,红着眼指着她道:“滚,你们都给我滚。”
刚走进屋子里就看到这一幕,顾景沐皱了皱眉道:“你这又是何苦,这么做伤害的只有你自己。”他拿起药碗递给乔皎,道:“把它喝了,这样你的伤才能好得快一些。”
“我根本不需要你虚情假意的关心。”
顾景沐失去耐心,一把扣住乔皎的下巴,把药直接灌入乔皎嘴里。
黑色的药汁从乔皎嘴角处流下来,乔皎一时呛住,用力咳出了声。
做完一切后,顾景沐连多余的眼神都不屑施舍给她,直接吩咐下人:“把饭菜都端上来,如果她没有吃掉,你们知道后果是什么的。”
好家伙,直接拿别人的命来威胁她吃东西。虽然她知道绝食没啥用,但是计划还没开始实施,就被直接扼杀在摇篮中了。
望着底下一片哀求的眼神,乔皎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吃下饭菜,其中滋味,味如嚼蜡,难以言喻。
然后,乔皎的日常生活就是在床上躺平,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用想。
期间,顾景沐也来看过她一次。才不到半月,乔皎瘦得脸上都要挂不住肉了。苍白的面容,神色憔悴,令人怜惜。这与记忆中总是神采飞扬的乔皎相比,简直相差甚远。
顾景沐哑声道:“你为何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乔皎不去看他,反问道:“难道你不知道吗?”
“我是真不知道,”顾景沐苦笑道,“我记得以前,你……”
“……”好巧,其实她也不太清楚。
顾景沐盯着她的脸,久久不语。乔皎感到不妙,忍不住猜疑:“难道脸上的粉涂多了,被他看出来了?”
“你好好休息,我会为你请个大夫治好你的。”
乔皎听闻此话后满头黑线:“大哥,你看不出来吗,这明显是心病。都说心病还需心药医,光凭大夫怎么治得好?”
自打她回来后,屋子里的人就被换了一波,进来的人竟然是许久未见的翠玉。
翠玉担忧地看着她,小声道:“夫人,我在收拾东西的时候看到了这封信,这信好像是写给夫人的。”
乔皎看见信封上的字,目光微凝,垂下眼眸道:“放床边吧,我等会再看。”
翠玉应了声便离去了,确定人已经走远后,乔皎才拿起信,抽出里面的信纸,一目十行,看到最后,脸色竟变得有些苍白。
听到脚步声走近,乔皎轻轻抬了一下眼皮,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顾景沐这办事效率可真够快,半天没到就把人给请来了。
大夫隔着床帘搭上乔皎的脉,表情有些惊疑不定,随后不可置信地再次把脉。
他伸手向顾景沐作揖,小心翼翼道:“夫人,这是……”
这大夫怎么支支吾吾的,有什么话不能直接说。她又没有圆房,总不至于是喜脉吧。
大夫对顾景沐附耳说了几句,声音虽然压得低,但乔皎还是听见了。得到确切的答案时,乔皎心头猛地一沉。
“什么,”顾景沐一把揪住大夫的衣领,重复道,“你再说一遍。”
老者被拽得脸通红,吹胡子瞪眼道:“老朽行医多年,绝不可能诊错。你若不信,大可以再找别人,也还是这样的结果。”
顾景沐一时茫然,慢慢松开手劲,暗暗攥紧了拳头,随后冷静下来后好言好语地送老者离开。
他回想起老者的话,乔皎就只有一年的光景了。怎么会这么突然,他又该如何跟南汐交代?顾景沐抵着墙,身子却慢慢滑落下来。
后面顾景沐又找了不少的大夫前来诊脉,得出的结论都是惊人的一致。
他再三确定后,一脸颓然道:“怎么会是这样的结果。”
乔皎闭了闭眼,似乎已经认命了。眼泪从她眼角滑落,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地往下掉,很快就浸湿了头下的枕头。
她低落道:“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吧。”
“不行!”
顾景沐握紧她的手,柔声安慰道:“别怕,乔皎,我一定会找到最好的大夫治好你的病的。”
难得的温柔,偏偏是这种时候,说不清心里到底是何感受。
“没有用的,你也听到了,我这个病是打从娘胎里带出来,后天又没有养好。现在……我只有一年可活了。”
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眼里的雾气散开后,眼眸变得清明。本来只是在假哭,然后哭着哭着就变成真哭了,再加上联想到自己悲惨的遭遇,不免泣不成声。
“顾景沐,”说完,乔皎便先笑了,她摇摇头道,“不,景沐哥哥,我想通了。是我一直在执着不该得到的东西,或许今日之果便是我的报应。”
“我只希望在最后的日子里,能去一个有山有水的地方,远离这世间的一切纷争。你愿意成全我吗?”
顾景沐不忍拒绝她,沉重地点了点头,答应她最后的请求。
虽然有很多话已经无法说出口了,但这样就很好了。
乔皎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连苍白的脸颊上也浮现了一丝红晕,小声说:“还有替我跟南汐姐姐说声抱歉,一切都是我的过错。最后,祝你们能够获得幸福。”
三日后
“你不等南汐回来告别后再走吗?”
“不了,我已经没脸见她了。一场大病,我也想了很多,才明白自己这段时间做的事情有多不妥。”
马车已经停靠在顾府门口,前面驱车的马夫头戴斗笠,只留下一个白色的背影。
乔皎提着裙摆上车,头也不回对着后面道:“不用送了,快回去吧。”
见乔皎上车后,马夫开始驱马前行。听着马车慢慢驶过的声音,她挑起帘子看着顾府,这个是她穿越后第一个呆过的地方。一草一木渐渐化为残影,远处的人影也在视线里逐渐模糊不见。
在放下帘子的那一刻,好像还能看见翠玉发红的眼圈。
她给了翠玉两个选择,一个是继续留在顾府,另一个是给她一些银子让她回乡,这些钱足够她这辈子生活无忧。
想起走的时候,这丫头哭得是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为什么,小姐不能带我一起走?”
“傻瓜,我又不是去游山玩水的,说不定路上会有危险。”
“奴婢不怕。”
乔皎一时哑然失笑,捧着翠玉的脸道:“你知道吗,我从来都没有把你当做下人看待。你对我一直都很好,所以我才不希望你遇到危险。”
她想,无论最后翠玉选择哪条路,都会是她自己的选择。
马车很平稳,桌子上的休书似乎在提醒她这一切都结束了。
这一次,是真的离开了。从此,山高水阔,后会无期。
心情没有意想之中的欢喜,反而有些沉重。
因为,事情的真相远比她想象中的要复杂得多。乔皎本来是想诈死离开的,但是在看完那封信后她改变主意了。
乔皎回想起信的内容。字迹的主人写得一手簪花小楷,可里面的内容却让人痛心不已。
怎么说呢,就这样介绍自己短暂的一生好了,虽然没有什么亮点,但还是想记录下来。
我从小体弱,一直被放在乡下的山庄里,父亲多年不闻不问已是常事。庄子里就只有几个照顾我的嬷嬷,她们对我很好。只是身子弱,基本上出不了房门。
直到那一天遇见了简南汐,她就像一个山野中的精灵,如此灵动。她知道我无法出去,所以每天都会采着新鲜的花朵放在我的窗前,想让我也能感受到外面的风景。
待身子好了一点的时候,她带着我走遍山中的每一处,让我知道原来在我看来一层不变的地方也会有不同的风景。
因为她比我年长,所以总让我喊她姐姐。下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带来一个俊俏的少年,告诉我这是与她从小玩到大的竹马。面对顾景沐的时候,她的眼里总有藏不住的笑意。顾景沐也是,明明一个冷冰冰的人,在她面前也会露出平日里没展现出来的柔情。
我们当然知道两人之间的情感有多么深厚,南汐姐姐有多么喜欢顾景沐,我又怎么会故意横插一脚,让彼此互相折磨与揪心。但是相信我,很快一切就会迎来终结,我一定会让你们在一起的。
顾母一心想要攀权富贵,知道了我是来自榆林的乔家,乔家在当地也算是名门望族。于是她借着我的关系向乔家求娶我二姐,二姐自然是不愿意的。乔家一向讲究门当户对,怎么会看上顾家这等小门小户。只是没想到顾父在前不久的时候救过乔家的老爷子,他便许乔家一个愿望。
父亲自然无法忤逆老爷子的意思,这时候便想起了我。我就想着,他怎么突然这么好心,肯把我接回家,天天嘘寒问暖,好吃好喝的伺候,好像要这十几年的亏欠全部补上似的。
我也不是个不识趣的人,在大家都为这门婚事焦头烂额的时候,我便自告奋勇主动下嫁。可能是为数不多的愧疚,他们为我添置的嫁妆不少,但从此以后要与他们一刀两断,再无关系。
虽然换了一个人,但顾母想着一样是乔家的女儿,也是没什么。如果未来顾母知道了我只是顾家家主一夜风流后的私生女,无权无势的,会不会大感失望呢?真想看看她那个时候的表情,一定很精彩吧。
母亲至死都没有得到名正言顺的名分,这样的人只因为需要我才想起我的存在。就算这次不是我,也会下一次。
南汐姐姐一直是顾家儿媳的不二之选。只是人有了权势,就会生了贪心,认为自己的儿子应该配更好、身份更高贵的女人。顾家近几年发展不错,就有点看不上当初的选择。虽然无可厚非,但是明明相爱却不能够在一起,南汐姐姐也是知道这一点,才选择放手。顾母眼中的关爱,并非是怜惜,而是愧疚。
顾景沐向来孝顺,恐怕不会忤逆他母亲的想法。这门亲事分明是他母亲所求,他不知情却自以为是认为是我娇蛮任性、胡搅蛮缠,这人是不是太自大了一点?
南汐姐姐明明都很难过了,却不怪我,还想祝福我。
我心中好笑,我又不喜欢他,我知道我只是替嫁,那个位置本不应该属于我,我只是短暂地占有一下。
大夫说,我就只剩下一年的时间。短短一年,也做不了多少事情了,但聊胜于无。我只希望最后做的这件事能够帮到她就好了。可惜我看不到南汐姐姐穿着大红嫁衣,嫁给心爱之人的模样了,但光是想想就知道,一定会是一副很美的场面。
若是不让顾母死了这份心,恐怕她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死后,或许顾母就只能收心了吧。只是我不确定这样的决定是不是真的能够帮到她。
一直以来的痛苦让我早已没有活下去的念想了。家人多年的不闻不问,还有病痛的折磨,无时无刻都在折磨着我的心。如果不是遇见南汐姐姐,我也撑不到现在吧。
于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我也期盼着南汐姐姐能够获得属于自己的幸福,而不是想我一样承受人生的不可得以及暗无天日的时光。
是她照亮了我,那段时光,真的很开心。
如果有缘人看完此信后,请立刻销毁,因为这封信已经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乔皎长吁一口气,原来,所谓的执念也并非是因为爱而不得。
原身在大婚那日前就已经存有死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