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橙色冰汽水（1） ...
-
自那件事情过去之后，生活又回复到了平静，就好像一切都不曾发生过一般，至少在表面上是如此。离学校的月假结束还有一段时间，程榆桉和宋清禾正好趁着这次机会在家里面静养。
程父因为工作的原因，没办法在家里面呆得太久，林芝女士的公司也正值旺季，也实在无法抽出更多的时间来照顾这两个小孩。
所以，程榆桉和宋清禾两人的日常起居只能够靠自己动手丰衣足食，而摆在她们眼下最大的难题就是——食。
程家人没有不会做饭的，除了程榆桉。林芝女士自然不用说，她做的饭菜毫不夸张地说可以和外面酒店掌勺的大厨媲美，程父虽然看上去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做事粗手粗脚，但实际上也有自己拿手的几道好菜，只是由于工作太忙，没时间机会展示罢了。
一旦他们都非常忙的时候，宋清禾偶尔就会承担家里面做饭的工作，但是现在她的手受伤了，暂时是没办法碰水的。于是乎，现在这个艰巨的任务就暂时落在了家里面唯一一个不会做饭的人身上。
“不就是做饭吗，小事情啦，交给我就行了。”
林女士走前还担心地问要不干脆请几天假留在家里照顾她们算了，却被程榆桉一口回绝，甚至在她面前夸下如此的海口。宋清禾瞥了她一眼，不知道她对自己“莫须有”的厨艺到底是从哪里来的自信，但最后还是没忍心戳破。
程榆桉想，做饭嘛，不就是先起锅烧油，然后把各种各种调料，配菜和食材往里面倒，再随便翻炒几下，一道菜就出锅完事了，这有什么难的呢？
一个人没吃过猪肉好歹见过猪跑吧，再说自己平时也没少给林女士和宋清禾打下手，虽然只是洗洗菜叶子，剥剥豆角什么的，但是也不至于连个家常菜都炒不出来吧。
“宋清禾。”
“今天吃番茄炒蛋和咸蛋黄土豆丝，可以吧。”程榆桉围着一个粉色格子围裙从厨房里就走了过来，左手举着一个新鲜番茄，右手拿着一个刚削好皮的土豆，手上还沾着没有沥干的水珠。她就这样站在了宋清禾的房门口，模样显得些滑稽。
“都可以。”宋清禾放下手里的书，看着她那副和气质明显不符的打扮，丝毫没准备掩饰住嘴角快要溢出的笑意。
程榆桉这个样子实在太难得一见了，平时看她穿着短袖衫，挎着黑色单肩包习惯了，现在突然一副“贤妻良母”的形象站在自己面前，实在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哪哪都不对劲。
“笑屁啊。”程榆桉给她翻了白眼，顺便用脚将门带上，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厨房，准备烧菜。
她站在水池边，把已经准备好的食材又过了一遍水，放在了一旁的滤水篓子里面，然后
开了小火打算先把锅热起来。
“土豆切成丝，然后加入盐，鸡精，生抽，老抽，再来点料酒去腥……”
她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拉着，眼睛盯着网上的教程，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根本没注意到她面前的锅子水都已经快要烧干了。
“敲，怎么一股糊味。”
程榆桉揉了揉鼻子，低头一看，大叫不妙，手忙脚乱地关了火，她看着焦黑一片的锅底，一巴掌拍到了头上。
造孽。
“这下真的是出师未捷身先死了。”
“要帮忙吗？”宋清禾在房间那头就闻到了糊味，本来就不太放心程榆桉一个人呆在厨房里面，现在看到厨房里面的一片狼藉，更加确信了自己跟过来的选择是正确的，不然还不知道待会厨房会变成什么样。
“吓死我了，你走路能不能带点声音。”程榆桉一想事情就会变得非常专注，而一旦专注起来就很难听见外界的声音，这种时候稍微在她身边出点声响，就能把她吓到。
宋清禾对她的一惊一乍见怪不怪，也懒得搭理，她双手环肩，依靠在了厨房门沿，又将刚刚的问题重复了一遍。
“要不要？”
“当然不要！”程榆桉的自尊心还没有沦落到要在这种情况下接受宋清禾帮忙的地步，但实际上她也很清楚，这不止是自尊心的问题。
这是一种比自尊性还要更加复杂的感情。
自从那天从医院里面回来以后，两个人都很有默契地没再提起过这件事情，可是不提，不代表这件事情没有发生过。程榆桉很清楚，宋清禾这次受伤，完完全全是因为自己的任性和愚蠢。宋清禾很大度地原谅了自己，但是她在心里面却没办法对自己宽恕。
而这种强烈的愧疚感让她产生了一种迫切地想要为宋清禾做点什么的欲望，即使知道很多事情是弥补不了的，但是还是想要尽力去赎罪。她也想要好好地照顾宋清禾，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连做一顿饭这样的小事情都要人家帮忙。
有违初衷。
“还有，你不要站在我身后面一直看啊，搞得像是领导来视察工作一样。”程榆桉像是想要急于证明自己的能力一样，拿起糊了的锅子，放到水下冲了冲，用刷子把表面那层焦黑给冲洗掉，又擦了擦锅底的水渍，重新放回了灶台上面。
然后顺势洗干净砧板，选了一把看上去适合切蔬菜的刀，一手成拳状按住番茄，一手拿刀小心翼翼地掌握着力度和分寸。
宋清禾看她有些生疏又笨拙的模样，抿嘴笑了笑，无视她的警告，走到了她的身后，双手绕到她的腰两侧的台前，侧着脸近距离地观察起来了。
“你干嘛啊。”程榆桉不满地叫了出来，无奈地回头看了她一脸恶趣味的表情，认栽似地拎起一块番茄喂到了身后那人的嘴里。
宋清禾先是一愣，反应过来后便自然地咬了下去，一股酸甜的味道在嘴里炸开，就如同她此刻的心情一般。
“味道怎么样？”
“还行吧。”
“什么叫还行啊，这可是我亲手切的，应该说好吃。”程榆桉本来还饶有兴致地替她举着番茄块，听到她敷衍的回答以后，便一下子把一整片番茄都塞到了宋清禾的嘴里。
宋清禾也不恼，慢慢地咀嚼完嘴里的食物以后，才缓缓开口，说：“原材料好不好吃也要较真？”
“那你别吃，吐出来。”虽然程榆桉觉得宋清禾说的话在逻辑上一点毛病也没有，但是有时候吧，人就是喜欢听一些什么用都没有的漂亮话，这种话只需要看氛围，不需要讲逻辑。
但是很显然，宋清禾这个人只会讲逻辑，不会讲什么氛围。
宋清禾懒得和她在这种无聊的话题上争论，不再说话，只是轻轻地把头靠在了她的肩膀上面，两只手从台前收回，托在了程榆桉的小腹上，找到一个更加惬意的姿势后，继续着她的“领导视察”工作。
“你能不能先出去。”程榆桉被她看得浑身都不自在，手都已经拿住刀了，但却不知道该从哪里动手，这种感觉就像是考试的时候，跟你相熟的监考老师站在你身后围观你答题一样。
“留你一个人炸厨房？”宋清禾轻声笑笑，呼出的热气打在程榆桉的颈脖处，惹得她有点痒痒的。
“呵呵！你留下来待会就是炸你了。”程榆桉不满地反驳回去，心里腹诽宋清禾这个女人气人的功力真是日益增长。
可当她低头，看见宋清禾环绕在自己腰腹上的手，又说不出话来了。宋清禾的手上还缠着绷带，石膏已经在医院取下来了，断裂的手骨也开始愈合。
那一刹那，程榆桉晃了晃神，她轻轻地把手覆在了她的手背上，没头没尾地突然发问：“还疼吗？”
宋清禾听懂了她在问什么，但却没出声，只是摇了摇头，将身前的人抱得更紧，想要贪婪地吸食她身上的味道。
程榆桉在身后温热的体温之中才渐渐找回一点实感，这几天她总是会梦见那天的场景，血，急诊室，宋清禾和她离开自己的模样。
如果她真的出了什么事情，自己要怎么办？程榆桉在心底也问过自己，如果那样的话，她想她一辈子都没法原谅自己了。
想到这里，程榆桉又变得十分丧气和失落，她仔细回顾着自己的所作所为，发现自己好像除了给身边的人添尽麻烦，还做过什么事情呢？
好像没有。
程榆桉的十七年，一直生活在宋清禾这样完美小孩的阴影之中，如果说完全没有任何想法是不可能的。一开始，她真的真的特别反感这个莫名其妙空降到自己家里，抢走父爱母爱的人，更讨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她吸引。
自己就像是一个绿叶，一个陪衬，一个再怎么努力都不可能比花朵更明艳的小草。她不是没有过尝试证明自己的能力，不是没有尝试过让自己闪闪发光。可是每一次的结果都在告诉她，在纯正的天才面前，所有的努力都像是一个笑话。
所以她想，既然自己无论怎么样都追不上宋清禾，无论怎么比也比不过宋清禾，那她就干脆不追了，不比了。就这样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宋清禾对自己的庇护，彻底躺平摆烂，安慰着自己，做个普通人也没什么不好的。
她很清楚，宋清禾这样的人根本轮不到自己来保护，她甚至连跑到跟她比肩的位置都不能够做到。只是她从来没有想到过自己有一天不仅不能够保护她，甚至还要把她卷入了一场致命的危险之中。
——愚蠢至极。
程榆桉无法原谅自己。
“做饭也要发呆？你还有什么事情是不能发呆的。”宋清禾似乎感受到了程榆桉的难过，她默默地将手从她的身后环得更紧，将她整个人圈在了怀里，想要用体温去温暖彼此。
“宋清禾。”
“嗯？”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没用啊.......”程榆桉深吸了一口气，终于问出了她心里面一直想要问出口的问题。
这个问题困扰了她很久，也逃避了很久，但是有些东西并不是逃避就能够自动消失的，看不见的东西并不代表不存在了。程榆桉觉得自己自欺欺人，掩耳盗铃地活了这么久，实在是一件非常可笑的事情。
如果说这一次的死里逃生让她学会了点什么，那大概就是让她终于开始能够鼓起勇气去直面自己身上的问题了。因为她终于清楚，这样的愚蠢会把身边的人连累到什么样的程度。
“嗯。”宋清禾不意外她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她早就注意到这几天女孩的情绪上的变化，程榆桉在经历一场盛大的自我怀疑和自我否定。毫无疑问，这样的过程会很痛苦，但是成长往往就是一个痛苦的过程，没有人能够幸免。
所以宋清禾不打算在这种方面撒谎，让程榆桉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探出的头又缩回去。
“果然，你也这样是这样想的。不过也是，这是事实嘛。毕竟我这个人毛病就是很多，做事说话什么的不过脑子，想到什么就去做什么，从来不考虑后果，不知道给你们添了多少麻烦。
“性格也毛毛躁躁的，生活上面的事情很多也不能自理，每天早上上学要靠你和林女士喊，上课从来都不会好好听，作业也不认真完成，只能靠你课后抽时间给我补课，才能够在及格线上面低空飞过。”
“这样看来，我好像真的是一无是处，哈哈哈……”
“嗯。”宋清禾将头缩在了她的脖子里，像一只猫一样蹭了蹭。
“可是即使我有这么这么多的毛病，却一直我行我素，从来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问题过，也从来没有考虑过身边的人的感受。我想，和我这样的人呆在一起，应该会很累吧。”
“宋清禾，我想说的是，一直以来对不起，让你这么困扰，真的对不起。”
“我……”
程榆桉的话语声变得越来越小，她低下头，闭上眼睛，强忍着不让眼眶的泪流出。
\"说完了？\"宋清禾依旧语气平淡地开口问到。
“其实还有......但是暂时只想到这么多。”
“那就让我来说。”
“确实，你就像一个不定时的炸弹一样，呆在我的身边，随时有爆炸的危险。你很烦，会不断地打乱我的计划，你不长记性，总是在同一个地方跌倒，无论说多少次都没用，你还笨得要死，傻傻地对所有人都好，到头来却总是什么事都做不好。”
“你就是有那么那么得烦人。”
程榆桉紧紧地握住了双手，不断地平复自己内心的情绪，她不知道该怎么将自己内心的种种失落掩盖下去。虽然她自己早就在心里面对自己有了一个定夺，但是真的从别人的口中听到答案以后，还是受到了不小的打击。
原来，我在她的眼里还真的是一无是处啊。
“但是呢，我还是会选择待在你的身边。”
我还是会选择待在你的身边，因为你就像太阳一样，好像有无穷的热情和能量，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能够继续微笑地面对。剩下的这些，宋清禾没有再说出来，她的话点到为止，暂时还不想让程榆桉太过得意。
“……？”程榆桉有些惊讶地眨了眨眼，回头看了看身边的那个人，似乎不敢相信她对自己说的话。
她想，一个连自己都讨厌自己的人，又有什么资格留下别人呢？她很想让宋清禾再重复一遍刚刚的话，但又怕真的是自己听错了，其实她很讨厌自己，其实她一刻也不想要待在笨蛋的身边了。
所以她不敢再开口问了，刚刚那个问题已经把她的勇气耗光了。
“我还是会选择待在你身边的，所以，不要那么难过了，程榆桉。”宋清禾靠在她的身边，又重复了一遍刚刚的话，她没有抬头去看女孩哭泣的脸庞，只是轻轻抬手帮她拭去眼角的泪珠。她知道程榆桉需要一点时间去消化这些痛苦。
温柔的桂花香气萦绕在程榆桉的鼻尖，身后的怀抱太过温暖，程榆桉感觉自己就像一块快要化成水的冰，彻底融化在她的怀里，心底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