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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青色柠檬茶(2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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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我们先走了。”程榆桉觉得直接走掉还是不太礼貌,于是在门口朝着厨房处喊了一声,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面显得异常清晰。
程榆桉看了看宋清禾一眼,牵起了她有些冰凉的手,说:“回家吧。”
她伸手拧开老旧的门把手,却发现门像是焊在墙上了似的,一点也打不开。由于担心把门弄坏,她也不敢太过用力地晃动门锁。
“婆婆?能过来看看吗?这个门怎么打不开啊。”
那个老奶奶从厨房里面端着两个劣质的塑料杯走了出来,蒸腾的水汽不断从底下涌出,遮住了她的半张脸。
“就走了吗?这还没喝茶呢。”
“不用了,这都快六点了,我们该回家了。”程榆桉感觉宋清禾的手心出了一层薄薄的汗,两手紧紧相触的地方温暖又湿润,似乎是察觉了宋清禾的不安,这一次她回绝地非常果断。
“你刚刚不是还在问我的孙子吗?再等等吧,他马上也该回来了。”老奶奶把茶水递给二人。
程榆桉这时心里面已经很不开心了,但是从小的教养让她始终无法对一个老人发怒,她只是皱皱眉,没接过她递来的水。宋清禾看了眼程榆桉,也紧紧地回握了她。
两个人都没有接受茶水,但那个老奶奶对此却并不介意,也懒得再说出像先前一样的话术,猎物都已经跑到笼子里面了,猎人自然就无需再小心翼翼地进行伪装了。她把水放在了桌子上,默默地看着她们,似乎在等着一个回应。
“我们要回去了。”
这是程榆桉的答案。
“不是我不想让你们回去,只是我们家的这个门出了点毛病,关上以后从里面就打不开了,必须外面的人拿钥匙才能开门。坏了差不多半个月了,我啊一直想找人修,但是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一直忘。”
“不好意思啊。”
程榆桉这下算是听明白了,这个人根本就没打算让她们走。而且,最关键的事情是,她骗了自己。她根本不是找不到路,她甚至在这里已经住上了个把月。
程榆桉看着她那张皱巴巴的脸上露出无辜的笑容,顿时感觉胃里面一阵恶心。她已经记不清自己为自己的善良犯过多少次蠢,买过多少次单了。
要说一个普通人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一次,下次就该长长记性了。可是程榆桉总是不愿意在“善良”这方面长记性。因为她始终觉得,如果这个世界到了连帮一个举手之劳都需要考虑是否会让自己受伤的地步,那真的还不如来颗彗星创死地球算了。
没意思,太没意思了。
她想,自己就是抱着这样单纯又愚蠢的幻想,才会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这个地步的吧。在一次次真心被挥霍的过程中,她就应该明白了。一个人的善良不一定会被看成善良,在欺骗者眼里,她的善良是可以利用的筹码,是代表她好骗的标志,在吃瓜群众的眼里,她的善良就是愚蠢,是她经历这么多次还不长教训的活该。
“哦,那正好换张门吧,费用我替你出了。”程榆桉感觉血液直往脑门上冲,太阳穴处的血管突突直跳,她拉下脸看了眼老婆婆,还没等她说话,就一脚踹上了那张锈透了的铁门。
“哐——哐——哐”
程榆桉连着用力给了门几脚,让整个墙壁都在震动,薄薄的铁门被踢成了一个弧形,一旁的老太太在旁边吓得快要晕过去,哭天抢地地叫了起来。
“没天理了啊,还讲不讲道理了,逮着我一个老人家欺负是吧!”
“把我的好孙子从学校里面赶了出来,现在又来我们家□□。城里人的心怎么都这么黑啊!”
“我老骨头一个,受点委屈都不算什么了,就是可怜我那个大孙子了,在外面被人这么欺负,这么折腾……”
“哎哟,让我死了算了。”
“……”程榆桉听见这句话的瞬间,感觉大脑像宕机了一样,她停下动作,疑惑地看了那个老奶奶一眼。
世界彷佛在她脸上框框扇了两巴掌,一下就给她扇清醒了。
她突然明白了这个人为什么非要胡搅蛮缠地把自己和宋清禾拉到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也知道了前几天突然出现的诡异的视线大概也和他们有关。
原来很多东西都不是错觉,她突然就相信那句话了。如果当你感觉到某件事情或者某个人让你不舒服的时候,那么一定不是你的问题,遇到这种情况,只需要快逃。
“你就是那个臭傻.逼的奶奶?”程榆桉憋了半肚子的火,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什么叫我们把他赶出学校?大妈,你有没有搞错啊,是你孙子先造陌生女孩黄.谣的啊,不能因为你们可怜就搞受害者有罪论那一套吧,怎么现在是谁弱谁有理是吗?”
“既然不想失去好不容易奋斗来的东西,就他妈爱惜点羽毛,别又当又立的。怎么,就因为你们家困难,所以造谣就不用负责了?你孙子一个人受了委屈,全世界都他妈不用转了是吧?”
“还有,什么叫我们在别人家搞破坏?麻烦你倒污水之前先把概念搞搞清楚。是你先把我们骗到这里来,还不让我们出门。你知道你现在做的叫什么吗?非法拘.禁,懂吗?”
“气死我了,我现在可算是知道了,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一个两个的,脑子没问题真养不出那种孙子。”
宋清禾在一旁听得人都快傻眼了,惊讶于这个往日里在自己面前乖顺惯了的人,竟然能够一次性讲出这么多脏话。
——原来,把小狗惹急了,是真的会跳墙。
程榆桉跟个豌豆射手一样朝着对方疯狂嘴炮输出,宋清禾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她急眼的样子突然就觉得很好笑。但是在一个暴怒的人旁边笑出声,宋清禾心眼再怎么坏,也暂时不想通过干这种事情来让程榆桉炸毛。
“你笑什么啊,真是,有那么好笑吗?”程榆桉瞪了一眼旁边拼命把嘴巴抿成一条缝的那个女人,不爽之情达到顶峰。
气死我了,是不是站在一边的啊,光我一个人在这浴血奋战了。你不帮忙就算了,还在旁边笑。敲,倒油滚啊。
“你刚刚说得很对。”宋清禾清了清嗓子,一副认可的样子在旁边点点头,随后又实在憋不住,把头侧到了一边,用手掩了掩了脸上的笑意,最终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我完全认同,嗯,你继续。”
程榆桉:“……”
这辈子没这么想刀过一个人。
程榆桉继续用脚踹着门,门锁的部分已经被她踹得有些松动,整个大门摇摇欲坠。
“砰——”
铁门轰然倒地,扬起一圈的尘土。
“咳、咳、咳……”程榆桉扫了扫面前的灰,一口浊气吸进了肺里,惹得她嗓子开始发痒,咳嗽起来。
宋清禾在旁边帮她轻轻拍着背,从口袋里掏出湿巾放到了她的手上。
尘埃之中,灰蒙蒙一片,一个身形高大的人影挡在面前若影若现,挡住了去路。
“程榆桉,好久不见。”
程榆桉渐渐从咳嗽中恢复过来,眼前alpha的形象也逐渐清晰起来,他穿着工地的蓝色制服,一张脸不知是因为劳累过度还是如何,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他一手拿着刚刚取下还带着汗臭味的黄色安全帽,一手拿着从工地带回来的一把小榔头。
“托你的福,我现在已经可以自己赚钱养活自己了。”
他拿着榔头的那只手敲了敲门沿,脸上带着一丝邪笑。铁的敲击声富有节律地响起,程榆桉有种下一秒这只榔头就要飞到自己脸上的错觉。
“关我什么事,让开,别挡在门口。”程榆桉挺了挺腰板,好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害怕,她在心理估量着面前男生的下一步行动,计算着自己带宋清禾安全逃出去的时机。
“你看看你的样子,穿着这身校服,是不是感觉自己很高贵?” alpha没有理会程榆桉的警告,反而朝屋子里走了进来,向她们步步紧逼。
榔头划着他身旁的墙,发出刺耳的响声,被刮掉的墙灰掉了一路。
“一群靠着父母上来的寄生虫,凭什么在我的面前趾高气昂,你们以为你们是谁?”
“一群米虫又凭什么对我指手画脚?”alpha在程榆桉面前停下,唰地一下拿着榔头指向了她的鼻子。
“我拼命地念书,我拼命地训练,我拼命去获得我能够抓住的一切,凭什么你们出生就有,凭什么站在聚光灯底下的是你们?凭什么?”
程榆桉没说话,只是直勾勾地回望着他的眼睛,即使那只榔头正指向自己的鼻尖,她也没有退缩哪怕一点点。
因为她觉得自己并没有做错任何事情,出生并不是自己可以选择的事情。甚至可以说,人生中百分之八十五的事情是自己都不能选择的事情。
姣好的脸蛋、超群的智商、某项过人的天赋、一个温馨或者富饶的家庭……
每个人都想生而就具有些什么东西,每个人都希望能够不费吹灰之力去得到些什么东西。他们一面嫉妒别人所得到的,一面缺憾自己所没有的,在怨声载道中过完自己的一生。
似乎不满只有自己一个人在阴沟里苟活,看见了路过的人也要拼命地抓住对方的脚踝,将他也一齐拉下泥潭。
——大家一起沉沦,这样才公平。
可这种歪理,怎么可能成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