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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青色柠檬茶(2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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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当程榆桉真的踏进这片区域以后,却发现这里并没有自己想象那般不堪,至少目前看来,这里的人和外面的人实际上并没有什么不同。
巷子里面自然是比不上小区里的柏油马路宽敞,但是即使在坑坑洼洼的水泥地上也可以摆上一只缺了角的凳子,几个老头凑出一副的象棋摊在上面玩得不亦乐乎。
一眼望去,窄窄的道路两边全是各种各样的小本生意,肉铺门口挂着几条刚切好的前胛肉,买菜的大妈手在脏兮兮的砧板上指指点点,唾沫星子随着大嗓门四处喷溅。老板打着赤膊,嘴里叼着跟劣质香烟,看也不看她一眼,就拿油腻腻的刀往肥肉处割了一小块。
“够不够?”
“给我割这么多肥肉干什么啊,我们家没得人吃肥肉的。”
“啧,瘦肉全割了,剩我一堆肥肉怎么卖?”
“哎呀,要得,要得,就这样吧,跟你这个人讲多了都是废话。”
程榆桉像初生婴儿打量着世界一眼去打量着这里,她的那双眼睛里面透露着怎么也抑制不住的新奇感。无论是在她原来的世界,还是在这本书里,她都没有机会去接触到社会的这一面。
所以直到她亲眼看见,才知道原来教科书书上、新闻报道里描绘的罪恶和贫穷的聚集地也是可是有笑声存在的。
只不过这种笑未经教化且不服管教,听起来一点也不温顺,甚至十分粗野、肆意。但却也让她的心跟着澎湃起来,整个人快要没入这个喧闹的氛围之中。
宋清禾和程榆桉的高级制服与街道的肮脏显得格格不入,但是这里的人甚至没有心情抬头看她们一眼,所有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事情里面。
“东芝中路72号,婆婆您看看是这个地方吗?”程榆桉拿着手里的地址与墙上被磨得看不太清的字迹反复对照着。
“是,就是这里了。”这个老婆婆说得语气笃定,让程榆桉有一瞬间觉得她好像本来就认识这个地方一样。
应该是错觉吧。
“既然这样……”
“哎呀,太感谢你们两个小同学了,上来坐坐吧,我请你们喝杯茶。”
“不用了,婆婆,能帮上您忙就好,我们就不上去了。”程榆桉是心地善良没错,但是一个人心地善良并不代表她愚蠢。程榆桉从来不希望以最坏的恶意去揣测人心,但是不代表她真的一点防备心都没有。
“怎么,你们嫌弃我老婆子家里脏是不是?我知道你们大城市里面的姑娘爱干净,是我老婆子不懂事了,不该多这个嘴。”
程榆桉张张嘴想反驳,却被堵得哑口无言,这种时候无论再去说什么都显得都像是借口和掩饰。无助的她只能朝宋清禾疯狂使眼色,可那人这会偏偏就像瞎了一样。
“你眼睛进沙子了?”宋清禾赏了她一个眼神,一副坐等看戏的模样。
得,忘了这女人心眼小得很,还在生气呢。
程榆桉被那婆婆抓着不放,硬着头皮跟她上了楼,狭窄的楼道容不下三人并肩,程榆桉跟在老婆婆后面,一边不断朝后面勾勾手心,时不时回头往宋清禾身上瞟,示意她这种时候就别玩了,赶紧出个声,一起打个配合然后赶紧跑掉。
可宋清禾依旧对她的种种小动作充耳不闻,似乎铁了心要跟上去,看看这个老婆婆到底葫芦里面卖得是什么药。
那个老婆婆停在了一个破旧的铁门前,门上的栏杆上锈迹斑斑,仿佛轻轻一折就能折断,脱落的墙皮掉了走廊一地,多得数不清的小广告却像牛皮藓一样在墙上遍地开花。
她蹲在地上,在旁边摇摇晃晃的鞋架底下翻出一枚钥匙,哆哆嗦嗦地对准门孔,打开了门。然后转过身来,朝她们笑了笑,脸上的褶皱一时间全都堆在了眼角,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你们随便坐,不用换鞋,我去给你们接点热茶。”老婆婆等她们都进了屋子,就把门关上了。
宋清禾瞥了她一眼,站在门口没打算进去。这个婆婆在路上絮絮叨叨的时候,自己就已经猜到她是谁了,现在看到门口这满墙的奖状上的名字后,她更加证实了心中的猜想。
但目前的局势还在她的可控范围:来之前她就已经在手表上定时给林芝女士发了一条信息,告诉她自己和程榆桉如果在六点半之前没有回家的话,就是遇到危险了,需要帮助。手表有有定位功能,一旦超过了她和林芝女士约定的时间,她们是能够被找到的。
但是是否能够及时呢?
宋清禾便不敢再往下保证了。
这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宋清禾很清楚。她实际上是很少去做这种没把握的事情的,但自己现在愿意冒这个险,并不仅仅真的是出于幼稚的置气心理,也不是单纯为了让程榆桉这个不知道“防备”两个字怎么写的人吃点苦头,长点教训。
最关键的原因在于,她认出了这个婆婆是谁。
——那个因为写造谣贴而被开除的alpha的奶奶。
宋清禾很难讲述清楚自己在知道她身份的那一刻的心情。她是一个从来不会对自己的决定后悔的人,更不会为这个决定所造成的任何影响而有丝毫的愧疚之情。
因为早就在做决定之前,她就已经把所有的可能都已经考虑清楚了。
所以即使现在亲眼见识到了这个家的是多么得环堵萧然,她也依旧不认为自己有什么值得低头认错的地方。毕竟她始终认为,一个人应该要为自己的言行负责,在朝别人泼脏水的那一刻起,就应该要有接受被泼回来的心理准备。
但是如果说她的内心一点波澜也没有的话是不可能的,或者说,正是由于她产生了某种近似于法官愿意倾听死刑犯最后一秒的心愿一样的心情,所以她才决定跟了过来。
只是她还不太清楚这样的情绪原来叫做怜悯。
“你在看这些奖状吗?”老婆婆看着立在门口半天没有挪步的宋清禾,她正神情专注地看着那堵“荣誉墙”。
“这全是我家孙子拿的,你看他这几次比赛都是第一呢,可厉害了,我们村里出来念书的可没有几个,像他这样拿奖的更少了。全村的人都夸他呢,说他是我们村里的骄傲。”
宋清禾没有回应,老婆婆在一旁自顾自地继续说着,似乎也不在乎她到底有没有听,好像本来就不是说给她听的一样。她就这样一件一件地数,从她孙子牙牙学语,开始到地上爬,在到扶着墙两条腿走路。开始跑步,开始比赛,开始拿奖。第一次走出大山,第一次见识城市的车水马龙,第一次在花花世界里面迷了眼。
“人啊,就是这样,一股脑的夸奖以后就会变得盲目。那个臭小子每次给我打电话的时候,都得瑟的不行。要是我在他身边就好了,指定拿竹编子抽他一顿,好让他清醒清醒,让自家人扇巴掌总好过在在外人那里跌跟头啊。”
“要是我在他身边就好了……”
宋清禾就默默地听着不准备发表任何意见,倒是程榆桉在旁边听着起了不少的兴趣。程榆桉一进来就发现了,墙上的奖状无一不盖着她们学校的章。这个婆婆的孙子绝对是她们学校的学生。
按理来讲,这件事发生的可能性非常小。因为要进圣婴中学的第一个门槛就是要有钱。
她们就读的学校虽然现在是公立的,但实际上和私立没有什么区别。圣婴的前身就是私立学校,但是由于高昂的学费让片区的很多家庭都望而却步,可优渥的教育资源和学习机会又让很多人决定咬咬牙,挤破头都想进去。
对于现状不满的声音太大,又正好碰上了时候。终于顶不住各方的舆论压力,圣婴被改成了公立,但是该花钱的地方一分钱也不会少花,只是换了一个孔投币。
所以在圣婴念书的学生,家里非富即贵,即使不是一出生就在罗马,也至少要在罗马附近。
“婆婆,那你孙子现在呢?”程榆桉忍不住问出口,却感受到宋清禾朝自己投来一阵异样的眼光,她顶着忐忑的内心看了回去,却发现宋清禾的眼睛里面出现了自己从来没有见到过的神色。
“哎,不跟你们说了,说着说着都忙忘了,厨房里面还烧着水呢。”
厨房的水汽声咕噜咕噜响,白雾充盈在了这件小小的房里,一时间看谁看谁都像眼睛上蒙着一层纱。
程榆桉也没有心思再去想人家的孙子了,她装作不经意地碰了碰宋清禾的手臂,问:“你怎么啦?”
宋清禾扭过头,不敢去看程榆桉的眼睛,她突然就后悔进来这里了。宋清禾很少会去后悔,也从不会为了打翻的牛奶掉眼泪。
如果有,那么这件事一定和程榆桉有关。
她并不在乎这个alpha在此之前过得多么艰难,也不在乎他被开除以后又会过得有多么艰难,跟着这个婆婆过来,已经是她能给出的最大的怜悯和情绪了。
——可是她害怕程榆桉会。
程榆桉会知道这个人是谁的,也马上会知道他变成这样是因为谁。即使在整件事之中,自己和程榆桉是受害者,这个alpha无论有多么可怜也只不过是在承担他应该要承担的惩罚。
可是只是一想到程榆桉即将因此触碰到自己面具下丑陋的灵魂,宋清禾的心自那一刻起就遭受着本不该有的审判,即她对自己的审判。
“你不舒服?要不还回家吧。”程榆桉问。
“……”
“不是我说,你这个人的倔脾气真的应该要改一改了啊,刚刚都给你那样暗示了还装看不见,我眼睛都快翻白了。你看,现在你也想回去了吧。”
程榆桉读出了宋清禾眼底的情绪,即使她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