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不见》灵犀子i

2、01 我带你回家 时维九月，

　　时维九月，序属三秋，北地。

　　“杀了。”

　　从马车里传出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丝清晰的杀意送进传令人耳中，周遭炎热的空气中平白添了一丝凉意。来人拱手称是，拨转马头向着队首传达军令。

　　数日前有支百人骑兵队悄然出了邺城，北上途经大大小小十数个山头。有的山头见识过这支黑骑名号，自然选择了龟缩自保，只是偶尔会碰到一些不长眼的剪径蟊贼。起初走在队首的将士还有些犹豫，后来得了授意索性也不客气，久历沙场之人并不在乎再造杀业，无非是枪下亡魂又多了几条。

　　从邺城到易州，急行军两三日便能到。起行前曹操便焦虑万分，出城时更是心跳如鼓，藏在袍袖里的手甚至还有些颤抖。他本就见人心切急着赶路，偏偏路上还有不开眼的蟊贼拦路，行程被平白延误的他自然是杀心瞬起，下令若遇到山贼一律格杀勿论。

　　即便是一路上丝毫没有留手，终究还是耽搁了不少时间。五日后这一行人方才赶到目的地，在一处山脚驻扎了下来，几日下来无论是驻防还是巡守，队伍间每个人的坐言起行皆有章法，俨然是一支训练有素的部队。十多顶军帐呈掎角之势拱卫着一顶帅帐，队伍不过百余人，却隐隐透露着不好惹的气息。

　　三日前。

　　曹操从马车上下来，正仰头打量着此处的地势。数日来他被烦闷压得有些喘不过气，如今看着这座记忆中的山，顿时整个人都轻快了不少。

　　随后他招手把不远处的曹休唤了过来，二人耳语了一番。期间曹休言辞急切地想要说什么，被他斜睨一眼给吓回去了。那时曹操正专心看着眼前的山峰，只扔下一句“我意已决，不必多言”之后，便独自离开。

　　约定的时间将近，到了第三日午后曹休便已坐立不安，眼巴巴等到太阳落山，他便带着一早就安排好的人手，兴冲冲地扛着铁锹上山了。

　　山路艰险难行，寻常很少有人到此，只有条羊肠小道掩映在郁郁葱葱的丛林中，不断往深处蜿蜒而去。一个时辰后曹休看到了曹操的身影，始终悬着的一颗心方才落了地，循着石径一行人走了过来。

　　此间是个僻静所在，荒凉之地草木自然也就长得很是肆无忌惮，时间一长便吞没了原有的小径，撒了欢似的蔓延开来。就连曹操刚来的时候脚下也被绊了几次，险些摔了个狗吃屎。

　　所幸曹休一行携带工具很是齐全，手拿火把开道很快便砍了条路出来。曹操不着痕迹地敛了神色，目光一直注视着眼前这处坟茔，始终没有挪开视线。片刻后他清了清嗓子，开口时声音却是沙哑得厉害。

　　“你来的正好。”曹休明白这话是对他说的。

　　“我带你回去。”这话却是对着早已长眠于地下的枯骨说的。

　　一旁那道魂早就被“挖坟鞭尸”吓得不轻，这会儿眼前正一阵阵发黑，身形也晃得厉害，听到他这话瞬间恢复了不少。

　　幸好此人是故人，而非仇人。

　　一行人忙活到半夜，小心翼翼地起出该具尸身放进准备好的棺椁中，曹操又郑重其事地亲手放进去一个布包，重新掩埋好后曹操携众人冲着这处新立的衣冠冢拜了三拜，抬着棺材匆匆下了山。那魂愣了一会儿也跟了上去。

　　这条从林间到坟茔之间新开辟的道路像是条天然的屏障，硬生生隔开了两旁的草木。道路尽头立着一处新坟，墓碑上书的字已是模糊不清。想那曹操生性谨慎，临行前也没忘提剑把痕迹抹去，当真是怕后人扰了此地宿主的清净。

　　回了驻地后曹操命人好生安置那口棺椁，自己转身也进了帅帐。曹休从侍从手中接过物事，自己送了进来。得知是曹休进来的曹操瞬间也放松不少，一改方才的坐姿，无力地瘫在软榻上阖上了眼。

　　“伯父。”得知曹操示意要他近前，曹休放下手里的盆，将脸帕按进去浸透又捞出来绞干，再走过去准备将其递到曹操手中。见他迟迟没有动静，曹休只好出声喊道。方才自己行云流水一套动作下来，曹操始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这会儿更是一动不动。

　　账内一灯如豆，曹休目力极好，此时正担心地看向榻上的人。这人三天水米未进，此时已是疲态尽显，脸上身上也沾染了不少泥土与汗渍。他想了想又倒了一盏温水过来，与脸帕一同摆放在旁边的桌案上。

　　主公向来睡眠浅，想来很快便会醒转，曹休思索再三终究还是没敢上前替他擦洗，跪坐在榻前静待熟睡的人醒转。可等了许久也不见动静，眼见天光将要大亮，曹休只好横下心摸了过去，看到眼前的场景却慌了神，大惊失色地冲出去拽着随行医官重新进了帐。

　　现在的曹操早已人事不省，即便是称一句强弩之末也不为过。至于此时曹操为何会如此，倒也不难理解。

　　抛去本身的车马劳顿不提，曹操如今已是花甲之年，单是一路颠簸赶过来便折损不少元气，此后又是独自上山连着三天凭吊郭嘉，后一桩事更是无时无刻不在消磨掉着他的身心。曹休来寻时曹操已快到极限，后来硬是咬牙撑着亲自把郭嘉从山上给接了下来。

　　如今人也接到了，先前曹操凭着一股子铁了心要给郭嘉迁坟的动力也没了，一口气泻了出来人也将近虚脱。他脚下虚浮地回了帐，好在随行的曹休发现了他的异常，曹操见到是来人是曹休，这才放心地昏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