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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宝贝宝贝 正文BE版 ...


  •   江阮再见到沈霄宴时他已经四十岁,冬天,衣角袖口有轻微的烟火味道蜷在冰凉里。寒夜汹涌,江阮送走父亲,一个人独步到小公园河边坐下。

      悄然走近的脚步声跨过残枝,细碎得像家里的门吱呀就被推开,有人踩着砖石,解开扣子扯着长袖把沾了风霜的大衣脱下。

      江阮闻声望去,夜色无边,河水泛滥出的凉意铺天盖地,那人拨开夜与水编织的浓雾,一张年轻的面容温温地将月色蒸得旖旎。

      他微垂眸看向盘腿席地而坐的四十岁江阮,稍显无措,低眉抿唇,又强撑着小心抬手朝对方含笑挥了挥,不肯露怯。谁知河边人比他这雾里鬼还要坦然,眼色宁静,神情舒展,一派近乎游离的平淡。见沈霄宴迟迟不来,反而理直气壮地笑开,摆手催促。??

      沈霄宴见状,心下稍松,但因时间的匆促不敢多耽搁,忙加快脚步。

      刚走近就被江阮拉住手腕紧挨着坐下,沈霄宴歪歪倒倒,先撞到江阮的肩骨,又掉到江阮的心口处,惊呼着猛然抬头,最后才窥清楚江阮整张消瘦的、疲倦的、已显老态的脸。他看得发怔,看得心惊,看得悲怆恍然而迷瞪着想生死间的时间流速竟然这么不同吗?

      “因为你已经去世很多年了,丢丢。”他想着想着把话问了出来,得到江阮这样的笑答。后者仿佛并不在意他如今是何等的苍老与难看,面容每一处的情绪都轻快,“所以我一年比一年老了。”他去摸沈霄宴,摸冰凉的没有温度的皮面,摸潮湿的没有热量的眼泪,摸沉寂的没有回响的脉搏。

      “你去了天堂吗?”江阮突然问。

      沈霄宴活着的时候就不善言辞,死后更是孤魂野鬼一只,少有交往,愈发笨嘴拙舌,此刻只会呐呐跟着江阮的问话点头。

      江阮笑意忽然明朗,揉揉沈霄宴发顶,说:“真好。”

      他又问:“有人、有谁欺负你吗?”得到沈霄宴直直回望着的摇头回应,“也对,天堂那个地方收的应该都是好人。”

      “过得好吗?”江阮低头。

      沈霄宴微微笑起,点头。

      “会玩得开心吗?”江阮逐渐将额头贴近。

      沈霄宴微扬下巴,顺着江阮的动作也跟着慢慢靠近,边动边点头。

      “每天都会吃得抱抱的吗?”江阮突然调转方向垂首,用额头蹭了蹭沈霄宴的脸颊。

      沈霄宴被毫无征兆地一蹭,觉得痒,下意识笑着后仰,扬起颈,露出大片惨白的几乎要融化的肌肤,然后扑去许多滚烫的泪。

      浩浩情海,渺渺恨岛。生来死去的瞬间,思念薄积厚发,泪水后知后觉。

      “会想我吗?”

      江阮提着眉眼,眼白渗血般崩裂,瞳孔惊悚到战栗,他哭得迅疾,几息,整张脸就叠出厚重的潮意。

      “想你。”

      沈霄宴想抱他,却被挡住,只好用不再跳动的心口承接人间的泪。

      “想你,每分每秒都想你,阮阮。”

      天堂没有雨,所以上帝让他们回人间一趟。

      沈霄宴得了消息拔腿就跑,路上跌跌撞撞摔倒五六次,才勉强定位到江阮大概的所在地。神到这里就不再为他指明具体的方向,他就顺着自己的第一秒想法走,不争辩,不分析,不思索。

      幸好他运气不错。

      沈霄宴说到这儿不免骄傲,哼道:“我一定是最快找到家人的。”

      “嗯。”江阮背脊弓得很低,垂头,膝盖将沈霄宴撑起圈在怀里,“丢丢是全天堂最聪明的小天使。”

      沈霄宴略有些羞,指尖蹭蹭鼻子,忽然注意到江阮的称呼,于是问:“阮阮怎么会知道我叫丢丢?”他眨巴眼,一副单纯好奇的模样。

      江阮细细盯住他神态瞧了会儿,才说:“之前翻你的相册,妈妈告诉我的。”

      “相册?”沈霄宴微歪头,困惑,“妈妈?”

      “嗯,阿宴的相册。”聊起这个,江阮笑得略促狭,“光屁股的丢丢,吃脚的丢丢,在沙堆里面打滚——”

      沈霄宴捂住江阮的嘴,眼睛亮亮的,“哪里有这些!”

      谁知江阮握住他手腕,身形带着沈霄宴开始搂抱婴幼儿一般地晃,“就是有。”他低低说,“就是有那些丢丢。”

      “妈妈说,你周岁的时候在桌上打滚,把大家都下了一跳。她还说幸好桌子四周被爸爸支起了挡板,你最后撞到挡板的棉花,小虫子一样往前爬,抓到一条拴着小铃铛的红绳。”

      沈霄宴呆呆仰着头,神态凝滞,直到他眉角微弯,一切才像水波流动起来。

      “好像是有这些事。”他决意不再说会让江阮心急难过的事情,哪怕回忆雾霭似的灰蒙蒙,血黏得让每页都生锈,沈霄宴也是笑,“那条红绳好像断掉了。”

      他在细碎记忆中翻找,剜肉一样吐字艰难:“被我塞到了床底,你们收拾房间的时候应该会找到。”

      但江阮摇头,沈霄宴语气稍稍停顿,“也许是你们烧遗物的时候也把它烧掉了。”

      冬夜凄惶,情潮跌宕。

      江阮仰头去看月亮,他的神态忽而就变得安宁且虚渺,像违背了时间的不绝与不可逆,离经叛道地停固在某一秒,一秒中,他完整一生的诚恳、渴望、悲切、怅惘与迷茫似游魂般从眼眸里诞生,轻轻搭在沈霄宴的身上。

      “怎么会呢,丢丢。”他说,迷情般呢喃,“怎么会呢。”

      沈霄宴终于跋涉出生死河的冰凉,短暂地回到人间,触摸到徘徊在土地上因他而起的痛苦。

      可他已经不能哭,做鬼为魂,他只有几片拼接出的影,泪都流不出。

      “我不是来让你难过的。”他干巴巴说。

      “嗯,你当然不会让我难过。”江阮流着满脸的泪对他笑,“你是来让我幸福的,对不对。”

      “对。”

      沈霄宴终于张开手臂把江阮紧紧拥入怀里,他的眼眸不自觉盈出些湿亮的光。

      “我是来让你幸福的,阮阮。”

      他退了退身,在江阮挽留的臂膀间捧起爱人的脸,他们四目相对,泪流满面。于是江阮淋了场倾盆大雨一样潦草狼狈,而沈霄宴则是像破碎一样变得浅亮透明。

      江阮瞧出了,急着向前追他,手臂不断推搂着往怀里抱。

      “阮阮,把这一切当做梦,当做假的吧。”沈霄宴低眉垂眸,浸入水里般对他笑,“你不能再失去我第二次了。”

      “不、不、不...我...我...我对不起。”

      江阮伸直胳膊,跪在地,膝行,跌倒,趴在地面指甲磕在石面摔出血,“原谅我,原谅我,原谅我,丢丢。”

      生命从四季游来,在分秒内大哭嚎啕。外面的世界热闹喧嚷,人潮涌动,温澜潮生。

      这里的土地湿透大片,有人在黄泉路上、天堂门前做了天长地久的梦一场。

      /

      丢丢,我昨晚短短地睡了一觉,幸好,我梦到你。大约是去年我闲来无事去拜求的心愿成了真,否则这十几年你不能只来这一趟,我决心今年再去一回。但我一年比一年老了,梦里你虽然不提,我也知道我现在已经不好看了。

      天堂那个地方到底是能让人回到满意的年纪还是只能冻龄在死去的时候呢?我应该向你问明白,如果是前者还好,要是后者,那就非常糟糕了。

      前年你夸过好吃的那家蛋糕店闭店了,老店长心脏病倒在了凌晨,换了一位年轻人,大刀阔斧要改革,先把菜单全换成听上去就高端拗口的奇怪名字,譬如那海洋之心不过是一杯添了砂糖的蓝莓汁,我去求人家,说留下草莓蛋糕吧,或者我来花钱买下做法。

      可人家不让哇。

      说要改良,说要灵活运作,风风火火,一夜间就地覆天翻,我下了班再去,就看见门头已经换了新天,挂上古法炸鸡的牌子。

      世上本来就不能只随我的心意而动而不动,我痛恨也无果。这样的真理,实在让活着的人无力。

      与你相关的一点一滴非我所愿地逐渐都被剥离去,而我拼命争夺的权势财富竟然毫无用武之地。

      前几天我去找沈霄河,他比我更见老,年轻时热血朝天、斗志昂扬的模样全都找不见了,现在就是个爱窝在躺椅里晒太阳的小老头。

      我不喜欢他那么懒散,我想你也不喜欢,于是走过去想撞他一拳。可我月前加完班从三级台阶上不小心滚了下去,断了胳膊,伤着了,至今还痛着,于是手也只能放下。

      我们俩上了年纪的终于全部放弃了对年纪的抵抗,他给我倒了杯茶,叫我,老江。我就一招回一招,喊他,老沈。

      茉莉花茶香气馥郁,缠得人昏昏欲睡。

      我如愿躺了躺老沈的椅子,里面枕头软绵,的确暖和舒服。

      他说那是他年轻时从你房间的衣橱顶上偷出来的。

      气的我撑着老胳膊老腿和他打了一架。

      丢丢,我到了也算是历经风霜、看惯世态的年纪。可时至今日,回首过去,我只觉得我仍是当年那一副怯懦又愚蠢的骨架,撑着垂垂老矣的皮肉,做着追悔莫及深恶痛绝的白日梦。

      明明知道是无用功,却时时都把自己困住。

      丢丢,或许真理仅仅只是真理罢了,自然的规律秩序以外,留着一片空白的土地,人的心在那里,灵魂在那里,是无论怎样科学理性的说法都无法解释它的不生长的。

      原谅我吧,请原谅我吧,丢丢。为过去,为现在,为我不敢主动随你离开去赌的未来。

      人死的时候,宇宙会暴露海洋的原貌,让一切流失的、枯萎的回到羊水里。

      但愿如此。但愿如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宝贝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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