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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一万只鲸鱼的复生/完 短番外 ...

  •   沈霄宴是在半梦半醒里被抱起来的,他前些天终于被允许出院,恰逢江阮需要回公司主持处理前段时间谈下来的合作的扫尾工作,于是回家这事儿只能让沈家人来办。

      沈椒捏着门把一点一点推开,她先漏了几缕头发和半侧脸往里瞧,没听到动静,稍稍踮起脚才走进。

      “还在睡?”跟着她后面的沈霄岭从嗓子里掐出气音。

      沈椒盯着沈霄宴的面容几秒,猛然偏头颔首做回应。

      他们兄妹二人相顾无言,一下子不知该怎么办了,只好两人四手空空落落地,一个低头一个抬头,又忽然毫无征兆转眸看向病床上呼吸清浅的亲人。这样反复多次,某一瞬的视线里就多了些眼泪漾出。

      “没出息。”沈椒咬牙暗骂,反手撞了沈霄岭一次。

      沈霄岭哼声:“没强到哪儿去。”

      他们还年轻,脾气像推挤在松动闸门后涌动的洪水,商量恶作剧时几眼就默契倍增,而平常日子里一言两句也能掐起来。幸好洪水尚未泄闸,床上的沈霄宴先皱眉小声哼哼,水草一样从水底疯长捆住沈椒和沈霄岭的咽喉。于是他们目光突然凝滞,再艰难拆分,一个低头一个抬头擦泪去了。屋内又僵持住,直到沈霄河和沈雲帆进来,他们俩脚步音略急稍重,尤其是后者,推门便要叫沈霄宴,吓得沈椒和沈霄岭踮脚就扑上去,结果扑反,沈椒惊恐地捂住自己向来最怕的大哥嘴巴,而沈霄岭则瞪大眼遮住自己最犯怵的妈妈小半张脸。

      沈雲帆清眸一横,唔唔两声,沈霄岭忙指了指正睡得沉的沈霄宴。

      事发已有三月,过了秋入了冬,外头冰天雪地变换一新,里头的沈霄宴却还是病歪歪。他常昏沉迷糊不清醒,有人来了也只是强行提眼皮拿亮亮的瞳扫对方几下,能对上几句话就算得上他这天精神好了。更多的时候他总是睡,睡得又沉又多,脸颊瘦瘦的,但面色被各种加热器烘得暖呼呼红扑扑,缩在被里陷在枕头里像云间剥落在雨丝中的樱桃皮。

      沈雲帆来得是最频繁,她来了也不多话,守在儿子身边或者帮江阮做点事儿。如果幸运点等到沈霄宴睁眼,她就小心凑近些,温声细语说着:“宝贝,是妈妈,是妈妈呀,宝贝。 ”

      每每江阮见了总要退后两步,将难得的相聚腾出几秒来给这对母子。但沈霄宴迷糊,刚刚睡醒,眼睛一尝到阳光、鼻腔一咬到氧气,他就觉得自己飘在空里落不到地,免不得难过,慌张着就要找江阮。

      “在这儿在这儿。”江阮一大步就跨到最前,顾不上有没有碰撞到沈雲帆,将脸伸到沈霄宴能看见的范围内,笑意盈盈,“我在这儿,我在这儿。”他勾着爱人的小指,语调软软,仿佛要把魂勾回来,“霄宴,霄宴,沈霄宴。”

      “不对不对。”沈霄宴被勾住的小指轻晃,睫羽颤动,“丢丢。”他的声音乖乖小小,咬字却很清晰严肃,“是丢丢。”说完大喘一口气,就不再发声了。

      江阮替他擦脸,扑腾的热气蒙住轻虚的鼻息生生浸进去点潮湿的重量,沈霄宴被摆弄得微微摇头晃脑,恍惚里有了些实感,又听江阮含笑说:“好,是丢丢,丢丢。”湿毛巾被移去,有水抹在唇上,然后一吻。沈霄宴看清江阮的眉眼,“丢丢,起床啦。”

      然后半月再过,江阮不在,沈雲帆又不舍得吵醒沈霄宴,于是就让沈椒把被子整一整,沈霄河连被带人抱在怀里,再遮上点衣服带上顶毛线帽,自己和沈霄岭提着前晚江阮收拾好的行李跟在后面。

      但走前,沈雲帆呆呆瞧着沈霄宴露出的小半边面颊,鬼使神差抬起手,搁着衣服被褥摸上沈霄宴的肚脐,她忽然流出眼泪。

      ??

      沈行圆在下面热着车子等着,瞧见几人下意识就想开门,但他只是上半身动了动,指尖扣着按键独自僵持几秒,还是卸了力气。沈霄河抱着沈霄宴在最后座,其余人都分坐前两排。医院到沈家有四十三分钟的距离,路上没有人说话,很安静,所有的热闹都汇合在沈霄宴的呼吸里。

      沈霄河就出神地盯着沈霄宴暴露在外面的一小点肌肤,他被那点儿白挖苦到晃了眼,神经一痛就想起小时候追在身后咿咿呀呀喊着哥哥的小娃娃。沈霄河十二三岁那会儿还没多少离经叛道不走从政经商继承家业的路,还没和沈行圆闹到天翻地覆险些逼至崩裂,他课内课外学业一结就如幼鸟般扑回家。他记得家里有旧式的壁炉、院里的烟火、侧厅的积木和厨房的面包,弟妹总是吵闹,为了一件事情就攀到妈妈坐的小沙发两侧,哀哀像饥饿的雏鸟。把妈妈闹烦,爸爸就会来,屋里会安静一瞬,转瞬又会再因为某些小事笑开。而那时候的沈霄宴在回忆里就很像一团雾了,他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很少出房门,大多是保姆来回话,父母不满他不合群,让保姆上去喊,得到的也是些拒绝的回应。爸爸怒气冲冲亲自上去叫人,却被薄薄一扇门隔在走廊。沈霄宴在里面,除了保姆谁去都没有开门。

      后来保姆离职,沈霄宴的来去更不固定。有时在一楼的角落趴在那顶装饰性的室内小帐篷里面,有时抱膝在三楼东侧阳台发呆,有时坐在花园的土堆里或是他自己徒手挖出的坑中,都是些奇奇怪怪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地方。家里人找过、劝过、骂过,甚至怀疑过沈霄宴心理方面出现问题想请过医生,但随后沈椒病重等事全都挤着发生,也就不了了之,放任沈霄宴在安全范围内自己玩去了。

      沈霄河越回忆越受不住,越受不住越觉得自己好像要被脑海里那团雾气给吞掉。瞳仁战栗着向下望,指尖虚虚扶上沈霄宴面颊。

      很凉。沈霄河喉间溢血般仰起头,视线被余光牵着走,他转过眸,发现车外白茫茫,像大雾结成一场霜把世界嚼掉。

      “下雪了。”前排沈椒小声惊呼。

      沈霄河口袋里的手机忽响,他手忙脚乱一边轻拍被吵到的沈霄宴一边取出手机打算按掉,但瞧见联系人,还是点开视频请求,十分自觉得把屏幕对准沈霄宴。

      江阮在那边倚靠着落地窗,西装革履,头发却是散的,目光也是亮的,调更是柔的:“丢丢丢丢,下雪了,你之前不是说想看雪吗?”

      沈霄河怀里的用被子裹着帽子盖着的蚕宝宝弹动几下,然后钻出来,露出一张颧骨处微红睡眼惺忪的漂亮脸蛋。先懵懵看着手机里笑眯眯的江阮,又抬眼瞧瞧屏息凝神的沈霄河,最后听话地扬起颈,看向车窗外。

      “雪...”他有点想笑,但笑前先咳嗽两声。

      江阮在那边哄:“慢慢来,宝贝,慢慢呼吸,慢点动,别急。”

      沈霄宴的睫毛是整张脸上独一无二的浓色,他克制着喘息,胸膛微弱起伏,瞳仁发颤,连带羽毛样的长睫都仿佛在翩跹。他多漂亮,唇色尽管因病而显出干巴巴的白,也能从中窥探出点莹润。他像蜷缩的幼猫、淋了雨的小狗、孤零零的幼雏、萎靡的花,他的肤色是透明的鱼鳞,眼睛有着海水一样的浩瀚无垠。

      “哥哥。”沈霄河想念起自己十五岁离家出走那年踩着小拖鞋踉踉跄跄才追上来的少年,脸红着,气喘吁吁,拽住沈霄河的衣袖,把皱巴巴的钞票小心塞进他的手里,“哥哥。”

      “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当年正是沈霄河与沈行圆闹得最烈的时候,掀桌禁闭爬墙跳楼,父子二人都掐着对方的命脉接近不择手段。沈霄河心有怒意,却还是在沈霄宴的目光里软了心。

      他记得他低头亲吻过沈霄宴的额头,难舍地落泪,“等哥哥长大,哥哥就回来了。”

      ...那么阿宴呢?长大以后的沈霄河身量高挑健壮,臂膀有力,抱起二十五岁的沈霄宴并不费力。他将醒了会儿又睡去的弟弟安放在前一晚打理好的床上,替人盖好被,又把毛绒帽叠好搁在旁边。他站了会儿,从沈霄宴的眉尖看到沈霄宴的嘴角,最后弯腰虚虚吻过沈霄宴的额头。

      心里想的是千万不能让江阮知道,但眼泪先偷跑了出来,声音被哽咽切断:“阿宴,阿宴什么时候回来呀?”

      他有意把声音放缓咬轻,可被子里的人仿佛被触及拨弄到,哼唧着动了动,然后半眯眼,音色软趴趴:“不是、是丢丢。”他的视线费劲气力去够沈霄河,眼眶润润的像是湿掉,“是、丢丢,丢丢长大,就回来了。”他要笑,可能是不舍沈霄河难过,“哥哥别怕。”

      眼泪是长大过程中的羊水,死亡是生命历程中的脐带。

      沈霄河霎时泪眼婆娑,他蠕动着唇瓣,被磅礴的情绪推搡着想要说好多,说抱歉、要道谢或者磕磕绊绊聊起曾经。但所有都纷乱一团,纠缠不清像荒唐命运和唐突未来的撞击,所有都是破碎的,所有都是束手无策的,所有的所有走到必须直面的结局时都只能流眼泪。

      “哥哥不怕。”他想念自己十五岁那年得到的拥抱,那个小小的努力张开手臂的丢丢。那个时候的丢丢...会想到今天吗?

      命运从来不会让人觉察到它有崩坏的可能,人生就是在垒路填海,千千万万个渴求放弃和结束的瞬间挖出一面断崖,我们啪嗒啪嗒就坠下去,崖底血肉模糊又万物萌发。

      ??

      沈霄河出门时眼睛红肿,守在外面的沈霄岭瞧见走上前去抱了抱他。沈椒叹气,说:“爸爸在书房开会,妈妈在厨房。”接着就没话聊了。

      “哥...”沈霄岭垂眸问,“哥怎么样?”

      沈霄河似乎是吓了一跳,“哦。”他眨巴眨巴眼略迟钝地答,“还在睡。”

      他们兄妹三个又相顾无言站了会儿,才在沈霄河的带领下去了一楼。一楼门忽然开,是江阮顶起满头的白雪钻进门。他先去厨房和沈雲帆打了声招呼,然后把手里提着的蛋糕往桌面一放,抬头刚想和沈霄河说话,瞧人眼睛奇怪成那样儿一愣,转而笑:“哟,大哥这眼...是自愿的还是被迫的哇。”他凑上前在沈霄河的瞪视里细细观摩几秒,再嬉笑着拍拍对方肩膀,“没事没事,我不嘲笑你,谁没这天呢。”他说着就要上楼,“等会儿切两块蛋糕送上来,多谢我亲爱的大哥了。”

      江阮洗手、消毒、换衣服,把手捂热了探进沈霄宴的被里。他去吻爱人的鼻尖,把睡了很长时间的沈霄宴闹醒。

      “睡好久了。”江阮见目的达成,熟练地抽了张湿巾替沈霄宴擦自觉伸出的手和额头,“再睡晚上又要做噩梦了。”

      沈霄宴脸颊被捂得红红的,听了,不开心地皱皱鼻子,“睡...”

      “不许睡。”江阮说着就要拿指尖去戳,但左看右看没舍得下手,只好低头又亲了一口,“我已经不是刚开始唯命是从的我了,我现在是你进化完毕铁石心肠冷心冷肺的伴侣,你必须听我的。”

      “听...”沈霄宴晃着脑袋点头,可他颤颤巍巍又说,“怕。”

      怕?怕什么。江阮没用三秒就想清楚。怕自己添麻烦,怕做噩梦,怕噩梦里面惊醒,怕早上醒来看见阳光和尘土会以为自己是一捧烧尽的乱糟糟的灰。怕头脑晕眩,怕肚脐发痛,怕好多人来到他身边流眼泪。

      “不怕。”

      江阮弯腰,捂住沈霄宴的耳朵。他们额头抵住额头,睫毛尖端轻触。

      “这样就只有我们两个人了。”?

      世界上最残酷的情事就是爱恨交加。

      沈霄宴颤着睫毛,眸里全是滚烫的眼泪,泪光把江阮的眉眼照亮。

      他们都犯过错,把彼此都抛弃过,每日每时都担惊受怕地在对方的爱土里挖着,挖着挖着挖到一小块焦黑。那是什么?那是怨恨。但怨恨的毒刺是向下长的,扎在肉里、嵌在骨中,一扯对方就痛苦万分。

      “别怕。”沈霄宴的泪水开始往外流,他想抬起手摸摸爱人的脸,却没多少力气,只好颤颤摸到江阮的手背上方轻轻盖住。

      “别怕,阮阮。”他说着哄着哭得更厉害。

      “我不会...”他要说。他要说不会,不会什么?不会死掉?不会记得?不会时时刻刻都在遭受往事的折磨?

      ——骗人的。

      江阮的眼泪漫在沈霄宴的唇上,他起身绕到床的另一侧,掀开被子躺进去搂住沈霄宴。

      “好小一个。”他说。

      沈霄宴缩在江阮怀里,脸颊薄肉被江阮肩骨硌得有点难受,于是嘟囔:“你是好瘦一个。”他歪头抬眸,和江阮四目相对。

      他们脸贴脸笑,眼对着眼哭。

      我们是真实存在的吗?嗯。宝贝。你的心跳为我重生,我的心脏为你停止跳动。

      “明天会有好天气吗?”

      “看你喜欢什么,你喜欢雨,雨天就是好的,你喜欢雪,大雪就是好天气。”

      “我喜欢你。”

      “那每一个明天都是好天气。”

      ??

      梦里孩子们手拉着手转圈,他们衣角翩翩笑意盈盈,火光把他们从下往上地点亮。这回他们没有玩闹,没有四散着要捉迷藏,而是忽然高举手站起做了一堵人墙。他们笑着说:“丢丢不怕。”丢丢不怕。丢丢回家。

      丢丢,生命总会结束,我们总要分别。

      但是明天快乐。

      ??

      “脐带剪断,从海里出发。”

      ??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一万只鲸鱼的复生/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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