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川烟草，满城风絮》子子衿

6、路见不平

　　上海果然是个明媚的城市，法租界宽阔的大路上偶尔有几辆汽车开过，九月的阳光透过高大的法国梧桐，照进二楼的小姐房里。栗色的地板闪着光，午睡过后稍显凌乱的欧式大床上躺着几个漂亮的玩偶。梁雨辰趴在床上，无聊地摆弄着其中一只毛绒绒的熊，陆子瑜则坐在床沿，低头翻看着这个月的几份杂志，觉得照片上的美丽的女人有几分眼熟。

　　今天上官云珠来梁家打牌，难得子瑜愿意出来玩，就顺道带她来了。此刻太太们在楼下打牌，两位小姐自己在楼上房间里玩。

　　“子瑜，好无聊啊！你不觉得无聊吗？”梁雨辰忽然抱怨起来。

　　“当然无聊啊，可是现在也没什么去处。”

　　梁雨辰用手撑着头，闭着眼，子瑜见她这副样子就知道她又在打什么鬼主意了。

　　“子瑜，那个陆子轩还是老欺负你吗？”

　　“他啊，还不就那样，嘴上不饶人而已。”

　　“那我想个办法治治他，你看怎么样啊！”

　　“你？你斗不过他的。”子瑜笑笑。

　　“你别瞧不起人，这会我保证让他以后见到你都不敢说话！”

　　“哦？我们梁大小姐有什么办法，说出来听听呢？”

　　梁雨辰从床上坐起来，凑到子瑜耳朵边说，“我今天听到陆子轩给我哥来电话，约他到华都赌钱呢！我们现在去抓他个现行，你只要把这把柄抓在手里，保准他以后再也不敢惹你。舅舅管他那么严，要知道他去那种地方赌钱，非关他禁闭不可！”

　　梁雨辰满脸的兴奋神色，子瑜只好笑着说，“这不行吧，我们是女孩子，赌场那种地方，三教九流的，还是不要去。”

　　“你别担心，我自有办法，你在这等着啊。”

　　子瑜看着梁雨辰跑出去的背影，无奈地笑了笑，这丫头总有那么多怪点子，不知道今天又要干嘛。

　　梁雨辰再次走进房间的时候，子瑜吓了一跳。只见她穿了一条青色对扣布衫，戴了一顶黑色帽子，压得低低地遮去了半边脸，还真有点上海滩小混混的感觉。她飞快地闪身进门，手里还拿着一套一样的衣服，“子瑜快穿上，这样就没人认得出我们了吧。”

　　“你哪找来的衣服？”

　　“佣人房借的。”

　　子瑜看着她，还有些犹豫，她却一把把子瑜推进换衣间。

　　五分钟后，门慢慢打开，两个男装打扮的女孩相视一笑。

　　“哟，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油头粉面的小生呢！多俊啊！”梁雨辰调笑着。

　　“你不也是，还说我。我们这样怎么出去啊？母亲和姑姑可都在下面打牌呢。”

　　“别担心，我们从后门走。我刚刚出去叫小宣在后门口等我们了。”

　　“你啊，我真没话说你。说好了，就去看看，千万别招人注意啊。”

　　“知道了，我的子瑜，有你在，我还会惹出什么事吗？”

　　两个人猫着腰走下楼梯，梁雨辰拉起陆子瑜的手，风一样冲到后厅。子瑜觉得那个瞬间，自己的心跳得快要飞出来了，似乎自己从小到大，第一次这么冒险吧。算了，豁出去了！

　　梁公馆后门，梁雨辰不知用什么办法买通了那两个看门的小厮，两个人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出去了。

　　小宣已经坐在车上了，他看着后面说，“两位小姐，我小宣的命都在二位手上呢，待会进去可千万别给我惹事。”

　　“好啦好啦，你怎么这么婆婆妈妈的了，你是小姐还是我是小姐。”梁雨辰满脸的兴奋，似乎开始坐立不安了。

　　车子飞驰过几条马路，终于停在了华都门口。

　　子瑜不是第一次看到这座建筑，只是第一次仰望着这高大华丽的门楼，看着门口人来客往的热闹，感慨着世风日下。外面时局动荡，穷人们连饭都没得吃，可里面的人依旧一掷千金，轮盘飞转，转的是人的命运。

　　梁雨辰清了清喉咙，“子瑜，我们进去了啊。”

　　“两位小姐，跟在我身后，别乱走，别出声。”

　　“知道啦，你真烦！”

　　小宣无奈地摇摇头，也许正在后悔当初答应梁雨辰的要求吧。门口的两个黑衣小弟，用奇怪的眼神看了他们一眼，也没多说什么。

　　走进去以后，子瑜才发现自己刚刚的感慨似乎过早了一点，里面的富丽堂皇完全可以媲美百乐门舞厅了。高大的金色柱子支撑着整个大厅，栗木地板上打着崭新的蜡，光可鉴人。大厅里摆着二十几张桌子，周围围满了吆喝的人们，脸上满是渴望的神情，喧闹的声音，拥挤的人群。

　　梁雨辰举步就往二楼走。小宣忙上前拦住，“小姐，你这身打扮是不准上二楼的。楼上可都是给各位爷准备的包厢。”

　　“那咱们怎么办？陆子轩肯定在二楼打牌呢！”

　　“你们先在下面等着，我去二楼看看再说，这儿的伙计我熟，找到人再下来叫你们。”小宣匆匆上了楼，还不忘回头再次告诫一声，“千万别乱来，这儿可不是好玩的地方。”等他一走，梁雨辰就兴奋地四处转了起来。

　　“子瑜，你说这赌场一天得有多少进账啊！”

　　“再多咱也不稀罕，毕竟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手段。”脑子里忽然想起两年前那个带点邪气的少年，肖离，这儿是他的地盘吧。

　　“唉，说是这么说，可这上海滩上谁不想要钱，谁又是干干净净地赚钱呢？”

　　这华都原来还分档次赌钱，楼下都是些贫民百姓或的地痞流氓，小混混，所以显得有些嘈杂，而楼上都是豪华包间，专供那些达官贵人们享受的。

　　子瑜正思索着梁雨辰的话，却已被她带到一张桌子前，看着他们赌钱。一个穷人打扮的男人，哆哆嗦嗦地下注，然后眼睛就瞬也不瞬地盯着那盘里的骰子。

　　“唉！又输了！”男人似乎很失望，这几局他一直输，看他的样子也穷得响叮当，竟然迷上了赌博，这等于是染上了大烟啊。子瑜看了他一眼，这样的人，不值得同情。

　　“哎！你作弊！”梁雨辰忽然叫了一声，周围的人都安静了下来。对面那个被指责作弊的男人一脸凶相地走过来，恶狠狠地说，“哪来的小赤佬，真不知道王法啊，竟敢说我姚老三作弊！”
　　这梁雨辰也是小姐心性，被人骂了赤佬，一下子就爆了，子瑜拉都拉不住，“你就是作弊了！赌博也要有赌品，你这样和偷钱有什么区别！”

　　“哟，这瘪三竟敢骂老子。”他不怀好意地向周围看了看，四周的人似乎都不敢惹这阎王，有的不出声，有些竟上来附和着姚老三笑了起来。那个输了钱的男人竟也上来拉了拉梁雨辰的袖子，“小兄弟，算了，我就当是输了好了，咱们惹不起他的。我家里还有妻小呢！”

　　“你这人怎么这样！”

　　“家里有妻小还出来赌，你真的无可救药！”子瑜都忍不住骂了一声。

　　“爷爷今天就给你们两个瘪三点厉害瞧瞧，让你们知道不懂王法的后果！”那个男人捋起了袖子，大步走了过来。

　　雨辰往后躲了躲，子瑜这两年什么都学，自然也学了点女子搏击术。这会儿看小宣怎么也不下来，只好双手握拳，摆出了打架的阵势。眼睛往边上一瞟，那个伙计的脸怎么这么眼熟，只见他立刻转身上了楼。

　　子瑜回头小声安慰梁雨辰，“没关系，我们现在只要拖延时间就行，马上会有人来救咱们的。”
　　那男人哈哈大笑一声，“这瘪三还挺会装样子的嘛！”说着就走上前来，把她的手往边上一挥，
　　子瑜见那人竟敢碰自己的手，另一只手挥拳就是一记，那男人嘴角被打出了血，周围一片抽气声。

　　姚老三慢慢站直身子，拇指揩了揩嘴角边的血迹，目露凶光，大叫一声就冲了上来。子瑜闪身不及，两个人就打了起来。那男人力气很大，子瑜明显不是他的对手，一个交手，头上的帽子被碰落，绾在里面的长发就这样落了下来。姚老三明显也是一愣。

　　正不知道怎么收场间，楼梯上忽然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都给我住手。”

　　子瑜抬头，目光就这样落进了一双幽深冰冷的眸子里。那人似乎也看了自己一眼，然后慢慢走下楼，站到人群中，“张经理，怎么回事？”

　　“四爷，我也是刚刚才赶到。听伙计说是，这姚老三不守规矩…”

　　“不守规矩？那就按规矩办！”声音里还是冷冰冰的，不带一丝喜怒。

　　“是。”

　　子瑜看见那个张经理一挥手，几个黑衣打扮的人就走上来，把那个姚老三拖了下去，刚刚还凶神恶煞的男人此刻被吓得气都不敢出。

　　“等等，你们，要把他怎样？”

　　“小姐别担心，我们只是按我们这里的规矩办事，不会怎样的。”张经理上来说道。

　　小姐？子瑜忽然想起自己此刻的样子，恨不得找个洞钻下去。赶紧捡起掉落的帽子把头发塞了进去。

　　“五爷一天不在这，你们就能闹成这样。”

　　张经理忙上来道歉。

　　肖锐看了一眼还是男装打扮的子瑜，“让陆小姐和你的朋友受惊了，不如到二楼的包厢休息一下再走。”

　　他怎么知道自己的身份的？子瑜心下正疑惑，正好看到那跟班的脸，原来是那天救的男孩，还是第一次看到这张脸干干净净的样子，一时间没认出来。想必刚刚也是他去通风报信搬来了救兵吧。

　　“受惊倒是还好，只是希望你们管理好你们的赌场，不要真的三教九流，什么都来。”子瑜心里还是有些气愤。

　　肖锐笑了笑，刚想说什么。

　　“陆子瑜，你怎么到这里来了？”陆子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明显也是很吃惊的口气，身后跟着小宣和阿三。

　　“哥！”从没有像此刻这样希望陆子轩的出现，虽说一直斗嘴吵架，但血浓于水，也许亲情的分量在此刻才特别明显吧。受了委屈以后，可以依靠的对象。

　　陆子轩也是明显一愣。他走到肖锐面前，“我妹妹要是惹四爷生气了，还望海涵！小孩子，不懂事。”

　　子瑜看着两个男人对视着，颇有气场的感觉，她甚至在想待会要是陆子轩和这个肖锐打起来该怎么办呢。

　　“今天是我们管理不周在前。倒是陆小姐可能受了惊吓。”冰冷的声音再度响起，打断了子瑜的思绪。

　　“既然是这样，那我就带我妹妹回家了。告辞！”陆子轩说着就拉着子瑜和梁雨辰离开。

　　“慢着，我有句话想和陆小姐单独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