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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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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上海的商会,只是换了个好听的说法,说到底,就是在上海滩势力比较大的帮会而已。帮会经营各类生意,从舞厅饭店,影院赌场,到码头漕运,这两年有些帮会甚至还借码头运输之便干起了走私军火的生意,再加上黑白两道通吃的关系,所以各大帮会在上海滩呼风唤雨,无人敢管。连各地的军阀都要让他们三分,更别说是上海本地的政界要员或是商界人士了。
而肖雳的商会前身是上海青帮,这个肖雳曾是码头上的小混混,靠一身出众的武艺整日打打杀杀,后来因缘际会被上任的帮主看重,就一路走到了今天。现在说来,肖雳算是整个上海滩的老大了,他把青帮由一个靠杀人抢地盘的流氓地痞聚集的帮派变成了今天垄断上海滩各类生意的商业机构。不光如此,即使是上海滩其他的商会,也要对肖雳的商会礼让三分,以求在上海滩生存下去。
肖氏商会一共有五个分会,分管娱乐,贸易行,工厂,商场,还有漕运,分别由肖雳和他其余的三个拜把兄弟管理,其中肖锐,也就是肖雳的四弟包管了贸易行和商场,所以有很多人都在揣测,也许肖雳想在退隐之后把这会长之位传给肖锐。而这肖四爷也确实不让人失望,虽说是商会兄弟里年龄最小的,办事能力却是这几位里最强的。在上海滩各类社交场所里混得如鱼得水,但处理起帮会之间纠纷时,也是出了名的冷酷无情,所以这上海滩上所有人都对他三分敬,七分怕,有些人更是提到四爷就心里生寒。
而最近,肖锐又带回一个拜了把子的兄弟,叫肖离。回来后,肖雳二话不说,就把原来在商会最盈利的华都赌场交给了肖离,还认了五弟。上海滩上现在都在对这件事议论纷纷,有人说肖老头子年纪大了,准备放手让小辈去干了;也有人说肖锐的势力已经大到连肖雳都不得不给他面子。总之帮会的事谁也不能妄加揣测,更何况这几个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子瑜刚来上海,自然对这个中利害关系一无所知。她只是看出父亲和梁珞轩似乎都不喜欢这个肖雳,并不知道这个人是怎样的来头。不过看他刚刚出现的气场,应该是很有地位的人吧。而且此刻他带来的人身边也围着不少达官贵人,只有肖雳坐在那里,两个穿着黑衣服的保镖站在身后,似乎谁也不敢随意接近,这上海滩的老大。
子瑜跟在肖离的身后走过来已经引得周围的人纷纷侧目,两个人又同时坐在了肖雳一桌,更是让旁人心生疑惑。
“肖大爷,您好!”
“子瑜小姐,在下这样把你请来,不知小姐是不是觉得肖某冒昧呢!”
废话,冒昧我也不敢讲啊。子瑜心中暗想。面子上还是笑着,“怎么会呢?肖爷是父亲的贵客,子瑜自然要尽地主之谊。”
“哈哈哈,父亲?父亲就是这胆小如鼠之辈吗?被各种教条礼义缚住了手脚,连心爱的女人和女儿都保护不了吗?”肖雳的脸上显出嘲笑的神色,“当年我还敬陆承聿是条汉子,可现在我是越来越看不起他喽!”
子瑜愣愣地看着他,似乎没想到有人敢这样明着指责父亲的软弱。肖雳看她这样,凑了过来说,“丫头,你怎么看?”
“子瑜没有看法,子瑜只知道,如果连自己父亲都无法忍受的话,这世上就没有容身之处了。”
“没有了吗?肯定有的,只要你肯去。”
“对不起,肖先生,子瑜还小,从不考虑这样的事。我现在只想着安安分分地长大,其他事情,就顺其自然吧!”
“哼,在这上海滩,可不是你想安分就安分得了的!”
“确实是这样。就拿今天的是来说吧,肖先生,假如您没让这位五爷来找子瑜,怕是子瑜今晚就安安分分地过去了。只是您这样一来,又要惹起许多是非。”
“是非?谁敢说我肖雳的是非?老五,你说说看呢?”
刚刚一直在一旁摆弄红酒杯的肖离,抬起头来,“大哥,谁敢说您的是非,我和四哥定是饶不了他的。”
他眼里已经完全没了初见时的寒意,相反此刻换了一副颇具玩味的表情,好像这夜上海中的普通的富家公子一般。只是刚刚这话,又不得不让人想起他的身份来。
“哈哈哈哈,五弟,你可别把这小妹妹吓着了!我哪有这么可怕?”
“大哥,我只是在想,这位小姐要是当真这么胆小,也就不值得我亲自去请了。”
子瑜忽然觉得眼前这男人莫名地讨厌起来。讨厌他那双透着魅惑的桃花眼,讨厌他说话时没有语调又带着狠意的调子,讨厌他一副事不关已的玩味表情。明明是个小白脸,还要装出一副冷酷的样子。
“确实,我一点都不怕你!”子瑜嘴上淡淡地说。
“是吗?”冰冷的眸子对过来,子瑜不禁向后缩了缩。然后才反应过来,坐直了身子,“你别靠那么近,我就不怕你。”
“说到底,还是怕,嘴硬的丫头!”
这家伙,才聊了几句,就本性暴露了吗。刚刚在大家面前还冷冰冰的,现在竟然和自己这样说话,颇有几分陆子轩耍嘴皮子的样子。
子瑜心里想,淑女,淑女,要保持形象。说不定他们就是来探自己情况的,所以一定要坚持下去,再怎么说也不能丢自己的脸。勉强拿起酒杯喝了一口水,回了个笑脸,不和他斤斤计较。
“哈哈,丫头,你和你妈真像,不光长得像!”肖雳看着她,似乎有一些晃神,“像也好,至少我还能有一个瞬间以为自己看到了你。”
子瑜愣住了,他这个样子,真的有点可怕。仿佛掉进了哀伤的往事,无法自拔。
“肖爷,您没事吧?”
“没事,我只是想起了一些让我遗憾终身的事。”
“既然是遗憾,那就不要去想了,想了也只会不开心。不如多想想现在啊,您看您多开心,美女美男相伴啊!”说着瞪了一眼肖离,果然这家伙的脸已经变得铁青,似乎很不喜欢别人拿自己的长相开玩笑。
一直坐在一旁的那位美女也在此刻抬起了头,子瑜惊叹,美女这两个字用在她身上,似乎只能算的贬义词。从没见过这样风情万种的女人,瘦削的身材却偏偏凹凸有致,身上的旗袍更是将她称得美艳无比。这样的女人,仿佛不用开口,就有男人愿意为她去死;只须微微一笑,就有人愿意洒尽千金。
后来子瑜才知道,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上海滩第一交际花唐如烟,一个尽情美丽着却也无比悲哀的女人。
她此刻的眼神也很奇怪,直勾勾的,仿佛看透人心一般,子瑜第一次被一个女人看到脸红心跳,不得不低下头去,她这才仿佛得胜了一般幽幽地说道,“可惜有人并不稀罕美女美男,我们,还不如一个小丫头有意思吧。”
“如烟!”肖离示意她住口。她才慢悠悠地站起身,“阿离,我们去跳支舞吧!”
肖离跟着她走开了。子瑜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轻轻甩了下半垂下的头发,感慨着一个女人竟然可以把风情玩弄到如此熟练又似乎不露声色的地步。
“这些孩子,不懂事,让陆小姐见笑了。”
“哪敢?五爷和那位小姐都这般脱俗,子瑜钦羡还来不及呢!”
“呵呵,平时被我惯坏了!”肖雳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忽然住口,看着大厅那头,“你那位哥哥似乎不放心,过来找你了。”
子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梁珞轩似乎跳完了舞,正和陆子轩朝这里走来。
“子瑜。”听到肖雳这样叫自己,陆子瑜自己都大吃一惊地回头,“上海这个地方本不适合你,只是既然来了,怕是命中注定。我能做的,也只有不再留下什么遗憾了。”说着他褪下手腕上的一串佛珠,“遇到什么麻烦,记得把这个拿出来,知道吗?”
子瑜看着在灯光下闪着光的珠子,默默接了过来,不知道为什么会接下陌生人送的东西,并且在陆子轩他们来之前,把那串佛珠握紧,藏进了手心。
两年后。
“小姐,上学去了!”门口传来司机老张的声音。
“哦,就来。”陆子瑜放下手里的早餐,拿起书包就跑了出去。
刚钻进车里就听见陆子珊的抱怨声,“我说你,每天早上吃个早餐都要吃那么久,不怕开学第一天就迟到啊。!”
“不好意思啊,姐姐,我明天一定快点。”子瑜抱歉地笑笑。
其实也没有每天都那么晚,只是今天起得晚了点,我们的陆子珊小姐这就找上茬了。不过这两年来子瑜已经习惯了陆家兄妹这时不时的冷嘲热讽,或是尖刻的指责。陆子轩那,子瑜还可以偶尔斗斗嘴。只是陆子珊这儿,毕竟是女孩子,心眼小了点,子瑜总是让着她点,省去了不少麻烦。
还好这兄妹俩心眼儿不坏,只是嘴皮子上占去点便宜,子瑜也就不想计较。
这两年来,陆子瑜已经慢慢熟悉了这上海滩的一切。穷人的地狱,富人的天堂,就是这样简单。上学路上经过的平民区,拉着黄包车的车夫还是一边咬着牙拼命跑,一边听着身后客人的呵斥。而转过几个路口到霞飞路上,两边伫立着高大的小洋房,路边上高大的法国梧桐遮去了刺眼的阳光。整条路还是静悄悄的,没有苏醒的样子,住在里面的太太小姐,或是被人保养的贵妇还没起身,正在孕育着一个个纸醉金迷的上海梦。
这就是上海滩,有人一夜暴富,也有人一朝梦醒,一无所有。浩浩荡荡的黄浦江日夜不息,带走的不止是这里的流金岁月,还有一个个走投无路的行尸走肉。
有时候子瑜甚至会心存感激,感激自己是陆承聿的女儿,不然在这上海滩,怎么会有自己的容身之处。
这两年来,陆子瑜按照当初的设想安安分分地生活下去。家里尽量不多说一句话,学校里除了学业外也不关心其他事,陆子珊她们那些丰富的社交生活,她也是能推就推掉,实在要出席的也只是穿上不引人注意的衣服,安安静静地坐在舞会角落里消磨时光。
所以这上海滩,也许也没多少人记得或是认识这陆家二小姐吧。
不过也因此,子瑜在学校里的功课很快就跟上了,而且现在已经是稳居第一了。记得当年刚进学校的时候,她甚至不能和修女们交流,她的外文学习是从零开始。不过现在,她是修女们最喜欢的学生了,这个学生不像其他小姐那样娇气,一直很努力。而陆子珊也只有在期末要考试的时候才会对子瑜好一点,因为要借她的笔记复习。
父亲另外找人教她钢琴,服饰,社交方面的东西,她也默默地学着,虽然说不是很喜欢,但还是学得很好。这上海滩的大家闺秀会的事情,她一样都不能不会,这也算的生存之道吧。既然来了,就不能做异类。
不过这两年,子瑜还是交到几个好友的。第一个就是梁家小姐梁雨辰,因为有点亲戚关系,所以来往也很密切,再加上梁雨辰本来就很开朗,所以两个人竟也谈得来。用梁珞轩的话来说,这两个丫头,一个热情似火,一个冷若冰霜,竟也相处得好。
还有一个女孩,叫苏梓菡,她父亲是上海政府要员,家里也是书香门第,世代为官。去学校的第一天,子瑜在大家异样的目光中坐下,身边的女孩就忽然说,“我那天晚上在你家舞会上看见你了,你好可爱哦!”
当时子瑜笑笑,从没想到这里还会有人说别人可爱的。没想到这苏家小姐就此缠上自己了。
“听说你是苏州来的吧,我最喜欢江南的女孩子了。书里说江南女子美丽娇小,温婉如水,可惜了,我生在这不南不北的上海。”
“切,你生在江南也就这副样子。”这个不友好的女孩叫杜莉莎,因为自己是商会二爷的女儿,所以一向嚣张的很。“这位不就是陆家新来的二小姐吗?我妈妈经常和那些太太们聊天,怎么就没听说陆太太还有个女儿啊?”她身后一大群女孩也跟着笑了起来。
子瑜没理她们,苏梓菡小声说,“你别理她,自己还不是二爷的小妾生的,真是不知羞耻。”
子瑜听到这话,心里又是一阵不舒服,不过后来才知道,这苏梓菡只是说话直,不经思考的,她并没有恶意。要怪也只能怪陆家的说法太过勉强,根本就没人相信。
这会儿在车里,陆子珊又开始发号施令。“老张,放学了不要等我了,今天同学请吃饭的。子瑜你又不参加吧。”她斜斜地倪过一眼。
“嗯。”子瑜小声说,“你也知道的,我不太喜欢闹。”
“随便你,我看也没什么人请你去吧。听说你和你那几个同学都和莉莎关系闹得很僵。”
“也没有啦。”
“我跟你说,父亲虽然很看不惯商会,但肖家的人你最好还是不要惹。不要到时候害了我们全家。”
“我知道了,姐姐。”
陆子珊轻哼了一声,似乎对自己的这一番说教很是满意。
其实开学的第一天,也就是去报个到,然后听校长讲几句话就可以了,所以不到中午就放学了。
“子瑜,我们今晚利餐厅有个派对,你去吗?”
“她呀,肯定不会去的!你又不是不知道,除了我舅舅舅妈,没人会说服得了我们的子瑜大小姐的。”梁雨辰趴在子瑜的肩上说。
“子瑜,我说你也不小了,这样的场合总归要经历的啊。再说你来这里也那么久了,该学的也学会了啊。”最近苏梓菡总是在试图说服陆子瑜去参加各类舞会派对什么的,说是有好男生要介绍给自己。后来还是梁雨辰揭了她的老底,
“不就是想把子瑜介绍给你老哥吗?我说你哥哥那花花公子,还要你急着张罗什么呀!再说我们家子瑜眼光可高了,她连我哥都看不上,还会理你哥啊。”
“雨辰,别乱说。”
“好,我不乱说。那你要答应我,今晚一定要来参加我们的派对啊!”
“好吧!只要你们不要再你一句我一句地拿我做乐子了。”
“耶!”子瑜听到身后两个女生击掌的声音,不由得笑了笑,这两年要不是她们,自己可能会少了很多欢笑吧。
老张总是喜欢把车停在学校对面一个比较僻静的路口,那儿有一棵大榕树正好可以遮阳。陆子珊总是抱怨他停得太远,子瑜倒觉得多走几步也没关系,反正自己不是肖莉莎,要在全校女生面前炫耀她那辆奶白色的汽车。
这会儿老张这站在树下等着自己,见子瑜来了就赶紧过去开了车门,等子瑜坐好,自己也就坐上驾驶位,准备回府。
子瑜自己也没弄清楚怎么回事,只听见后面巷子里一阵打斗声。有一个人飞身爬上车,一把枪,一把刀,分别对着自己和老张。那人全身是血,口气里满是恶狠狠的威胁,“远东证券行,带老子去,不然一枪毙了你。”
老张已经开始发抖了,子瑜往后看了一眼。巷子里倒着六七个人,看他们穿的衣服,似乎是几个日本人。后面一定还有人在追上来,所以这个人才会那么急爬上自己的车。
“老张,听这位先生的,快走!”
“是,小姐。”老张的声音哆哆嗦嗦的,不过,立刻发动了车子。
“这位先生,你的枪可以拿下来了吧,你的肩膀可还在流血。”
那人哼了一声,没有动静。
“如果你以为你现在的状况还威胁得了我的话,那就错了。我看你已经没有开枪的力气了吧,假如我不是想救你,那你只有死路一条。还是把枪放下压压你的伤口吧。”
那人似乎迟疑了一下,缓缓放下了枪,子瑜看见他的脸,
“是你?”
那人的眼中也闪过一丝惊讶,原来就是两年前在火车上偷东西的男孩。看他的样子,似乎在被人追杀,怎么来上海,当上打手了吗?
车停在证券行的门口,子瑜吩咐老张下车去找人。不一会儿,里面就走出来两个伙计打扮的人,趁四下没人就把那男孩扶了进去。
“喂,我救了你两次了,下次见面可别那么恶狠狠了啊!”
子瑜觉得那三个人的动作滞了一下,然后又向前走了。
远东证券行,不是肖家四爷的地方吗?怎么这上海滩还有人敢动他的人。子瑜暗想。
“老张,记得把车上的血迹清理掉再回去,这里离家不远,我自己走回去就行了。还有,今天的事不准对任何人提起,知道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