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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绝处逢生 ...

  •   彻夜难眠。

      子瑜从床上坐起来,再次拿出了外婆给自己的那张已经发黄的相片。照片上那个和自己眉眼相似的女孩穿着一身红色小西装,脸上是淡淡的笑容,眼底却是藏不住的自信和快乐。虽然时光让照片褪色,但看着它,子瑜的记忆似乎能追溯到很多年以前,感受到当时母亲的心情。外婆说这是母亲去上海念书前托人给照的照片。

      照片上这个女子就是母亲吗?似乎这些年在心底一直有一个浅浅的影子的存在,隐隐约约总是在想着自己的母亲应该长什么样子,在这一刻得到了证实,反倒令人不敢确信起来。就像心里抱着幻想,也许她还活着,也许她就在世界的某个角落看着自己,可此刻也只能接受,她早就离自己而去,不过还好,还有父亲。

      可是那个父亲却显得好遥远。他是别人的丈夫,他也是别人的父亲,他在自己的生命里缺席了十五年,再见面,应该要以什么样的心情呢?

      上海,就是沈东黎口中的十里洋场的繁华地吗?那里的纸醉金迷,那里的灯红酒绿,那里的繁华落尽,当时听着东黎的描述虽然心里有着些许的向往,但此刻却显得那么陌生。

      陆家的人来的时候,子瑜正在房间里画一幅工笔梅花。自从和外婆说了那个决定以后,就一直心神不定,似乎只有画画才能把自己从喧嚣的尘世的脱离出来,得带片刻的安定。子瑜看着快要完工的梅花,忽然想到了外公生前经常和自己说,“孩子,你得像这寒梅一般,要有傲骨。”

      阿秀风风火火地冲到房间来,“小姐,小姐,外面来了几个黑衣人在找你呢!”

      子瑜手下的笔顿了顿,抬起头说,“知道了,我就来。以后做事别这么急躁,知道吗?”

      要走的事情子瑜没有和阿秀说,因为知道带不走她,所以早一天和她说也就多让她伤心一天。这么多年来,阿秀与其说是自己的丫鬟,还不如说的自己的姐妹,在这个沈家,只有她和自己贴着心,一路扶持着走来。可是子瑜现在连自己的未来都不能确定,实在不能把她也拖进那未知的世界,就让她在沈家安安稳稳地做事,然后结婚生子,安静地过完一生吧。

      阿秀有些奇怪地看着子瑜,“知道了,小姐。可是外面那些人真的很奇怪,看着也不像那个王家恶少派来的人,不知道又有什么事。”

      他们确实很奇怪,子瑜看着客厅里的三个客人不禁也这么想。年长的那个穿着很高级的面料做的黑色大褂,虽然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却难以遮掩眼里带着威严的冷酷。站在他身后的那两个年轻人也是一身黑色对襟褂子,身材高大,头上还戴着黑色的帽子,都是子瑜很少见到的装束。

      子瑜出来的时候,那个年长的男人立刻站起身来恭敬地道了一声,“小姐好。”

      子瑜按捺下心里的诧异,也微笑着回了一声你好。

      他转身开始和老夫人讲话,“老夫人,这次能够让小姐回去,我们对您的深明大义感到十分感谢。”

      话音刚落,二舅母在一边着急地大声叫了起来,“子瑜可不能走,她走了沈家的生意怎么办!”

      “给我退下,少在这儿丢人现眼。”老夫人生气地用手杖杵着地说。二夫人只能悻悻地站在一边,有些不悦地继续听着。

      “二夫人请放心,沈家的事,我们会负责解决。我已经派人去了王家,相信他们不会不知好歹的。”那个男人恭敬而冷淡地说。“而小姐,我们必须带走。”

      子瑜不知道那个叫权叔的男人是怎么把王家的人摆平的,反正到了下午,王家的管家就来退了婚。那人还一改往日的凶神恶煞,一脸恭敬地在权叔身边说着什么。

      权叔说既然事情已经摆平了就希望尽快带子瑜去上海,那里还有很多事情要忙。沈家的人也不再挽留,只是舅舅舅妈们一改往日的冷淡,大舅母和二舅母接连着上子瑜房间里送这送那的,大舅母还拉着子瑜的手哭了起来,说能这样最好,她也不希望子瑜像自己的女儿那样跳进王家那个火坑里。二舅母也红着眼说以后可能再也见不着了,要好好照顾自己之类的话。不管是不是客套的虚情假意,能够这样体面的离开,子瑜也觉得心满意足了。

      本来以为阿秀会有一番哭闹的,没想到这丫头竟然格外安静。她在房间里默默地给子瑜收拾着衣服,不再像平时那样叽叽喳喳地说这说那逗子瑜开心。子瑜忽然间觉得有些不习惯。

      “阿秀,我走了以后你要好好照顾自己,知道吗?”

      “知道了,小姐。”依旧是冷冷的回答。

      “说话做事的时候要稳重一点,不要再像个小孩子……”

      “小姐,你不要说这些了好吗?既然你都不要阿秀了,还说这些干什么?”阿秀忽然抬头,子瑜发现她的眼眶有些红。

      “阿秀。我不是要丢下你,你也知道,我也是没办法才要去上海,那里怎么样还都不知道,我又何必拖累着你去受苦呢!”

      “小姐,阿秀这样的丫头还会在乎受苦受累这样的事吗?难道你认为阿秀跟着你就是为了享福吗?只不过是碰到了知心的主子,想要侍奉一辈子罢了。”

      “我不是说过吗,以后不要再提什么主仆之分,我把你当妹妹看,希望你过得安定一些,不要跟着我过着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的日子。”

      “小姐,小姐,你就让阿秀陪着你吧。”阿秀忽然就抱住子瑜大哭了起来。子瑜很无奈的地挣脱开来。

      “在这里好好生活,将来有缘还会再见面的。”说完这些话的时候,子瑜也不知道自己心里在想些什么,只是想着赶紧离开,不要再回头。因为怕自己一回头,就不能这么坚强地走下去。

      只有外婆推说身体不舒服,子瑜想去道别,每次都说已经睡下了。子瑜知道,外婆也许也不想面对离别,毕竟这一别,谁也不知道结局,谁也不知道还会不会再相见。可是这么多年的养育之恩,不能连面也不见就走啊。

      “权叔,我想再去看看外婆。”临走前,子瑜还是决定再去最后一趟。

      “小姐想做什么就尽管去好了,只是,我怕她不会见你。”
      熟悉的园子,有着江南人家特有的精细别致,雨虽然停了,但空气中湿漉漉的气息还在,冷冰冰的。
      子瑜看着紧闭的房门,知道外婆还是不想开门,于是就这样跪了下去,湿漉漉的青石板传达着彻骨的凉意,忽然想起外婆那天晚上的话,“子瑜,从今天起,你就不姓沈,改姓陆了。”
      外婆,子瑜会坚强。子瑜不好,不能在外婆膝下尽孝了。眼泪划过了脸颊,然后站起身,跟在权叔身后,一步一步慢慢走出了沈家大门。

      屋里的沈老夫人,躺在躺椅上看着手里发黄的照片,
      “丫头,你可千万不要像晚晴那样啊!”滚烫的眼泪划过脸颊,仿佛一下苍老了十岁。
      而此刻,大夫人的房间里还留着一封信,上面是沈东黎的字迹,
      子瑜,别走,等我回来。

      火车上,子瑜不安地向包厢门口张望着。从上车起,那两个黑衣服的男人就站在门口一动不动,那个权叔坐在对面,偶尔子瑜抬头看到了他,他也就是礼貌性地笑笑。他的笑容,透着些许寒冷的气息。

      虽然子瑜觉得,相比起他对沈家人的笑已经好了很多,但其中的威慑力,还是会让人不寒而栗。
      陆家的人都是这样吗?他们是父亲的手下吧,那父亲又会是什么样子呢?也许是这些天太累了,子瑜这样胡思乱想着就沉沉地睡着了。

      再一次醒来的时候,火车又一次靠站了。

      子瑜看看窗外,天已经暗了下来。自己竟然一不小心睡了那么久。权叔好像一直维持着下午的那个姿势,连脸上的表情也是一摸一样,要不是天色变了,子瑜会觉得自己根本就没睡着多久。

      “小姐,您要吃点什么吗?”

      “嗯。”

      “阿三,去给小姐叫晚餐!”

      “权叔,不如就多买点,大家坐下来一起吃吧。”

      “小姐不必担心他们。”

      “没关系的,就这么一小会儿。他们站了一天了,也该休息一下了。”

      看着权叔还是有些僵硬的表情,子瑜有些无奈,“我是小姐,他们得听我的。我这就叫他们进来!”

      权叔略一愣,只能做出了让步。不过却在他们进来后自己站到了外面。

      “你们是叫阿三,阿四吗?好可爱的名字。子瑜见他们愣愣地站在对面,便招呼起了他们。

      “小姐真会说笑。我们两兄弟从小无父无母,整日在街上打混,因此就起了这诨名。”

      子瑜笑笑,不知道该说什么,从小无父无母,也是两个可怜的孩子。忽然间想起,如果自己没有沈家的收留,没有父亲派他们来接自己,自己现在又会流落在哪里呢?
      “那你们快坐下来吃点东西吧,站了一天了。”

      “小姐,我们没关系。您先吃,我们等会再吃就可以了。”阿三忙摆着手说,还不安地瞟了一眼外面的权叔。

      “别管他,我会帮他留着的,你们先吃啊。站了一天也累了,快坐下吧!”

      子瑜加重了口气。心想,这陆家的规矩可真多,连个下人都如此难缠。

      也许是食物不对胃口,也可能是心里还不太安定,子瑜竟没有一点食欲。那两个人倒是吃着吃着就和子瑜聊开了。

      从上海滩上好吃的聊到好玩的,从脏乱贫穷的码头聊到了夜夜笙歌的舞厅饭店,从电影公司的明星讲到霞飞路上的交际花,子瑜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对于那个充满了陌生的世界,她心里还是一片空白,很想了解,又很怕了解。

      “哥,你就别说那么多了,子瑜小姐去了,自然就知道了。”阿四推了下阿三。

      “是啊,是啊,小姐,等到了上海,一定让少爷他们带你出去玩个够,少爷他哪都熟。”阿四满脸的激动神色。

      “少爷?”子瑜有些疑惑地问了句。

      “是啊。我们的子轩少爷,他可是号称上海舞王呢!上海滩那些公子哥儿就数我们少爷最风流倜傥,英俊潇洒了。小姐去了就知道了。”阿四满脸的崇拜神色。

      “是啊,还有我们的子珊小姐,她和你差不多大。不过脾气就不像您这么好了。”阿四冲子瑜做了个奇怪的表情。

      陆子轩,陆子珊,子瑜现在才反应过来要面对的不是父亲一个人,可能是一大家子人。可能那边已经是其乐融融的一家,那自己究竟该以怎样的身份介入呢?

      权叔开门进来那会,外面车厢传来一阵骚乱声。子瑜好像听到热水瓶打破的声音,然后就是打斗的声音。忽然间,车厢们被撞开,权叔还没来得及上前阻拦,一个十七八岁的男孩就闯了进来,看着车厢里的人似乎也是一脸的惊愕。

      权叔一步上前,马上把他的反手锁住,抬脚一踢,那男孩就跪倒在地上。动作快得子瑜都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

      门外的男人想冲进来,却硬是被阿三阿四这两个门神的眼神吓得一动也不敢动。只在那骂着一些难听的话,“小赤佬,瞎了你的狗眼了,竟然敢偷老子的东西!有种的出来和老子单挑啊!”

      他骂的话子瑜虽然大半听不太懂,但也觉得污秽不堪,所以不自觉得皱了皱眉。

      权叔瞪了门口那人一眼,那个男人也许是看着权叔不像一般人,冲他谄媚地笑了笑,“老爷,这小子偷了我的东西,我只是教训教训他。”

      权叔有些不耐烦地说了一声,“阿三!”

      子瑜看着那个凶神恶煞的男人立刻被阿三拖了出去,只能大喊一声,“赶了便好,别伤了他!”

      地上的少年这会子抬起了头,看着子瑜。子瑜也看着他,眼神交汇处,子瑜竟发现了那有些凶神恶煞的眼神背后竟然是如此清澈的眸子。他的脸上虽然很脏,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子坚忍,不像一般的穷人家的孩子。子瑜看他的衣服虽然有些脏破,但料子明显还不错,有点像阿三阿四他们的衣服,很像是突然遇难的。

      看着他面有饥色,子瑜就问了声,“这位哥哥,你要不要吃点东西?”说着指了指餐桌上剩下的东西,“这些都没人碰过。”

      很分明的咽口水的声音,传来的声音却很倔强,“放了我。”

      “权叔,放了他吧。”

      “小姐,这不好…”话没说完,那男孩竟挣脱了出来,跑到餐桌边拿了两个馒头就飞跑出去。
      阿四似乎想冲出去抓住他,子瑜说,“算了,不碍事的,他大概也是饿了。”

      “小姐,那小子太嚣张了吧。”阿四还有些愤愤不平。

      子瑜笑笑没有再说话,脑子里却都是刚刚那个男孩的眼神,是愤怒,还是仇恨?他也和自己差不多大,怎么会流落到这般田地呢?

      算了,不去想了,自己的事已经足够费心了。子瑜摇了摇头,重新坐了下来。

      看着子瑜明显有些忧心的神色,权叔在一边冷冷地说,“这样的孩子,上海滩每天都得饿死成百个,小姐要是为这点小事纠结的话,那就不值得了。”

      子瑜有些惊讶地看着他,他竟然能用如此平淡的语气和自己说这样的话。难道是麻木了吗?

      权叔说,火车明天早上就能到站,那个地方,真的就要到了吗?陆子瑜心中忐忑地想着。

      而此刻的上海滩也在风起云涌着,军阀,政客,□□,商会,租界,从西装革履的绅士,身着长裙高跟鞋的摩登女郎到黄浦江边整日扛包卖梨的小工,整日打打杀杀的小混混都被卷入这一场空前的风云之中。表面的风平浪静却深藏着暗涌,谁都想在那个黄金遍地,灯红酒绿的繁华地呼风唤雨,可这权势与金钱的代价却是沉重的。也许上一秒是匪,下一秒就成了王,上一秒是王,下一秒就变作了鬼。

      归结到底,这一切背后的理由竟是如此简单,只是为了在这里活下去,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活下去而已。但又是谁在操纵着这一切,黄浦江畔那栋高楼里,那个在办公室面对夕阳而立的背影渐渐隐没进了夜色。而在城市的另一头,欢歌四起,又开始了这夜上海的精彩纷呈。

      这是生命狂欢,人们像是走在绝路一般地在狂欢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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