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川烟草，满城风絮》子子衿

1、烟雨江南

　　子瑜醒过来的时候窗外还是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只是透过窗户纸的光线已经变得昏暗。

　　“小姐，你醒啦。”小丫头阿秀忙冲到床边。

　　子瑜抬眼，问，“现在几时了？”

　　“小姐，大家已经用过晚饭了，我刚刚从厨房给你拿了点清淡饭菜，你还是吃点东西吧。”

　　子瑜有些无力地看了一眼桌上的饭菜，摇摇头说，“阿秀，我不太想吃。”

　　“小姐，请你多少也吃一点吧。你已经两天滴米未进了，这样下去身子会垮的。”阿秀看着床上的人苍白的脸色着急地说。

　　“阿秀，我现在真的不想吃，等我想吃的时候再叫你，好吗？”

　　门外传来一身轻咳声，“是谁在门外？”子瑜问。

　　“小姐，是老夫人房里的张嬷，老夫人遣她来叫你过去一趟。”

　　“那你怎么不早说？”子瑜嗔道，说完连忙起身穿鞋。

　　“张嬷和我都认为应该让小姐多睡一会，所以就让她在外屋等了……”

　　“你这丫头。”子瑜看了她一眼就出去了。

　　“我只是想让你吃点东西再去嘛！”阿秀看着桌上的饭菜在屋里嘟哝了一声。谁知道又会有什么事呢，小姐你这样的身子，怎么经得起这样折腾！

　　阿秀想起昨天早上的事，还是觉得心有余悸，小姐被舅老爷找去商量和王家大少的婚事，结果就红着双眼回来了。阿秀知道小姐是怎么也不会同意这门婚事的，虽说沈家对小姐有养育之恩，可这事，也实在太强人所难了。

　　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自从两年前老太爷一病不起，沈家绸缎庄的生意就交给了两位舅老爷打理，无奈那大老爷是个爱财却不会敛财的，二老爷整日钻在古董花鸟市场，对生意不闻不问。两位太太又暗地里较着劲，整日就操心着分家产的事，就这样府里庄里，上上下下各怀鬼胎，没几个正经做事的人，沈家好端端的家业也日渐衰弱。

　　屋漏偏逢连夜雨，那年秋天沈家接到外头来的一大笔订单，几大船丝绸浩浩荡荡地运出了苏州，不料在海上遇到风暴，几只大船就这样沉了，绸缎庄的钱也就这样打了水漂。那边的主顾找过来，逼着沈老爷拿出赔偿金，可是衰败的沈家其实只剩了只好看的空壳，哪还有什么钱来赔给人家。就这样万般无奈之下，沈老爷去求苏州城里最大的钱庄老板王富顺，偏偏那家公子说看上了沈家的大小姐沈如烟，王家就提出要求说要小姐嫁过去的话就答应帮忙。

　　可这苏州谁不知道王家大公子是个花心的主，一直以来游手好闲，结交了一大帮的富家公子，整日在外鬼混。虽说大家都忌惮他家有钱有势，表面上装着毕恭毕敬，可心底里都是瞧不起的。
　　大概是这王公子听说沈家大小姐长得貌美如花，便心生邪念，趁着沈家有求于他，就以婚事要挟。沈家当时出于无奈，不得不答应了这无礼的要求。

　　子瑜还记得如烟表姐出嫁的那天抱着大舅母哭得那么伤心的脸，虽说由于种种原因，这个表姐和自己不是那么亲，可一起长大的情谊还是在的。毕竟曾经一起读过书，一起选过料子做衣服，一起跑到厨房找甜点，一起去逛过集会，一起有了少女淡淡的心事。子瑜站在外婆身后，只听得一声沉重的叹息。

　　半个月前，老太爷的病忽然又严重起来，没过几天便撒手人寰。外公的离开虽然是早就有预感的事，可在真的发生的那一刻子瑜还是觉得有种五雷轰顶的感觉。跪在灵堂里，四周充斥着家中女眷们的哭声，以及往来宾客的寒暄声，子瑜脑子里空空荡荡的，连哭泣都快忘了。

　　忽然大厅前传来一声很响的哭声，“我的亲家大老爷啊！你怎么就这么去了啊！”接着灵堂里就挤进一大帮人，子瑜抬眼，看到了如烟在人群里，眼睛哭得红红的。

　　那个刚刚哭得很大声的女人此刻正拉着大舅母的手说着什么，看样子是如烟表姐的婆婆。沈东黎发出了一声很不屑的轻哼，子瑜看了他一眼，也不好说什么。沈如烟很快也过来，她看了子瑜一眼，就陪同子瑜东黎跪在灵堂前，小声抽泣着，不时拿手帕擦一下眼睛，抹一下鼻子。

　　大约过了一个上午，子瑜被老夫人叫出去有点事，经过园子的时候忽然有人冒出来拉住自己的手，子瑜惊觉地回头，那人竟然是王少宇，也就是那个恶名在外的王家大少。子瑜立刻抽出手，后退了几步。

　　“小姨妹，怎么了？”王少宇还是很不正经地笑着。

　　子瑜想这园子里人多眼杂，不想引起不必要是闲言碎语，就低头继续往前走，没想到那家伙竟然追了上来。

　　“小姨妹，你怎么不说话？我刚刚在大厅里想，你都出落得这么清秀可人了，要是当年嫁到我们王家的要是你的话那该多好！”

　　这人竟然说出这样无礼而不知羞耻的话，子瑜抬头，有些微怒，“表姐夫，当年提出要求的是你，现在再说这样的话，不觉得惭愧吗？”

　　“惭愧？我有什么好惭愧的。要不是我们王家，沈家的人早就上街讨饭去了，包括你，我的小瑜儿。”他说着就凑上来，子瑜不断后退，却又被他一把拉住手。“不过没关系，现在沈家又遇到麻烦了，你那两个舅舅都是饭桶。我完全可以再把你也娶进门，先当个姨太太。不过我会对你好的，过两年就可以把你那姐姐休了，然后把你给扶正了。”

　　子瑜眼中的怒意越来越重，虽然从小没有父母管教，寄居在外公外婆家。可是沈家也算是大户人家，外婆对自己的要求也很严格，完全是照着大家小姐那样来的，哪有人敢这样轻薄地对自己讲话，更别说碰自己的手了。

　　子瑜定了定神，提起没有被钳制的右手就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子瑜不知道自己使了多大的劲，反正那清脆的一声响起的时候，自己也被吓了一跳。

　　王少宇摸了摸被打了的那半边脸，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那笑容，看得子瑜心里直泛凉意。
　　“我们走着瞧！“王少宇冷冷地扔下一句话就走了，留下子瑜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右手。我是不是又做错事了。子瑜心想。

　　王家的报复果然来的很快，老太爷的丧事刚过去，沈家的资金就被全部冻结，而与此同时王家上门来提亲了。

　　这次的阵势比上次更大，王家大少还亲自到场了。老夫人当场就晕倒了，大老爷和大太太说要找子瑜商量一下，就让王家的人先回去了。

　　临走时，王少宇丢下一句话，“其实你们怎么都得同意，沈如烟在我们家的日子好不好过可就决定在你们手里了。还有，我想你们应该知道现在整个苏州城只有我，能救你们沈家了。”

　　于是，沈家上上下下只能眼看着这个恶少大摇大摆地离开，没有任何办法。

　　他这一走，大太太就要下人把子瑜叫过来。

　　听到这个消息，子瑜一时不知是惊讶还是惊慌，没有想到那个应该算自己表姐夫的人竟然真的会做出这样的事，子瑜只当他是顽劣成性，没想到还这样不顾情理，提出如此让人难堪的要求。子瑜看着大家阴沉的眼光，忽然绝望的感觉涌上了心头。外公走了，外婆病倒了，东黎在丧事完后匆匆回上海念书去了，这家里唯一和自己亲近的人如今都不在身边。

　　子瑜当然是是说什么都不答应，先不说那人的人品怎么样，就说他是如烟表姐的丈夫，这样的事情子瑜是万万接受不了的。虽然生长在旧式家庭里，但由于沈东黎在上海念书，总是给子瑜灌输一些新思想，子瑜竟然也对旧式婚姻有了一些排斥的感觉。其实自己已经到了十五，偶尔也会想一些以后的事，可是子瑜总是很迷茫，自己命中的那个人，会是怎样是一个人呢？会有隐隐约约的期待，却也有着淡淡的忧伤，自己这样算是孤女的身份，说幸福这样的字眼，也许太奢侈了吧。

　　不过东黎哥哥总是说，“小瑜儿啊，不要老是不说话，你不说，别人怎么知道你要什么呢！”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带着宠溺的笑容，子瑜喜欢这样的笑容，是阳光的感觉，在江南的雨季里，这是子瑜唯一的阳光。

　　子瑜常常在想，在那段略带阴暗的童年里，如果没有东黎的在场，那自己又会变得怎么样呢。
　　子瑜跪在大厅里，听着大舅母带些怨气的抽泣声，“你跪着有什么用，整个沈家都掌握在你手里呢。沈家这些年对你怎么样你应该心里清楚，把你当小姐一样养着供着，现在沈家有事了，你这又是什么态度！”

　　子瑜依旧不语，只是觉得，自己应该坚持下去，不能放弃。

　　“我没见过比你更没良心的孩子，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又不是叫你去卖身！”大舅母的话越来越难听，舅舅也满脸阴云地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子瑜知道，他很在乎沈家的家业，只是经营不善，才导致沈家走到了这一步。所以，他们心里应该都是希望自己嫁过去的吧。就像当年牺牲了沈如烟的幸福一般，自己这样一个寄人篱下的孩子的人生在他们看来应该更加微不足道吧。

　　说到最后，大舅母竟然大声哭了起来，“我说你这孩子怎么这样？我们都同意了，我们如烟受了这样的委屈我们都不去计较了，你怎么能这样呢！你还有什么不满意！能够嫁到王家对你这样的孩子来说已经是求都求不来的福气了，我说你还学着你那个早死的妈心高气傲个什么呀！”

　　子瑜抬眼看了大舅母一眼，虽然这么多年很少有人在自己面前提起父母的事，但是子瑜也隐隐感觉到了自己的父亲母亲在这个家是个禁忌，特别是在外公面前，没有人敢提起这件事。子瑜也很清楚自己只是寄人篱下的孩子，所以自懂事起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隐忍。人家面子上把你当小姐，可自己绝对不可以把自己当小姐。所以当表姐表兄们还在父母怀里撒娇的时候，子瑜就学会了尽量隐藏自己的感情，不去争，不去抢，不去反抗长辈的意思。

　　可是这一刻，子瑜感觉到有些愤怒，虽然是没有丝毫记忆残留的母亲，可在子瑜心中还是对她充满了崇敬，容不得一丝的侮辱。

　　“大舅母，子瑜不嫁。您说我不知感恩也好，假清高也好，反正这样的婚事子瑜不能答应，相信在舅舅舅妈心里，比子瑜更不愿意吧。沈家的事，不是一桩不合礼节的婚事可以解决的。请舅舅舅妈想想如烟姐姐的事吧，那个人，你们还能相信他吗？”子瑜说完这些就站起了身。

　　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房间的，只是膝盖因为跪在石板上有些酸痛，刚刚说的那些话，大概是自己从小到大在长辈面前讲得最多的一次，因为母亲而鼓起的勇气，可是母亲父亲，你们会在哪儿呢？为什么要丢下子瑜一个人？眼睛有些酸涩，可是没有泪落下来。

　　就这样走回去了，子瑜忽然觉得很累，吩咐阿秀不要来叫自己吃饭以后就躺下休息了。此刻外婆找自己不知道又是为了何事。也许她也想劝自己吧，子瑜已经打定主意了，无论如何都不答应。从不知道自己可以有这样一种勇气，可以如此坚定地捍卫一种东西，不惜得罪整个世界。

　　“外婆，你找子瑜吗？”子瑜走进房间，带着淡淡的香火味道，外婆信佛，房间里供奉着一尊观音菩萨。每当沈家出了什么事，外婆就会静静地跪在菩萨面前，浅浅的香火烟雾间，外婆的神情虔诚而安详。小时候，子瑜就这样看着外婆，觉得有了她，似乎什么不好的事都会过去。可是现在看来，小时候的想法似乎过于天真，人意难为，更何况上天。如果真的有命中注定，那子瑜已经准备好了最坏的结局。

　　“瑜儿，到外婆这儿来。”老夫人是声音带着些沙哑，子瑜走近看，发现一向不显老的外婆今天竟然像是苍老了很多岁。

　　子瑜在她身边轻轻跪下，双手合十，心中默念，如果神灵有知，子瑜不求能事事顺心，只求你能体谅子瑜的不孝，因为有些东西，必须坚守，没有缘由的。

　　“瑜儿啊，你想过你的父亲母亲吗？”老夫人忽然冒出这样一句话。子瑜有些诧异地看着她。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他们可能还在世呢？如果是这样，你会怎么办呢？”

　　“子瑜不明白外婆是什么意思，也从没有奢望过这样的事。”

　　“其实，我和你外公费劲心思瞒着你，不让你知道他们的事是有原因的。可是事到如今似乎没有办法了。我不知道你外公在天之灵会不会同意我的做法，毕竟这些年你父亲都有派人回来找过你，只是被你外公很严厉地遣回去了。因为我们觉得你待在沈家会受到更好的保护。”

　　“我父亲？来找过我？”子瑜有些难以置信，如果这些是真的，那么自己这么多年的生活都只是一个莫大的谎言。

　　“是的。你父亲在上海，还是军界要员。当年你母亲在上海念书的时候认识了他，只是当时你父亲已经成家。可是，可是晚晴她，还是走上了这条路……”

　　子瑜傻傻地听着外婆说的话，仿佛那是一个遥远而的故事，但不同的是，故事的主角是自己最亲的两个人。

　　“后来，晚晴她带着你回来了，我们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晚晴至死也不肯说，你外公他也很生气，后来你父亲终于找上门来了，可那时候晚晴已经没了。他要带你走，你外公怎么也不肯。孩子，我们怎么舍得让你去那样的家庭里受人指责呢？要知道，那个委屈不是一个小孩子应该承受的。我们只想着，能保护这个孩子一天就保护一天吧，可是你外公撒手人寰，留下我们孤儿寡母的，外婆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外婆！”子瑜忍住心中震惊，抱住已经开始抽泣的外婆。

　　“瑜儿，这是唯一的出路了。也许它会更加艰难，所以我也不能为你做决定，留给你自己选择。你父亲在你外公的葬礼时也遣人来吊唁了，他们也提起要带你回去，只是当时我以为没有这个必要，可是事到如今，你也已经有十五了，我想你也有权利选择自己的人生了。子瑜，你考虑一下，要去你父亲那里吗？”

　　“外婆，我不想离开你。”看着外婆絮絮叨叨地讲下去，苍老的声音里透着悲凉，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傻孩子，舍不得外婆也没有用了。你外公走后，外婆就已经是半死之身了，不值得你这样的。”

　　“外婆……”

　　“乖啊，回去好好想想。好孩子，也许这就是你的命吧。”老夫人怜惜地捧着外孙女的脸庞，轻轻把子瑜的头发拢到耳朵后，眼里的神情是子瑜不曾见过的，“你怎么可以长得这么像晚晴呢，我可怜的孩子……”

　　屋外还是淅淅沥沥的小雨，这江南的烟雨季节，是谁在萧索的时光里默默坚守，又会是谁站在岁月的尽头静静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