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光流淌的盛夏》君影泪

3、回家上学

　　文心到了上学的年纪了，爸爸说等她上学时就带她回家。可是七岁那年依然是姥姥缝了书包，削好铅笔，给文心穿上崭新的布鞋送她去了小学。姥姥说“爸爸妈妈去很远的地方看病了，你先在姥姥这儿上一年学，春天就能回去了。”文心乖乖的点点头，在姥姥身边也好呢，她想。
　　一年级结束的暑假是一个炎热的午后，姥姥坐在门口的阴凉下乘凉，文心在小溪边玩水。舅舅来到姥姥身边说了几句话，姥姥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舅舅的脸上洋溢着喜悦的笑容。文心已经能从大人们的表情和声音中判断出高兴还是难过。舅舅说完走到文心身边说“心心，你爸爸妈妈回来了，你可以回家了，舅舅明天就送你回家啊！”
　　文心立刻直起身子，甩了甩手上的水，跑过去抱着姥姥。
　　她满心欢喜的以为，漫长耐心的风雨后，会结出灿烂的花朵。

　　大门虚掩着，爸爸牵着她径直来到偏屋。门帘是红色的，一股奶味扑鼻而来。她进屋后看到妈妈侧卧在炕上，头上戴着一个白色的帽子。旁边躺着一团小小的肉呼呼的宝宝，紧闭着小嘴，长长的眼睫毛，匀称的呼吸平静地像天使一样。她轻轻的脱了鞋爬上炕，挨近宝宝，也挨近妈妈。“这是弟弟”妈妈说。“哦，弟弟。”“妈妈，你回来真好，我好想你，我很喜欢弟弟，也喜欢妈妈。你吃过饭了吗？”文心的声音里透着紧张不安的颤动。“嗯。”妈妈柔和的点点头，文心看着熟悉的妈妈，心里涌起了一股暖暖的柔情，她觉得弟弟是珍贵的宝贝，因为他成了她和妈妈回到亲密无间，可亲可爱的旧时光的纽带。

　　文心回家了，她跟着爸爸去拔草时高兴，洗碗时高兴，上学时也高兴。妈妈会叫她的名字，做饭时她守着弟弟。她从心里感谢弟弟，因为弟弟，她终于再一次的回到了久违的家了。
　　弟弟白白胖胖很可爱，奶香奶香的。大部分时间妈妈就在屋子里陪着。她放学后会和小伙伴去田里拔草，抱着一捆草回家喂牲口。然后妈妈做饭，她一边看弟弟，一边写作业。弟弟长得很快，开始的时候只能一动不动的躺着，满月后城里的舅妈送了一个挂在天花板上带有音乐可以旋转的东西，弟弟就总看着。她陪在旁边逗她笑，给她喂奶瓶。很快弟弟学会了抬头、爬，咿咿呀呀的讲话。她抱着弟弟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有时写作业弟弟会抓她的作业本，笔。她觉得很可爱，她在日记本里写着“弟弟，谢谢你来到这个家，你一定要健康的长大，姐姐希望你茁壮成长”末尾还画了两颗心心相印的心。
　　弟弟很聪明，刚两岁就会说很多话。亲戚们都很爱弟弟，每次来都带一些好吃的好玩的给弟弟。
　　文心除了上学、做农活、照顾弟弟以外，她也有自己喜爱的小爱好。她喜欢布娃娃，表姐送了她一个旧娃娃，她很喜欢。没事的时候她总会拿出布娃娃玩。她给娃娃起了名字叫宝妮，伤心难过时会抱着她哭，开心的时候也分享给她。有一回，她和弟弟一起玩布娃娃，玩着玩着弟弟非要坐在她的脸上。她被压的实在无法呼吸时推开了弟弟，结果弟弟从沙发上掉下来摔地上，一瞬间大哭了起来。正在做饭的妈妈冲进屋急忙抱起弟弟疼惜的问“宝贝，不哭不哭，怎么了？哪儿疼告诉妈妈”弟弟一个劲的哭，脸都憋红了。妈妈转身啪的一个巴掌甩在文心的后脑勺上，紧接着又是一巴掌在脑袋上。文心眼冒金花，脑袋嗡嗡作响，小腿打颤。“你这个蠢货，看个孩子都看不好。”又瞥见她的布娃娃，“又在玩这破玩意儿了，让你玩”一手抓起来扯成了几段丢在地上，说完抱着弟弟出去了。
　　文心就在沙发旁边站着，像木头人似得一直站到天黑，直到爸爸回家。爸爸向她投去了充满责备意味的目光“你要小心一点嘛，弟弟撞到头了，还好没事。去吃饭吧，吃了饭自己睡觉去。”
　　她没有哭，也没有去吃饭，去了奶奶的堂屋关上门和窗户，把门栓扣上。看着几段的布娃娃她的心碎了，她觉得自己一无是处，照顾不好弟弟，连布娃娃都因为她受伤。她找出针线，一些棉花，一点一点的缝好宝妮妮。那些露出的针线让她想起奶奶，还有姥姥，要是她们在身边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文心来开被子悄悄的哭着，一直哭到累，然后沉沉睡去。
　　第二天妈妈没有叫她心心，而是文心。后来每次和弟弟玩的时候她忐忑不安，厕所都不敢去上。娃娃也是藏在枕头底下，再也不敢当着妈妈的面拿出来玩。随着时间的流逝，妈妈好像没那么生气了，她才敢和她说话，但反抗是头一回。她真的不想剪短发，真的想要对自己的身体做一次主。虽然结局她早已想象过。

　　日子像河水一般无声的流逝，文心努力地学习，照顾弟弟，做家务，不惹事情，成为别人眼中乖巧懂事学习好的女孩子。这似乎并没有换来妈妈更多的爱，但至少日子是平静缓慢的。
　　五年级下学期的时候，学校来了一个新老师。她戴着眼镜，皮肤很白，一头乌黑的长发自然地散落在肩上。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连衣裙，外面套着深棕色的针织衫。看上去非常年轻，优雅温婉。大家都猜测她从哪儿来，要去哪个班上课。开学第一天的第一节课，她站在了文心她们班门口。大家对新来的老师充满了好奇，听说她是从遥远的南方来支教的，会讲英语。上课的歌声结束以后，她款款走上讲台。班长喊“起立”大家异口同声的说“老师上午好！”“同学们好！”她的声音快乐而天真，充满温柔和诚恳。
　　“我叫欧阳依依，来自广西南宁。今年刚从北京师范大学英语系毕业，学英语的同时也很喜欢中文。接下来会教你们语文和英语，担任你们班班主任。希望在接下里的一年里我们渡过快乐的时光。”说完她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了“欧阳依依”四个字，说“大家叫我欧阳老师就可以”。
　　班长带头鼓掌。欧阳老师扶了一下眼镜说“我们把书翻到第一课”。
　　她的课让所有同学们耳目一新，连每天睡觉的宁柱子都打起了十二分
　　精神。声音柔美，普通话标准，朗读课文抑扬顿挫就像电视里的主持人一样。所有人都喜欢上了语文课，尤其是文心和小小。小小是语文课代表，本来语文就好，她跟文心说“欧阳老师一定读过很多很多书。听守门的王爷爷说我们放学后他还看见欧阳老师在宿舍门口看书。”文心点点头回应了一下小小的话。她也有同感，从老师的讲课里可以听得出来老师读过许多书。心里知道，自己也很喜欢这个新来的语文老师，感觉她有些特别。这种特别似乎不仅仅和上课有关系，还在于她本身的一种宁静气质和博学，仿佛来自遥远的书本，令文心感觉有一扇门或者一条崭新的道路在眼前展开。
　　劳动课下雨休息，老师让她们在教室里自由活动。小小和文心坐在座位上看小小妈妈新买来的书《西顿动物故事》，她们正读到《巷子里的野猫》那一节，为小猫曲折的回家经历担忧。这时候在讲台上改作文的欧阳老师走过来。
　　“你们两个跟我出来一下。”她俩起身跟在老师后面，穿过走廊来到办公室。
　　两个小朋友把手乖乖背在后面，笔挺的站着。
　　“不用紧张哈，老师想和你们聊聊天。我看到你们总是在一起看书，你们很喜欢阅读吧！”
　　她们两个点点头。
　　“李小小，文心，老是想了解一下你们看的书都是哪儿来的呢？我们班有课外书的同学多吗？”
　　“我妈妈在城里打工，每次回来都会去新华书店买书给我。”小小说。
　　“我看小小的书”文心腼腆的说。
　　“好像只有李莉有作文书，她姐姐买的。其他人有的拿着一些小人书，也就是漫画书。不多。”小小说道。
　　“哦，这样啊。读书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你们一定同意吧！在你们年少有时间时，多读一点书就能多了解一些天地间的奥秘。在书里我们可以倾听过往的人留下的智慧，感受诗词里优美的意境，还能在别人的故事和经历里找到共鸣。老师希望你们把读书的这个好习惯坚持下去，她会成为一个时光机，带你们去想去的时空里穿行。”欧阳老师扶了扶眼镜拉开抽屉，拿出几本书来。“我也是一个很爱看书的人。这是我这次带的书，这本叶芝的诗借给你们看看。老师正在想办法给学校做一个图书角，到时候全部同学都有书看了。”
　　文心和小小拿着那本厚厚的诗集离开了办公室。

　　午饭后两人约好早早回到学校，爬上那棵花香四溢的沙枣树。“《世间的玫瑰》，名字真好听。”小小翻开书读了一首。
　　“夜晚，我们坐在老树下
　　用闲聊打发时光，
　　我们讲述了诞生以来
　　经历的所有故事，
　　当我们把成长经历分享给彼此
　　发现我们拥有同一个灵魂……”
　　她把书递给文心，文心读道
　　“在斯利希森林中陡峭的山坡上
　　被湖水覆盖的地方，
　　有一座绿色的小岛，
　　岛上那煽动翅膀的苍鹭
　　会将打瞌睡的河鼠惊醒。
　　我们在岛上把仙桶藏起，
　　里面装满了草莓
　　和偷来的香甜樱桃。
　　人类的孩子，快来啊！
　　来到这山中的湖泊
　　和精灵拉着手，
　　人世间有很多忧愁你无法承受。……”
　　文心也读了一首
　　“
　　她们看着彼此会心的笑了一下，小小情不自禁的拉着文心的手说“这些诗写的真美，我们永远做彼此最好的朋友，就像温柔的月亮和璀璨的星星，永不分离。好不好？”文心点点头说“好的，永远是最好的朋友。”她们有些激动，不知道是欧阳老师给的鼓励还是诗的力量，总之两个好朋友格外高兴。随着成长，人会逐渐的意识到生活的悲苦因为有了朋友的理解变得不再难以承受。对文心而言，真挚、快乐的友情是短暂的童年时光里的无价之宝。

　　过了一个星期，体育课自由活动时，小小、文心，还有几个女同学在玩跳大步。赵敏不慎用力过大，推倒了文心，文心的膝盖摔破了。她们扶起文心坐在台阶处，小小看着很心疼，也有点生赵敏的气。文心看出来了，说“我没事的，过几天就好了。赵敏是不小心的，你别气了，去玩吧！”小小赌气说“她不知道自己力气那么大么，真是的！我才不去跟她们玩呢！”文心捏了一下小小胳膊，两人笑着坐在台阶上。
　　这时候欧阳老师走过来了，她说“我正找你们呢”然后注意到文心的膝盖上渗出的血，关切的说“怎么回事，摔到了吗？”“嗯，跳大步的时候不小心摔倒了。”欧阳老师蹲下来看了一眼说“小小，你扶着文心来我办公室，擦破了要用处理一下。”文心刚想说不用了，小小已经扶着她的胳膊驾着她一拐一拐的往办公室走去。小小用棉签沾着碘酒轻轻擦着伤口，文心一声也不吭。欧阳老师神秘的打开一个柜子，说“你们看！”小小啊的尖叫一声，她总是一惊一乍，天上地下的。原来是满满当当一柜子的书。文心不由自主的站起身来一跳一跳跳到书柜跟前。“哇，欧阳老师，这么多的书！这是哪儿来的呢？”两个小姑娘一边身不由己的翻看着书目一边回来看一眼老师。
　　欧阳老师眯起眼睛略带害羞的笑了“这不是老师买的书，是我同学赠送的。我有两个同学在广州大学教书，他们很关心农村教育环境。听我说起这边需要书就去书店挑选了一些，这是他们的一点心意。他们和我一样希望城市和农村有一样的教育资源，至少读书可以实现。”文心和小小听的心潮澎湃，真想立刻借书回去好好享用精神食量。老师看她们如痴如醉的翻着新书，微笑的说“别着急，我们一起计划一下，怎么建起这个小小的图书角。你们回去再邀请两个同学，四个人应该够了吧。我们还需要起个名字。另外，这些书我大概的翻看了一下，文学的、科学知识的、常识的需要分类。另外，老师还订阅了一份《青少年文摘报》，你们回去思考一下老师刚才提到得几点，下周这个时间我们再遇。怎么样？”“嗯嗯，好的！”文心和小小满怀羡慕之情的的沉醉在书的海洋里，直到上课铃声响起才难以割舍的从欧阳老师的办公室走出来。门口时小小还激动地回头说“谢谢欧阳老师！”欧阳老师看着书柜若有所思的笑了笑。
　　窗外的槐树花一串一串的密密的挂在枝头，洁白可爱，香气飘逸。
　　小小和文心回到教室神情兴奋，迫不及待的开始商量着图书馆的事情了。
　　“我们邀请谁呢？”文心问。
　　“老实说还需要两个同学，那是不是告诉同学们请她们报名会比较公正”
　　“万一报名人太多怎么办呢？”
　　“我们就把借阅时间定在体育课休息间隙，这样有的人想玩就不愿意了。要是真的有很多想参与的话我们轮流管理也行呀！”
　　“这个主意不错，毕竟不是很个人都爱看书，喜欢服务。”
　　“欧阳老师真好，我们太幸运了！”
　　“那名字等大家聚一起的时候头脑风暴。”
　　“对了，你的腿怎么样？还疼吗？”小小关切的问。
　　“不碍事的，已经不疼了。”
　　文心的心里涌出温暖的情愫，暗暗感慨自己很幸运。不管妈妈关不关心，在学校里还有小小这样一个贴心乐观的好朋友，有小小的陪伴日子还算没那么难打发。
　　回到家的文心又拿出那本诗读了起来，她思忖着要是她也能用诗或者文字把内心的苦闷与忧伤写下来就好了。于是她翻出一本厚本子，在扉页上写上“文心的日记本，谁看谁小狗。”开始写日记。
　　第二天是星期五，下午大扫除。同学们有的抬水，有的扫地，有的整理桌椅。一周一次的大扫除是个重要的日子，每个班都评选优秀卫生班级。文心和小小凑一块儿抬垃圾，全班都知道她们两个要好，形影不离。她们把垃圾抬到操场的垃圾集合处，倒了，然后在门口的树底下乘凉。这时李红萍跑过来说文心你妈找你呢，在教室门口。文心心里咯噔了一下，小跑着回到教室。文心的妈妈身材颀长，偏瘦，穿着镶了珍珠领子的白衬衫，外面罩着米色的针织开衫。看见文心也朝着她跑了几步，一见面就拉起文心的胳膊说“文心，快点跑，货郎先生等着呢！”文心的胳膊被拉的有些疼，她轻轻地甩开妈妈的手说“我自己走。卖货郎等着干嘛呀？我还没放学呢，待会儿还要检查卫生”妈妈的眼神里掠过一丝骄傲的神情，一字一句的说“给你打耳洞。” “啊？！”
　　一路小跑到家，台阶处坐着一个上了年纪的男子。穿着军绿色的工装衣，戴着个眼睛，不像本地人的打扮。妈妈笑着对那个人说“来啦来啦，让你久等了。”那个人也礼貌的笑了一下说“没事，就是怕一会儿晚了回不去。”说完就转身打开扁担担着的小箱柜，文心凑过去看了一眼，外面是木质的，里面还有一层透明的玻璃。只见那人小心的抬起玻璃，在梳子、针线、杂耍玩具中拿出一个平常装药的白瓶子，一包棉签，一把类似订书机的东西。文心一边着急着返回学校一边又怕那个东西。听姑姑说穿耳洞很疼，穿不好还会红肿。文心看着妈妈抱着弟弟笑盈盈的守在旁边，她想应该没关系吧，要是打了耳洞妈妈能更爱我疼一下也是值得的。那个人扭开白瓶子的盖子，一股酒精味扑鼻而来。他用棉签伸进瓶子里沾了一下，涂在文心的两边耳朵上。然后又拿了一根棉签做了同样的动作涂在一根细细长长的针上。文心把头扭过去，闭上眼睛。耳垂凉飕飕的，傍晚的风吹过她修长的脖颈一股凉意令她打了个寒颤。那个人停顿了一下，有什么东西轻轻点了一下文心的耳朵。文心感到紧张，她想抓妈妈的手，可是妈妈站的远。她想到要是小小在身边就好了。她不由得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嘶”的声音，接着她侧过身来把另一只耳朵也交给了拿针的人。“好了，这边打的有点歪，不过也没事看不出来。”那人说到。妈妈过来看了一眼说“我看不出来，没打在脆骨上就行。”然后那个人给文心的耳朵上穿了个细细软软的线。妈妈付了五块钱，那个人又交代了两句注意消毒，一周后换线，线上掉个面蛋蛋就可以把耳洞拉大了。半年内千万不要什么都不戴，会长合的。妈妈点头招手说好的好的。我拿着小镜子照了一下，明显的一高一低。妈妈送那人出了大门，见文心在院子里照镜子。远远地喊道“文心，赶紧回学校吧，你放学早点回来看弟弟啊！”
　　文心一路跑着，午后明亮的阳光照射在她的身上，路边垂下的柳枝像婀娜少女美丽的长发。田野里的麦子青黄色，小溪里的河流潺潺流淌，一切充满了生机勃勃。夏天快到了，也许短发更适合夏天，妈妈是为我好，文心有一种强烈的幸福感像昙花一般在心间绽放。

　　不知为何小小这几天看上去郁郁寡欢。本来约好了周末一起去沙枣树看书商量图书馆的事，可是文心去叫她时她家大门紧闭。文心在大门口敲门没有应答，又爬上山坡，站在山坡上看见小小家的院子，院子里一片凄凉。文心有些担心。
　　星期一文心到学校时就见小小病蔫蔫的坐在座位上。桌子上放着打开的课本，可是小小却一脸茫然地发着呆。“小小，发生什么事了？周末你都不在家吗？”小小看了文心一眼，那乌黑的眼眸立刻湿润了，充满了泪水。文心的心也跟着忧伤起来，她从未见小小这么悲伤过。小小擦了一下眼泪，拿出本子快速的写了几个字递给文心。“我爸爸的病了”文心在下面写着“怎么回事”“他星期五去给姐姐送饭时犯病了，路边没有人。发病时间久引发脑出血。叔叔说快不好了让我们都去看看。所以周末不在家”文心看完字条惊鄂万分。她怜悯的看了一眼小小，把手轻轻放在小小的手上。小小眼里不断溢出眼泪，迅速把头埋进胳膊里，难以自制的嘤嘤哭了起来。文心不知道如何安慰静静的坐在小小身旁，心里想着我该做什么呢？我能帮上小小什么忙呢。上课铃响了，欧阳老师拿着课本走进来。
　　两天后的晚饭时间，爸爸边夹菜边说“小小她爸今天在医院走了，运回来了。一会儿饭后我们去帮忙。”说完喝了一口面汤。文心看着眼前的饭菜觉得一切恍惚的就像是场梦。
　　最希望这是一场梦的人是小小。爸爸有癫痫，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忽然发作。小小见过好几次，甚至有一次只有她和爸爸单独在一起。那是一个春天，果园里开满了粉□□白的苹果花，蜜蜂嗡嗡的飞来飞去。爸爸在树上剪果枝，小小拎着一个小桶在溪边打水，再返回田里浇菜苗。本来小小是跟着二姐来挖蒲公英的，二姐挖了一会儿就提前回去煮午饭了。小小拎着小半桶水到茄子苗边上，拿出水勺舀了水沿着茄子苗垒起的地方倒了水，她一边倒一边用手打出水花，清透凉爽的水在手心好有趣。忽然她听见重重的一个声音砸在身后了，然后转身看见了可怕的一幕。爸爸倒在地上，一边的眼睛和嘴角往上抽搐，口角泛出白沫，发出呼哈呼哈的喘气声。小小那时候上二年级，她吓得不知所措，然后一边痛哭一边喊叫“来人呐，我爸爸犯病了，来人呐！”还好有在附近的村民离得近赶紧跑过来。小小一动不动的看着他们把爸爸的身子扶起来，按摩他的手和脸。过了许久许久，爸爸才缓过来。回家后姐姐一直很自责，苛责自己肯定是累到爸爸了，另一方面让小小独自面对发病的爸爸姐姐心里很不是滋味。小小的姐姐雪儿小学没上完就辍学在家了。也是她辍学的那一年她妈妈去城里打工了。雪儿平日里做饭，做家务，喂牲口操持着一大家人的生活。她又高又瘦，眼睛细小却炯炯有神。浓密的黑头发留着一个鸟尾巴，利落的扎在后面。雪儿排行老二，学习不好，干活利索。大姐和小小她们都学习很好。雪儿有股吃苦耐劳的精神，虽然小小的妈妈常年在外打工，但她把家里收拾的格外干净整洁。爸爸没事出去下棋，或者躺着看电视，姐弟有事都是她安顿。文心喜欢去小小家的一个原因是因为雪儿总是笑眯眯的，一直忙着干活也不抱怨。而且她做的饭也很美味。爸爸虽然是个病人，妈妈不在家，但小小的家里总是洋溢着一种和平愉悦的氛围。
　　文心从来没有见过小小这般忧伤的样子，这几天她一直眉头紧锁，不言不语，走路也是眼睛盯着一个地方呆呆发神。
　　文心体会着小小的失去眼里噙满泪水，却不知道如何安慰小小。
　　那天小小没来上学，欧阳老师看上去也有几分难过的样子，周四那天她也没提图书馆的事情。
　　文心没敢去小小家。漫长的一个星期过去了，星期一早上文心早早的绕道到小小上学必经的巷子口等着。小小走了过来，她本来不大的眼睛因为哭泣肿的更加小了。见到文心等她从嘴角挤出一个勉强的假笑，文心感到一股凄凉。她牵起小小的手默默的朝学校走去。
　　有时候文心为自己的不善言语和腼腆感到生气，每当自己不开心时小小总能想出幽默有趣的方法令她心情舒畅。可是小小面对这么大的变故和失去时，自己却不知如何安慰，甚至还跟着一起掉眼泪。其实她心里有很多想跟小小说的安慰的话语，可是却无法开口。
　　下课后欧阳老师点了小小的名字，小小跟着欧阳老师出去了。上课铃声响起时她慢慢地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本浅蓝色封面的书《天蓝色的彼岸》。
　　放学后两个小朋友去田里拔青草，桃园的草地绿意盈盈。每人拔了一捆以后，她们躺在了新鲜的草上。黄昏的薄暮温柔的笼罩在大地，远处传来咕咕鸟清脆的叫声。小小从书包里拿出那本浅蓝色封皮的书说“欧阳老师今天给我的，她说我可以看看这本书。文心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小小认真的说“爸爸不在了我很伤心。可是那几天我却哭不出来，我有点生气。爸爸一直生病，田里的活干不动，家里的活不想干。我们用的钱都是妈妈没日没夜打工挣来的，妈妈腰痛，眼睛有病，她住的那个地方小的都没我们落脚的地方。可是大家还说妈妈的坏话，说妈妈嫌弃爸爸有病才去城里享福，甚至还说妈妈改嫁之类的话。我生气的是爸爸从来不去看妈妈，妈妈回来也不在家，照样出去玩他的。后来我哭了，眼泪止不住的流。是因为我为妈妈哭，我想到妈妈受那么多苦，生活那么艰难依然把最好的一面给我们。我看见她哭喊着“你怎么这么狠心把我们娘母子留在世上’的时候，我就大哭起来，和她一样伤心，但是眼泪是为了妈妈而流。”小小的眼睛湿润明亮，眼泪轻轻划过脸庞。文心听了之后也和小小一样的觉得妈妈很好，妈妈很付出，牺牲。她接过书打开扉页开始读了几页，小小也读了几页。文心说“我们读完之后一起分享感受好不好”，小小说“嗯，有你真好，如果没有你这个朋友在身边，我真不知道该如何度过这些伤心的日子。我会一直一直难过下去的”夜空中亮晶晶的星星忽闪忽闪，两个天真稚嫩的小朋友背着书包抱着一大捆青草走在马路上。凉风习习，树叶在晚风中簌簌作响，就像两个好朋友在柔声细语的诉说着成长的心事。

　　因为文心的贴心陪伴，小小的脸上又恢复了天真可爱的笑容。体育课她找来文心说“我读完了《天蓝色的彼岸》，真是一本好书。故事中的小男孩骑单车意外的去世了，但他有一个心结没有解开。因为他去世之前和姐姐吵了一架，两人都很生气地说再也不理你了，死了也不想理你。他为此很难过，他遇到了一个幽灵朋友。于是他变成幽灵回到世上。飘在空中看着他曾经的家，学校，朋友，拼命找到了和姐姐化解心结的方式。看到大家对他的爱。他感到了死亡不是结束，而是另一种开始。死忙并不可怕，活着的时候留下怨恨才可怕。最后男孩解开了心结融入天蓝色的彼岸，代表着平静和无限接纳的蓝色大海”小小说完抬头看着高大的沙枣树若有所思。
　　文心说道“我挺惧怕死的，奶奶去世时爸爸带我看了她，我看她一动不动的躺那儿就像睡着了一样呢。当时我没有太多的感觉，但是后来我时不时想起就觉得很害怕。除了我外婆，其他老人我都觉得死亡离他们很近，或者他们就是死亡的代表。我害怕靠近他们我也会离死亡很近。”
　　“嗯，我记得你提起过去陪你祖母睡觉的事情。才天黑你就撒谎说要去上厕所然后一溜烟跑回家了，哈哈”
　　“是啊，我也记得。平日都是表姐陪祖母睡觉，那天表姐生病了就打发我去。和祖母不熟悉，但想到她那儿有糖果吃就咬着牙去了。结果刚熄灯睡下我就听见祖母深深的喘息声，我好害怕她忽然死掉。于是就借口说上厕所一口气偷跑回家了。嘻嘻，虽然第二天被骂了但是祖母再也不叫我去她那睡觉了。”
　　“你说死去的人都去哪儿呢？”
　　“不知道，我们看不到也想象不到的地方吧！”
　　“爸爸驾鹤西去，那边比这边好过吧！妈妈现在更加发愁我们的生活。”
　　“那我们就努力学习，做个乖孩子，在活着的日子做个好人。这样虽然日子艰难但心里好受一些。”

　　夏天来了，河畔边的柳树绿荫成片，果园里的果树上也缀满了清翠的小苹果。
　　文心比往常起的更早，来到学校时间还早她边拿出英语笔记记单词。她很喜欢英语，每次欧阳老师读英语她都觉得像是唱歌一般好听。每个单词的后面她都做了音标标记，然后写上中文意思，再写上造句。她听说初中就要正式学习英语了，有欧阳老师来了之后才教她们一点点，特格外珍惜。
　　文心腼腆，心事从不表现在脸上。她和大家一样喜欢欧阳老师，可是她从不讨论。每天早上她早早来到学校，看见欧阳老师的宿舍亮着灯，浅蓝色的窗帘透出温暖的光。她猜想欧阳老师是不是在看着书或者批改着作业了？晨跑时老师跑在最后一排她的身边，她注意到老师的手修长白净。她想欧阳老师一定来自大城市，从来没有做过农活吧！中午吃午饭的时候她也会想，欧阳老师来自南方，她喜欢吃面食吗？她的城市什么样？她想家吗？
　　她只是自己想着，也从不和小小聊起。
　　小小却相反，特别喜欢聊。不管什么事她都愿意找文心讲，尤其是欧阳老师的事情。有一天她说“有个同学说欧阳老师会吹口琴，有一天放学的时候她在田里干活，看见欧阳老师坐在一个田埂边吹着口琴，可好听了呢！”
　　“还说班上的一个男生要把自己的哥哥介绍给欧阳老师作对象，希望她能永远留在咱们这。”
　　文心听了觉得很好奇，但她还是小心的问“她看上去很年轻，未来还有许多可能呢，我们这儿有什么前途？”
　　小小说“我们这儿瓜果飘香，风景优美，挺好的呀！听说欧阳老师特别喜欢农村，傍晚的时候还去田里溜达。可惜我们没遇到过。”
　　小小说完灵机一动“要不周末我们请欧阳老师去家里做客。然后去山坡上玩一下，你说行吗？”
　　文心吃了一惊，小小可真胆大。同时她也很羡慕小小的勇气。“你姐姐同意吗？你们家的事情没过去多久去家里合适吗？”
　　“是啊，我忘记了。你家也不行，要不我们去野餐？请我二姐做点好吃的，以感激欧阳老师的为我们所做的”
　　“行吗？你敢去邀请吗？”
　　“行，我们又不是喊欧阳老师去干农活，怕什么！我去邀请”小小斩钉截铁的说。她知道文心的心思，坚定的说也想让朋友放心。
　　回家之后小小把这个想法告诉雪儿，并哀求着说能做点凉皮，菜夹饼什么的吗。雪儿欣然答应了，她说早应该请老师来家里坐坐了。于是商量以后说中午带着食物去山坡上野餐，晚上来家里吃饭。
　　小小把这个消息告诉文心，文心惊讶之余是羡慕，要是我的家人也这样该多好，可是妈妈从来不喜欢客人，亲戚都不喜欢，哎，她在心里叹了口气。不过转眼又高兴起来，周末可以和欧阳老师一起去野餐这是多么美好的事情啊！
　　语文下课铃响起，小小追出去喊了一声“欧阳老师”
　　老师回头笑眯眯的看着“有事吗？”
　　“老师这周末有空吗？我和文心想请你来我家做客，我们也想带你去山坡上野餐。”小小大方的说。
　　“哦，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吗？”欧阳老师反而有些害羞的问。
　　“没事没事，我姐姐说想感谢你一直以来对我们的帮助，借了那么多书。”
　　“可以啊，那周末我们在哪儿见呢？”
　　“周末在大队的院子门口遇，好吗？”
　　“好的。”
　　周末阳光明媚，小小和文心早早在约好的地方等着欧阳老师了。
　　“你跟妈妈怎么说的？她同意你一天在外面吗？”小小问
　　“嗯，说了，她起初不同意，后来爸爸说他带着弟弟妈妈就答应了。我早上把衣服洗了，家里也清扫了一遍。”
　　“你可真能干，我就喂了一下牲口。”
　　哈哈哈，两个一边说着一边眺望着学校的方向。
　　欧阳老师来了，她笑眯眯地说“你们等很久了吗？”
　　“不久不久”小小连连摆手。
　　她们穿过小小家的巷子，爬上山坡。小小一路开心的唱着歌“春天在哪儿里呀，春天在哪里？”
　　文心打趣说“她藏起来了，现在是夏天掌管。”
　　小小自顾自的唱着，在阳光下像只快活的小兔蹦跶着。
　　“乡村的夏天真美，宁静而弥漫的满眼苍翠。我的城市喧闹嘈杂，车特别多，空气不好。”欧阳老师满怀羡慕之情的说。
　　“我喜欢我甜美的故乡，有好闻的沙枣花香，清甜的槐花，还有数不完的亮晶晶的星星。”小小欢快地说。
　　“是呀，尤其是这个季节。绿意灿然，树影斑驳，河水潺潺，远处是布谷鸟清脆的叫声，空气中散发着一阵阵好闻的花香，果蔬香。真令人心情舒畅。”欧阳老师说的时候欢喜的像个孩子。
　　文心也觉得神清气爽，心情格外美丽。可是她不知该如何说，听着小小和欧阳老师的话她已经觉得如沐春风了。
　　到了一座小山的山坡上，小小跑起来说“就是那了，我们的秘密基地。”
　　欧阳老师顺着小小的身影望去看见一棵高大的沙枣树。沙枣花已经落了，橄榄色的叶子依然在风中摇曳。
　　眼前的这棵古老沙枣树像是见证过岁月流逝的智者般静默的站在时间之流中。今天她见证了两个心地纯良的小朋友邀请了一位她们衷心喜欢的老师来到这儿。她散发出沙枣树独有的清香，表示赞赏。
　　小小拿出一块小毯子扑在树荫下，文心铺平。她们把食物拿出来摆在小毯子上。小小带了雪儿蒸的凉皮，菜夹饼。文心拿出洗干净的番茄，黄瓜，三个煮鸡蛋。欧阳老师站在树边眺望着远处的村庄，她回头看见孩子们拿食物，也把肩上的包拿下来，一个亮黄色的大玻璃瓶里飘着一些颗粒，还有一盒炒饭。
　　小小忍不住问“老师，这个是什么水?”
　　“西番莲蜂蜜水”
　　“西番莲是什么？水果吗？”小小好奇的问
　　“嗯，是一种南方水果，味道芳香浓郁，有人觉得很酸，喜欢的人觉得很美味。还有个名字叫百香果，因为各种水果的味道都有。”
　　“好好听的名字，花也一定很美吧！是长在树上的水果吗？”文心也忍不住好奇起来。
　　“嗯，是长在藤蔓上的，就像葡萄一样。花是伞状，淡绿色的十片花瓣在外面围成一圈，然后是细细软软的72根紫色丝状副花冠，中间是五个结果实的花蕊，三个紫色的枝干。整体像个王冠。据说是一个西班牙的传教士最先发现了西番莲的花，觉得花的形状像是耶稣的荆棘王冠，十个花瓣代表着十个门徒。中间的五个花蕊是五道伤口，三个柱头是钉耶稣的钉子。西番莲的花儿神秘遥远。下次回家我拍些照片与你们分享”欧阳老师说。
　　“泡成果汁的颜色也好看，现在看上去闪耀如金”小小投入到忘我的浪漫中。
　　“来，我倒给你们”
　　欧阳老师接过小小和文心的水壶，摇动了一下连着摇曳的西番莲籽一起倒进水壶。
　　两个女孩不由自由的凑上鼻子深深吸了一口，西番莲醉人的芳香真是好闻。赶紧喝了一大口，酸酸甜甜，十分浓郁，果真像是有一百种水果的味道。
　　小小说“我尝到了菠萝的味道，你尝到什么味儿”
　　“猕猴桃和香蕉”文心说。
　　两个女孩愉悦的一小口一小口泯着果汁，相视笑着。欧阳老师自己也喝着一杯。
　　“我是独生子，母亲不舍得我离家这么远，这么久。开始时并不同意。可是看我十分坚持，最后就妥协了。母亲很喜欢养花，城市里只能在阳台种植一些盆栽的植物。她种花很有一手，西番莲的藤搭的漂亮，硕果累累。吃不完的她做成果酱储备，走的时候给我带了一大瓶。想家的时候我泡一杯西番莲水立刻就感觉在家里的阳台上。”
　　一直想打听欧阳老师的八卦的两女孩，这一刻亲耳听见欧阳老师讲他的故事竟然吃惊的一时语塞。
　　四周一片静寂，只听得见微风吹佛着树叶簌簌作响的声音。从山坡望去是辽阔的田野，天空一片湛蓝，懒懒的飘着几朵云。远处的村庄和果园散落在远方，接纳着快乐和忧愁的一切。
　　欧阳老师似乎感受到了孩子们同理心，笑着说“暑假我就回去了。你们有去过哪儿吗？有什么特别的印象”
　　小小说“我去过一次西安，印象最深的不是兵马俑而是电梯，商场里有一种扶手电梯特别高，而且还很快，我的心紧张得都快跳出来了”
　　“我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县城，有一年暑假在我姑姑家，表姐带我去少年宫看画展，小朋友的画画可好了。”
　　“欧阳老师，你都去过那儿呢？”小小问
　　“我去过云南，北京，广州，杭州，新疆。”
　　“哇，这么多！快跟我们讲讲吧！”小小说
　　“有些地方是和家人一起旅行去的，比如云南，新疆。云南的冬天很漂亮，气候温暖，海鸥会从遥远的西伯利亚飞来过冬。它们雪白的羽毛红色的嘴巴，会在翠湖和滇池等待人们喂食它们。杭州很干净。广州汕头吃的东西比较清淡爽口，有大海。冬天的大海时而宁静时而波涛汹涌。北京是我上学的地方，也是我最喜欢的一个城市。在那儿我遇到了改变我生命意义的老师。”
　　欧阳老师停了一下，抬头看着眼前的树。“那是我充满困惑的一段时间，专业不喜欢、对生活充满了各种疑问和烦恼。直到有一天，在学校的英语角中认识了我的老师。她是那么认真的倾听我的问题，没有直接回答我的困惑，而是邀请我周末去她的家里。生命中总会遇到那样一个人，她在你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引领你。在你最困难的时候伸出友善的手。他能看到你的外表下的内心，她值得你信赖，为你擦去眼泪。因为她知道我对教育感兴趣，也因为她的鼓励我才有机会和孩子们在一起。”
　　“她来自遥远的埃及，那儿有骆驼和沙漠，还有历史悠久的尼罗河。她非常热爱中国，因为她的母亲是华侨。她的头发乌黑，自来卷。眼睫毛特别长，她说埃及出生的人天生睫毛长，就像骆驼一样为了抵御风沙。她家就在我们学校旁边，过一座天桥就到了。那个周末我到她家，一进门她的先生便帮我接过外套和书包，也是一位老者，六十岁左右。我当时非常不好意思，竟然让一位老者帮我拿东西。我刚坐一下一小会儿，我的老师就告诉我说等一下会有几个小学阶段的孩子来家里玩，只不过她们的玩是有安排的。比如唱歌画画做游戏讲故事。她把准备好做手工的一些东西给我看了一下，然后给我一本书。问我能不能选一个故事给孩子们讲一讲。我听了很好奇，起初以为是来补英语课的孩子们上课，后来才知道，这是他们的服务社区。孩子们断断续续的到了，家长们都是小区里的，送到门口就走了。孩子们围成一个半圆，最开始是一起读谚语之类的句子，比如”团结之光如此有力量，它能照亮整个地球”“诚实是一切人类美德的基础”。背完以后唱歌，唱完歌画画，画画之后轮到我讲故事了，很紧张。但是孩子们特别有礼貌，她们温柔的等待着我。于是我第一次给孩子们讲了一个故事。那个故事也非常有意思。之后大家做了游戏，又洗手吃了东西。家长们便接走了。老师留我吃午饭，我才从一早上的懵懂里缓过神来。慢慢的打量了一下这个家，高楼，落地窗，深棕色的家具和书柜。书柜上有很多书，绿色的布沙发。沙发前面是一张波斯地毯，上面摆着同样深棕色的桌子。家里布置简洁，宽敞。在饭桌上，是一位四川阿姨准备的饭。饭却是清淡可口的，因为那会儿上学很难吃到家的味道，那天吃了许多。老师说你可以常常来家里玩，我们家大门是敞开的，经常有朋友来。如果一会儿你没事，下午和晚上都有朋友来。我便好奇的留下来了，主要是老师家里特别舒服。她们很尊重个人空间，并没有一直在我身边讲话，也没有让我无聊的待坐着。老师说书架上的书都可以看，有一个客房也可以休息。他们便自己回到房间去了。我坐在沙发上看了看身后的书，都是英语书，随意的翻了一会儿。然后注意到饭厅的角落里摆着电脑，电脑上自动播放着家庭照片。我便坐在凳子上看起了照片。有老师结婚的照片，还有两个女儿小时候吃着棒棒糖，全家在金字塔前拍的合照。以及家庭聚会，有些小孩子，我猜是女儿的朋友们。正看着的时候老师来餐厅倒水，她看我津津有味的看着照片，便拉了椅子坐在我身边。讲了她们的故事。她是埃及人，先生是美国人。她们是在清华上大学时认识的，两人都非常喜欢中国文化，毕业以后就结婚留在了中国生活。后来他们又去了美国读了研究生，生了两个女儿。先生回国后从事互联网方面的工作，她喜欢教育事业便进了大学。课堂时间有限，她希望多一些时间和学生们在一起，于是组织了英语角。她说她很喜欢外国语学校，因为有很多女孩子。女孩子受教育是一件非常重要和美好的事情，她认为一个家庭里如果只有一个上学机会，那这个机会应该给女孩。因为女孩未来会成为母亲，母亲的幸福关乎着三代人的幸福。还说男人和女人应该像鸟的两个翅膀，如果只注重男性的发展和社会地位，这只鸟是飞不高的。她说教育孩子就像挖掘宝藏一样，需要养育者耐心的慢慢教育，每个孩子本身就是一块蕴藏无价之宝的宝石，开始的时候就像普通的石头，但慢慢的擦拭打磨便会展现宝石的天赋，而那些天赋就是美德，譬如诚实、分享、友爱。所以在小区了组织了一些孩子学习玩耍，刚刚来的那些孩子就是来上美德课的。听了之后获益匪浅。很快就到了下午三点，来了已经年纪比我的大的朋友。她们彼此很熟悉，寒暄了几句之后每人拿出一本书开始围坐在一起学习。一本关于婚姻的书。我有点害羞，但很快便被那几位哥哥姐姐的笑声和快乐感染。她们非常友好，一下午的时光飞逝。晚上一起吃了晚饭，大家又一起读了会书，聊天喝茶，听老师讲了许多故事，她很擅长讲故事。回去的时候一个姐姐开车送了我，让我感到很温暖。后来每周末我都会去老师家一天，给孩子们讲故事，准备水果。下午和一些朋友学习。老师说孩子们很喜欢我，觉得我很亲切，慢慢的整个小朋友的课都是我来上了，有时候老师会教孩子们唱首英文歌或者讲个英语故事。我发现和孩子们在一起就像是沐浴在阳光下，我非常喜欢教学，于是开始去图书馆找各种关于教育的书籍看，在这个过程中我也找到了自己的天赋，成为一名教育工作者。后来大学毕业找实习的时候，老师推荐我来西北支教。这些年她们夫妇和朋友在这边建了几所学校，时常会过来看看，但是前些年因为山路崎岖网络不通，孩子们无法享受更好的教育资源。她希望教育就是雨水一样，不管是小树大树还是花朵，都应该享受到一样的雨水，这样世界才变得更加美丽。所以我就来到了这儿，成为你们的老师。其实我是教英语的，但学校比较重视语文，希望我也能带来一些新的视角。”两个孩子静静地听着欧阳老师分享她的老师带给她的改变。听了老师的分享之后文心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要表达，却不知为何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的眼眸黑的发亮，散发出明亮的光芒，在她心里欧阳老师就是这样一位影响一生的老师，自从遇见欧阳老师，她深深地喜欢上了阅读，在阅读中，尤其是老师推荐的书里她意识到这是世界不是只有她有着不幸的家庭，不是只有这个小村庄。村庄外还有北京，北京外还有世界，世界外还有整个宇宙。在《小妇人》里她感受着四姐妹温馨的居家生活，那段时间她也像拥有了一样有爱智慧的妈妈的陪伴，她和她们一起长大、一起找到自己生活的方向。当马奇太太鼓励、劝导、帮助她们的女儿的时候她感觉她也得到了帮助和指引。在《哈姆雷特》里她体会到王子失去父亲的心碎和悲痛，她和他一样的伤心落泪，一样的悲伤愤怒。甚至她能够理解一点点母亲生她的气的原因，母亲一定和哈姆雷特有一样的悲伤，那种失去这个世界上最爱的人的痛楚。这些感受都是因为有欧阳老师的出现，她带来的书的影响。她没有把这些话讲出口，她希望有一天能够写下来。爱表达的小小听了之后也沉默着，似乎跟着欧阳老师一起回到了另一个空间里，似乎她也能触碰到那位美好的老师。她扬起天真的脸问老师“那你的老师她们现在还在北京吗？”“他们因为上了年纪，我来之前回埃及了。”“哇，我读过很多关于埃及的寓言故事，那是一个神秘的地方”“嗯，希望有机会可以去看看老师。”小小对这次的出行内心充满了喜悦，老师不仅答应一起野餐还分享了她来支教的缘由。她感觉和老师更加的亲密了。
　　吃了一会儿东西，欧阳老师也问了两个孩子一些问题。你们最近读了什么书？家里有几个兄弟姐妹。文心轻描淡写的说只有一个弟弟。小小看了文心一眼，说讲给老师听听呗。文心摇摇头，她不知道如何讲起双胞胎哥哥的事情，因为她自己也不确定到底是什么原因母亲不再像从前一样爱她。小小看文心不愿意说便自己讲起了班上的一些情况。讲着讲着欧阳老实说“我们不能在背后讨论别人哦”小小听了不好意思的笑了。她们走到那棵高大的沙枣树下，女孩子们折了一些带花的枝干给欧阳老师。欧阳老师看着小小的沙枣花，心生怜爱。她说“你们看小小的沙枣花生长在干旱的沙地里，可是她依然尽她所能展现出美丽的姿态、散发出优雅的香气。有时候，我总觉得大自然是有着最神奇的秩序，春生夏长，秋收冬藏，云朵流泪花绽放。绿色的森林、神秘的沙漠、广阔的大海，都在自然的展示着本来的样子。有句话说，存在着就有意义，有时候一些行为看上去很残忍，但其实是发自深刻的友谊，有特别的意义，关键是看我们如何看得到或者接受得到那份祝福。”欧阳老师的话像是对着花儿说，也像是说给自己听，两个孩子听上去觉得像是将给她们听。也许道理和真理的差别就在于道理要强塞给别人，而真理是找寻了许久的。
　　三个人在树底下又坐下来读了一会儿诗。那是欧阳老师带来的波斯诗人鲁米的诗。每人读一首，然后选一句自己喜欢的分享给大家。
　　“过去，我是个腼腆的人，如今，你却让我敢于引吭高歌。”文心读到这句的时候很心动，能够代表自己想要说给欧阳老师千言万语的感激之情。文心害羞的说“过去我一直胆子很小，家里来客人的时候我都会躲起来，虽然学习好，但我觉得自己很自卑。不是十分确定的时候我不敢举手，因为个子高怕被人注意总是驼着背躲在后面。我心里渴望得到别人的关心和在意，又假装不需要的变成透明人。直到遇到欧阳老师，是你鼓励我要勇敢的冒险，犯错并不可怕。所以现在我感到自己敢于讲不，肩膀也打开了。谢谢欧阳老师”文心讲这些话的时候看上去沉静可是心依然噗咚乱跳。“我觉得诗里的‘你’不一定是老师我哦，也有可能是你自己。‘生命之水原来就在我里面，但我却走了这么多路才晓得。’诗人说“生而有翼”我觉得你本来的样子就是很美的，就像宝石。我们人在成长的过程中为什么需要阅读经典，需要学习美德，需要认识更多引导我们的人，其实和宝石是一样的。一颗宝石在成为宝石之前是埋藏在很深的地下，甚至挖掘出来时也并不美丽。通过无数岁月的耐心等耐，匠人的悉心打磨才能展现出本来的样子，光彩夺目，晶莹剔透。但是一颗种子如果是向日葵是没有办法长成玫瑰的的，不管照料者付出多少努力她结出的花朵依然是向日葵。所以老师不担心你，因为你就是一颗宝石。快乐对有的人很容易，而对有的人并没有那么青睐，因为在快乐之前，生活会先教这些人变得坚强。文心，你一直是一个特别的女孩，善良、爱自然、细腻、真诚，这些都是你。不要担心，当你学会坚强的时候，快乐自然会出现。”听着欧阳老师的这番话，文心感到一股力量从心中升起，她觉得眼前的沙地、田野、沙枣树、远方的山都像是陪伴了她很久的朋友，而且一直没有离开过。可是从前她却没有注意到过他们的存在。这一刻，她感觉缓缓吹来的轻风是在拥抱她，橄榄色的叶子婆娑起舞是为她吟唱，她心里涌现了愉悦的幸福感。她甚至想叫欧阳老师一声“妈妈”，但她用扬起的笑容满含感激的望向老师。她知道她要用行动感谢老师的信赖。
　　小小听着文心和欧阳老师的话一个劲儿的点头，就像拨浪鼓一样。轮到她了，她说“我本来想说另一句的，可是听了你们的对话我想分享诗人的这句‘倾听某人说话，就像打开一口锅盖，你将得知晚餐的内容。’咯咯咯，咯咯咯，她读完自己捂着嘴巴先笑了起来。”
　　文心和欧阳老师也被可爱的小小给逗笑了，三个人笑着往回走了，金色的太阳光把三个人的身影拉的长长的。
　　那天以后，文心似乎变得愈加少言寡语了，她把更多的时间投入到看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