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光流淌的盛夏》君影泪

2、变故

　　爸爸妈妈不在家。灶台边放着饭，炒土豆丝，蒜拍黄瓜。饭还热着，
　　文心抱起小板凳来到院子里，把菜拨进饭里，抬着碗坐在凳子上。月亮和乌云躲猫猫，星星一闪一闪的眨眼睛，乌云过来她们也躲起来。要是我有个地方可以躲起来就好了。
　　夜幕降临，她数起了星星，一颗星，两颗星，三颗星……不知道了过了多久，她听见摩托车的声音，是爸爸妈妈回来了。她已经习惯了回家见不到爸爸妈妈，最近农忙，爸爸妈妈总是出去帮别人做一些活。文心有个弟弟，他只有四岁多，妈妈走哪儿都带着他。她还有一对双胞胎哥哥，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因为他们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每当妈妈骂她时文心便情不自禁的沉溺进回忆中，命运的狂风骤雨，把她的心冻成了寒冷的冰霜。只有回忆中的妈妈才是温柔的，曾经的家是充满柔情的。
　　那是一个鼠年的夏天，也是盛夏，暴雨成灾。文心只有五岁，那时候计划生育还没开始，而且奶奶也还在世。奶奶把文心当做心肝宝贝一般疼爱，她每天都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奶奶身后，去田间干活，去河边打水，或者去亲戚家串门。奶奶走哪儿都领着她，有时是抱着。她依稀记得在奶奶背上睡着的感觉。那年暴雨不断，天气怪异。她和哥哥们常常在奶奶的房间里玩耍，哥哥们当马给她骑，她坐在背上开心的吆喝着。暴雨还没停，她就着凉感冒了。整夜的咳嗽，高烧不退。爸爸去村里的诊所买了药，可是也不管用。有一天奶奶着急药喂多了，使得她惊厥昏迷了。妈妈抱着她，爸爸找了人开车连夜送她去了县城的医院。医生说是肺炎和药量过度导致的，要立刻住院。爸爸妈妈陪在医院，奶奶和两个哥哥们在家。一连多日的暴雨加之电闪雷鸣，但是有爸爸妈妈的陪伴输液的她也不觉懊恼。一个星期后天空放晴，文心也好起来了，准备出院的那天，妈妈刚出门准备给文心买个双层气球，便遇见了急匆匆赶来的叔叔。他把爸爸妈妈一起叫出去说了什么。文心不记得后来怎么回家的，但她记得那天在医院的走廊里传来妈妈尖利的嘶喊，那声音在她和母亲之间划开了一道无底的黑暗深渊，也击碎了她童年所有的幸福美好。
　　回家以后奶奶躺在炕上时而哭嚎，时而昏迷，悲痛的声音已经沙哑，手上输着液。屋里屋外全都是人，院子里笼罩着难以言状的痛苦的气氛。她感到害怕。也跟着哼唧起来，一哼唧就咳嗽。她去找妈妈，妈妈一把推开她。爸爸把她抱走，那天晚上她跟着舅舅舅妈去了姥姥家。

　　“文心不哭，姥姥给文心讲故事。”每天晚上想爸爸妈妈的时候姥姥总是这么说，然后就慢慢的讲故事，直到文心睡着。隔了很久，爸爸妈妈才来姥姥家，可是并没有接走她，而是送来许多她的衣物用品。她走过去找妈妈抱，妈妈却连看也没看她一眼。他们走的时候文心追到大门口哭喊着“我要妈妈，我要爸爸，我要回家。”可是他们头也不回的走了。
　　过年的时候舅舅送文心回家了。文心有些胆怯，小心翼翼的四处看着。这个家好像和她心里的家不一样了。奶奶中风躺在炕上，下半身不能动弹，头发全白了。巨大的苦痛使得她的脸上皱纹深深，眼神枯萎。奶奶见了她的时候动了动手，想喊她的名字喊不出来，眼角不断流下眼泪。爸爸有时添火，有时给奶奶翻身子。妈妈做了饭就去睡觉，一睡就是一整天。哥哥们的玩具、书和照片都不在了，衣服鞋子也不在，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春天到了，粉白的杏花绽放，蜜蜂嗡嗡在果园里忙碌的飞来飞去。可怕的离别终究还是到来了，奶奶也随着哥哥们走了。爸爸接回了文心，路上吞吞吐吐的说“带你去见奶奶，奶奶最后还叫了你的名字。奶奶睡着了，眼睛再也睁不开了。你怕不怕看看她。”六岁的文心大概知道爸爸说的“睡着”是什么样的“睡着”。她默默的点点头，爸爸牵着她的小手走进堂屋。奶奶已经不睡在炕上了，她睡在地上。身上穿着绿色的绸缎衣，脸上盖着一片薄薄的黄纸。爸爸把纸拿开，让文心看最后一眼奶奶。文心看见那张脸依然是熟悉的奶奶，只是瘦了许多，脸色苍白，但蹙着的眉头舒展开了。看上去似乎有一种说不出的平和和放松。爸爸牵着文心出去，把她交给舅舅，他还有很多要忙的事情。很多人哭，妈妈也哭了，她想去抱妈妈，缓缓地走到妈妈跟前，妈妈看了她一眼又扭过头，她说不清她的眼睛里是悲伤还是别的，只好默默地走开。

　　姥姥很喜欢文心，经常抱着她说“我的摇心铃铛好乖啊！我的敲心捶捶要好好长大啊！”睡觉前咯吱她，教她唱歌。姥姥没上过学不识字，但姥姥会画画，而且画的相当好。村子里年轻媳妇们都喜欢找姥姥画画。姥姥的画是画在薄薄的纸上的，凤凰、青蛙、荷花、蜻蜓还有各种动物，栩栩如生。来的人请姥姥画了拿回家印在鞋子上、鞋垫上、沙发罩上。冬天的时候天气冷，农闲，姥姥坐在火炉边画画，纳鞋。文心坐在旁边，逗纸箱子的小鸡玩。有时候姥姥也一边做活一边给文心讲故事，姥姥的故事很有趣，地精公公偷糖、柏和浩找妈妈、了不起的狐狸、妖精谷传说还有会隐形的牛。
　　有一天姥姥讲了一个“核桃屋的故事。很久以前有个木匠叫三颗纽扣，他很穷，他住的村子也非常的穷。没有人找他做木活，后来他就用家里仅剩的橡木做了一辆核桃车，按上轮子打算四处走走了。核桃屋只够容得下他自己，走了不一会儿，下起了雨。他停在一个草坪处，有人敲门。是位老爷爷，他三颗纽扣可不可以一起住核桃屋，三颗纽扣说这个核桃屋只够住我自己，老爷爷说我就躺地板上就可以。于是就躺地板上睡着了。饿着肚子睡不着的三颗纽扣看着老爷爷心生怜悯，想着他和自己一样什么都没吃就睡觉很可怜。过了一会儿又有人敲门。是一个带着三个孩子的寡妇，她的丈夫去世了，无家可归又赶上大雨。妇人问三颗纽扣能不能去核桃屋避雨。三颗纽扣想着虽然核桃屋很小，但如果能装得下老爷爷也许就能装的下寡妇和三个小孩。看着她们睡在地板上肚子饿的咕咕叫三颗纽扣心里很难过。后来又有人敲门，还是很不客气的“咚咚咚”声，打开门一看是一匹马，马的身后是一位先生，头上戴着闪闪发光的王冠，一张庄严的脸显然是国王的脸。三颗纽扣想既然装得下老爷爷，就能装得下寡妇和三个孩子，既然装得下四个就能装得下五个，六个，七个，十一个。于是国王和他的马也进了核桃屋。过了一会儿雨停了，有个豪华轿车在外面不停地按着喇叭，焦躁的喊“哪来的破车挡我的路。”国王探出脑袋说是我，轿车里的人立刻出来腰都要弯到地上了。国王说我要送他们去我的王宫，你在前面带路。于是路上的行人看到了大臣开着车在前面，三颗纽扣的核桃屋在中间，后面是国王骑着高大的白马护送。到了之后国王邀请核桃屋里的人出来，人们惊奇的看着一个又一个的人从核桃屋里出来，就像一个魔法帽一样。国王问三颗纽扣核桃屋是用什么做的？三颗纽扣说是用橡木做的。国王说可是橡木不能像橡皮糖一样伸缩，怎么容纳下这么多人。三颗纽扣陷入沉思。国王走过来对他说“看来关键不在房子的大小，而是心。国王继续说，人心只有拳头大，但是好人的心容得下全世界的人。国王说着摘下了王冠，好像那太沉重了。叹了一口气他说，我以为自己是个好国王呢！我的国家有那么多不幸的人，而我为他们做的事比你做的还少。一个国王不能让臣民幸福，就该放弃王冠。”
　　文心打断了姥姥“姥姥，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姥姥继续说“后来呀，国王就成了好国王，三颗纽扣结婚生了孩子，给孩子们又做了一辆一模一样的核桃屋。”
　　“姥姥”文心说着拉起姥姥的手放在自己的小心脏上，“我的心脏也只有拳头大吗？我感觉我的心很小，只能装的下一点点。有时候我轻盈的像羽毛要飞走，有时候却沉重的如石头一般？”
　　“心心，故事里的核桃屋就是我们的心。如果一颗心良善，慈悲，会关爱他人，就能装进很多人。”
　　“可是姥姥，我的心里装着很多的难受和想念。”
　　姥姥怔了一下，放下手中的活儿，下炕穿上鞋子去柜子里翻腾了一会儿。回来时拿出一个画本，脱了鞋上炕坐在文心身边。
　　“我的宝儿，来姥姥抱着。”她把文心抱在了她盘着的腿的中间，文心也盘起了腿。就像一大一小的两朵莲花重叠在一起。
　　“姥姥虽然老了，可是一点儿没有眼盲耳聋，姥姥看得见你心里的眼泪。那是一条川流不息的泪河，流过你的心田，也流过姥姥的心田。你妈妈心里的疼痛和煎熬姥姥也看的清清楚楚，只是那份沉重和苦难只能她自己去经历。人呀，一生说长也不长，说短也不短，假假的。每当我看到你妈妈时我的心都是颤抖的，可是只能接纳命运。姥姥活到这个岁数，看着这发生的一切真就像是一场接着一场的梦啊！”
　　这些话文心听得似懂非懂，姥姥像是讲给文心，又像说给自己听。
　　她慢慢的打开手里的画本，翻开第一页说“心心，你看看这是谁？”
　　文心一眼就认出了那是哥哥，甚至哪个是大哥哪个是二哥都分辨的出来。他们的神情不一样。
　　“是哥哥，姥姥，是哥哥。”
　　“文心一定想哥哥吧！姥姥也想他们。”说着把下巴贴在文心的额头上，文心的头发稀疏，软软的。
　　姥姥一页一页的翻着，有哥哥和文心一起吃冰糖葫芦的图。那是狗年的春节，姥姥和舅舅带着哥哥和她去看大戏的时候，舅舅买了冰糖葫芦给她们，他们一边看戏一边吃冰糖葫芦。还有哥哥们在树底下滚铁环，两人一起用扁担抬水。穿着衬衫在杏花树下洗鞋子。在缀满柿子的树下读书。最后一张是有两只鹤，在天上飞。文心看着两只鹤，一种悲凉感油然而生。准备说话时听到姥姥的喉咙发出咕噜的声音，抬头看见她布满皱纹的沟壑里流下了眼泪，姥姥哀伤的哭了。她从没见过姥姥哭，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悲伤的人。就一动不动的抱着姥姥的胳膊，把小脸温柔的埋进姥姥的怀里。她听见姥姥小声哭泣起来，哭的像个孩子，文心也哭了，泪水像雨点般打在画本上。
　　她不敢再问，姥姥也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