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人间事 一 ...
-
这一声吼的险些水天之间颤动。
“停停停,老滑头我怕了你还不行吗。”白鹤笑道:“你再吼两声,万一把族地弄塌了,归墟见了祖宗,天知道他们会不会把你按着拔了毛。”
她走过溪渠上的石桥,入了这清美如梦的水乡。
丹老太爷拿龙头拐杖拐杖“扣扣”地敲了两下地面,闻言笑骂道:“你这妮子倒是一点没给老夫留面子,莫不是仗着自己刚从外游历归来,怕老夫不敢使唤你?老喽啊!真的是老喽。”
他笑着叹口气,白鹤上前一步搀住他:“莫说是现在,便是天地再翻一番,您老也是鹤族的定海神针一枚。”
丹老太爷瞪了白鹤一眼,笑着哼哼了一声。
空气中时不时飘散着若有若无的白雾,裹挟着充裕的灵气浸润着整个水天之间。
丹老太爷缓步走在石桥上,用拐杖指向后山:“之前若不是你与玉衡的那些个崽子拼死留住了族老和孩子们的魂魄骨殖,我们连族地都保不住,更别提安定生活了。”
白鹤:“职责所在罢了,先祖以我血肉为眼,我总不能为了自我把先祖戳瞎。”
丹老太爷:“……”
他骂白鹤:“你这举的什么例子,若是让祖宗先灵听到了,晚上托梦都得骂你。”
“他们若真能骂我一顿,我也挨着了,顺便问问那无色海是何风光。”
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
丹老太爷:“胡闹!简直是胡闹!无色海是何地方,那是仙神归墟后的地方,从没人知道是个什么样式!你!你莫不是真的仗着自己是个上神才如此!罢了,罢了。”
书上说无色海是“以海为镜,目识无色,游鱼浮跃,以空为海。”
白鹤从前翻遍三十三重天所有古书,才看到神对归墟之地的描写。
那是她游遍六合八荒后最向往的地方。
白鹤:“人间仙境诸多美景,看遍了回过头才发现没什么区别。”
“胡闹!”丹老太爷恨不得拿拐杖敲她。
白鹤粲然一笑。
水天之间天幕涌动,逐渐变得绯红,犹如坠落的耀星。
她估算着时间,知道自己该离开了。
桥下一群小崽子昂着头看她,远处的大人也远远望着她。
她冲他们挥了挥手,打开了水天之间的禁忌,离开了这片天地。
人界,周朝。
大内一片灯火通明,刀光剑影交错,到处是逃跑尖叫的人群,血流,尸体。
一个小太监哆哆嗦嗦的想藏在瑟瑟发抖的人群阴影里顺着墙角想后退,被一个眼尖的少年将军扫到。
他漫不经心的吹了个哨儿,从身后的箭篓里抽出一只羽箭,瞄准了那个瘫软在地的小太监。
他本来以为自己已经死的不能再死了,就索性闭上了眼,哪知道“咻”地一声过来了,他还没感觉到疼痛。
小太监睁开了眼睛,看到了钉住自己下摆的羽箭。
少年将军笑眯眯地说:“你再动一下,它中的就是你的眼睛。”
小太监把自己缩成了一团。
旁边的姬文酉哼了一声,扯着大嗓门对少年喊:“这阉人要杀要剐一箭的事,你还跟他那么磨磨唧唧的,怎么成大事?妇人之仁。”
“宁王殿下说的是,不过臣自小体弱,国寺守元方丈说了,不便多招业障。”
沈闻仪生的俊朗,言语温柔,看似少年稚气未脱,心有纯善,但熟悉他的人却无不对他的手段感到心惊胆战。
他双手从未沾过滴血,魂灵却犹如恶鬼修罗。
姬文酉皱眉冷笑,转过头继续看向前方的武侯殿。
皇帝姬文寅被两个武将架着跪在大理石的地面上,龙袍被扯破,破烂不堪,他身前躺着一个奄奄一息的华服女子,身前洇出的血已染红了一片阶石。
姬文酉伸手钳握住姬文寅的下巴,收起了冷笑,仔仔细细的盯着他看,从额角的疤痕到嘴唇的鲜血,一寸寸的扫视。
姬文寅闭上眼,任由他盯着自己。
姬文酉等这一刻等了很久。
因着他母妃何御女只是当初一名御前服侍的官女子,被醉了酒的君王错认宠幸了一次,才被封为了最末等的嫔妃,勉勉强强的算是飞上了枝头。
但是帝王薄情又风流,宫中妃嫔没有上千也有二百,就算与当初的何御女温存过几日,但宫中就如同春日苗圃,美人妖姬层出不穷,很快,何御女也就被厌弃了。
他长的很像先帝,但先帝却从来不记得他有这么个儿子。
就好像民间话本里卧薪尝胆的角色本身,甚至更甚。
“大皇兄,你不过是养在高墙内的金丝雀,空有一身的见解却无实练的本事。”姬文酉的手劲愈发大,掐的姬文寅动弹不得,“你不知道我有多妒忌你,妒忌你有那么好的母妃,妒忌你能得到父王的青眼,妒忌他们一个个把你众星捧月的围着!”
姬文寅被他吼的有点转不过神,忍不住皱眉道:“你这是……”
姬文酉道:“我有什么!!你知道在宫内那十二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吗?你养尊处优,处处受人尊重,而我!我母妃为了换我一口热饭,委曲求全,处处受制于人,她原本可以出宫嫁人生子享天伦之乐,可因为你母后,因为那昏君,她不得不死在这四方的天里……”
姬文寅:“……”他看着姬文酉有点不知所措。
“陛下若老实让位,什么都好说。”沈闻仪将红了眼的姬文酉扶起来,对姬文寅笑了“在悬崖峭壁向上攀的感觉不好受,走错一步都会粉身碎骨。殿下与臣都是泥泞中爬起来的人,陛下是不会懂这种感觉的。”
沈闻仪母亲早逝,父亲没过两年便纳了续弦。
那女子惯会伪装,在沈闻仪父亲面前向来温婉贤淑,背地里不知坑害了幼小的闻仪多少次,还让人抓不住把柄告不了状。
时间久了,沈闻仪改了性子,面上与沈林氏母子慈爱没有嫌隙,暗地里不知道给对方使了多少手段,让沈林氏不仅多年无子,还逐渐癫狂,见着人便喊杀,最后让沈大人关到了黑屋里,活活给饿死了。
沈闻仪虽才十七岁,但没有人相信他是无辜的。
姬文寅低着头不说话只是笑,良久,才抬头看向沈闻仪。
那之后,火光渐盛。
武侯殿被血洗,皇帝姬文寅自杀,乱象之后,宁王姬文酉正式继承大统。
那一夜以后,沈闻仪向姬文酉讨了个军中的闲职,带着个小厮便去了边关。任他皇城波谲云诡,那都与他毫无关系。
姬文酉虽然觉得他是个人才,但也向来看不起他的优柔寡断,就那么同意了。
一月后,四方城。
“鹤来,那酒楼上的女子在向你丢锦帕呢。”
一个身量修长,容貌俊秀的男人搭上沈闻仪的肩膀,指了指一旁酒楼上的年轻女子。
那女子见沈闻仪望向她,立刻满脸红云,转过了脸。
沈闻仪将男人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推下去,道:“郑先生若有意向,大可自行安排,别拉着在下就成。”
郑明帆,或者说是姬文寅听到这话,翻了个白眼道:“你这大好年华,若在这荒芜地方作废了,你不觉着可惜吗?”
沈闻仪笑着道:“郑先生连权利江山都可舍弃,在下实在是自愧不如。”
郑明帆又翻了一个白眼。
沈闻仪笑得愈发畅快,他俩就这样慢慢踱回了军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