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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人间有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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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俟长桦捏着手中的长笛轻轻叩击桌面,发出了阵阵清脆悦耳的声音。他皱着眉听完了下手长恒长老的禀告,面有不悦。
“活要见人,就算死,也要把她带回来。”
长恒长老面色也不太好看,任谁都想不到神魔大战,损失最大的居然是一向以济世救人的神鹤一族。
全族千余人,唯有一人存活。
长恒当时被派遣留守后方看顾宗门内年轻弟子,战场后方距离那处不过四五里,神鹤族人在战场奔走救治,使用鹤族神通为前线抵御魔族侵蚀的景象,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血洒天际,只为护得世间安定。
鹤族上神云鹤在踏上战场之前对万俟长桦和长恒说过护好鹤族在后方为伤员救治的小辈,这是她对玉衡山唯一的要求。
但是,他和他都没有做到。
魔君月骊的真身赤龙像是计算好般,狠狠砸在了后方。要不是玉衡的护宗大阵及时开启,整一座山头都会被荡平。
他忘不了当时浑身是血、目眦尽裂的云鹤上神的那声绝望的嘶喊。
神通大阵里的鹤族子民都熬干了心头血,不只是为了众生,他们也想为族中小辈谋求一个安定的天下。
可是,神鹤一族的未来,断了。一点念想都没留的断了。
一向风姿绰约,冷静自持的上神哭尽了眼泪,直至流出了鲜血,然后出了玉衡的山门,一无所踪。
鹤族万千生灵绕着夕阳悲鸣,声声泣血。
千年后。
“白姑娘,外面要下雨了,你还是到屋子里看书吧,虽然有些闷,但总比跑远了淋了雨 。你说是不是?”
被叫做白姑娘的女子回头看了一下老婆婆,温柔的笑了:“婆婆才是应当多多注意的,我虽不记得往事,但是想来也算个修炼之人。先前晾的草药还没有收完,若是被雨浸了,那阿通治病的银两,也得没了。婆婆对我有救命之恩,我帮婆婆做点小事,本就是不值一提的。”
眼前的女子叫白鹤,是许婆婆上山采药的时候从溪边带回来的,浑身发烫且失了忆,养了半个多月的病,只依稀记得白鹤是自己的名字,其他的一无所得只是前两天无意施展出了术法,被许婆婆认为是跌落凡间的仙人,任凭白鹤如何解释,许婆婆也只是笑笑。白鹤连自己身份都证明不了,也不再要求许婆婆和阿通改变自己是仙人的看法。
阿通便是许婆婆的孙子,是她的儿子儿媳留在世上的唯一血脉。许婆婆脸上的皱纹微动,嘴角扯出一抹笑:“阿通的病其实比前几年已经好了很多,以前灵山的人下凡游历,我们阿通被仙人瞧过,说是娘胎带下来的毒,不似普通的顽疾。”
白鹤在旁边收着药材,听许婆婆停了话头,便道:“阿通是极孝顺的孩子,这大概是上天给他的考验和造化,挺过去了便一生顺遂······而挺不过去,是断断不可能的。婆婆不是说了吗,他的病已经好了很多,是个有大造化的孩子。”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赶在下雨之前把晾晒的药材给全部收到了竹屋里。
“鹤姐姐。”
"怎么了,阿通?”
脸色苍白的男孩子伸出手接着屋檐上滴落的雨水,失落地说:“镇上的小朋友,他们都说我活不到长大,说我克死了自己的爹娘,是个病孩子,是个灾星。”
白鹤一怔,脑中闪过了零星的片段,但还不等她捕捉,就消失的无影无踪白鹤皱紧了眉头,然后看向了厨房里烧火做饭的许婆婆。
“阿通,这种话不要再说,也不要再听。爹娘虽然不能陪伴你长大,但是你的奶奶,她在用所有去爱你。流言蜚语只要你不去相信,他们就奈何不了你。”白鹤伸手轻拍了拍阿通的脑袋,“看,雨停了。”
微风起,虫鸣渐响。
阿通起身去帮许婆婆端晚饭,白鹤看着阴沉的天,回忆着刚刚脑海中闪过的片段,突然听到了一丝不属于风动时的声音。
“轰”的一声,伴随着碗筷跌落的声响。
“奶奶!”
“阿通,怎么了?”白鹤赶忙跑了过去,但刚到院子中央,就被一个男子掐住了手腕和下巴,把她钉在了自己的怀里。
这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除了厨房中突发事故的祖孙俩,世间所有的存在对白鹤来说几乎都是陌生的。她几乎想也不想,狠狠地用脚踩了搂住她的男人,跑向了几步开外的厨房。
狭小的屋子里一片狼藉,许婆婆坐在低矮的木凳上被阿通搀着才坐直,看到白鹤进来,叹了口气,无奈的摇了摇头。
她看到许婆婆身上有一些黑气,黏腻厚重,缠绕在老人的周围。她蹲下身子握住了许婆婆的手,看向了阿通。
“阿通,奶奶怎么了……”
阿通眼眶通红,抹了一把眼泪,抽抽搭搭地说是奶奶摔了一跤。
年纪大的老人摔跤是很恐怖的,这一摔,可能就断送了性命。阿通显然知道这个说法,但是又不好哭出声来,只能憋着,不一会儿,小脸就被憋得通红。
“掌心凝力,运气。”一双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握住白鹤,用体内的灵气引导白鹤泄出自己的灵气,将她的手放到了许婆婆身上。
黑气被白雾渐渐吞噬,许婆婆的呼吸也越来越平静,最终黑气被全部吞噬。
男人拽着白鹤走出狭小的房门,只冷冰冰的丢给阿通一句“她没事了”。
月上中天,竹影婆娑。
白鹤手被攥的生疼,黑衣男人的面貌隐藏在兜帽中,看不清他的面目,直到走出一二百米的样子,那人才撒开她。
“你到底要玩到什么时候!”风辰的眼里有点点泪光,喉间也有哽咽,一双妩媚飞扬的凤眼带着薄红,就这么闯进了白鹤的视线。
一个狐仙,这么对一位上神说话,是大逆不道的。
千年前,神鹤族千百生灵死无全尸。
她原本想逃避,哪怕是失忆,只要是能够避开能让能让她回想起悲剧的人就足矣,但是世事就是那么可笑,总有人不想放过她。
失忆不过是个小把戏,任何小的契机都能打破。没什么技术含量,只是想舒缓一下自己紧绷了千年的心脏。
白鹤嗤笑了一声:“你总能把自己摘的很干净,不过过去的事,终究还是已经发生,我再后悔也没用,时间不可倒流,而人死,也终不会复生。”
风辰握住她的手,却被白鹤轻轻抽了出来。
“你涂山氏向来与鹤族交好,神鹤一族虽已覆灭,但是为了剩下的鹤族人,我劝你把持好分寸,莫要逼我。”
“我知晓你不想让那些悲剧占据你,也晓得你不想迁怒无辜的人,但是你如今这个样子,一点不像当初意气风发的云鹤上神了。”
“呵,人总是会变的,”白鹤用手背轻抚风辰的眼角,语气变回她一贯的内敛淡漠,用手指敛去那一抹红痕:“小狐狸,千年时光被你浪费得一干二净。”
她声音极轻,像是一抹叹息。
风辰望着白鹤平静无波的脸,始终不相信她能就这么忘却千年前的惨状。
“回去吧,这本就是我鹤族的事。要说追根,魔君月骊早已身死道消,我也没什么好追查得了。”
鹤族人人生得一副好相貌,而作为鹤族最年轻的上神,白鹤在跻身真神之列时还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不仅因为她无双出尘的相貌,更是因为她历的劫。
云鹤八千年,不过一悲天悯人,继承先祖意志的女仙。
她一心向道,励志护好鹤族,守好神鹤一脉,是鹤族不可多得的天才。当初历劫,天雷滚滚,方圆百里无一生灵,连周围高耸的石山都被劈为了齑粉。
随后,不过百年的时间,她仗着一腔热血下凡,短短数十年,便以凡人之体窥探天机,承受了七劫中最过痛苦的换骨劫。
风辰从小便是在白鹤的光环下成长起来的。
那时的他还是一只初开灵智的小狐狸,常常伴在涂山氏神女的座下修行。那时的魔族虽时不时的挑刺冒尖,却终归是小打小闹,六界始终维持在一个稳定平和的局面。
八荒六合,英杰才子何其多,不过三万岁出头的云鹤上神却能够携一族腾飞,平六界苦难,与各大灵君先神平起共事,这是从未有先例的。
“辰少君,你是第一个在本神面前发呆的。”
她浅浅出声,打破了风辰的回想。
面前女子神情依旧淡漠,就像是沉浸在万古长河中的顽石般,任凭天地风云变幻,她也不过是抬头扫一眼,便能继续守在自己的石坑里。
只要雷不把她劈离原来的坑洞里,她依旧是那块不以物喜不以已悲的顽石。
风辰想,大概世间再没东西能剥开她的羽毛了。
“龙族少君在绞杀诸怀时不敌……被天君从昆仑海亲自带回来的。上三十三重天无人可医,他们,他们最后来了涂山。”
白鹤:“我倒不知道你们什么时候接了治病救人这个业务。”
风辰搓了搓眼角,缓缓吐了口气:“天上那群老匹夫知道上神与我家神女交好,他们拉不开面子满天下找你,只能来给我们施压了。”
“倒是打的一手好算盘。”
“上神……”
“玉衡宗怎么样了?”
风辰看着白鹤,两人中间的月光散落成河,清清浅浅一泓,却像是他跨不过去的鸿沟。
他不喜欢那个宗派,尤其是里面的掌门。
缓缓吐出一口郁浊之气,他摆出了涂山少君的做派,恭谦有度的拘了个礼:“玉衡掌门万俟长桦在十七天前于上三十三重天闭关历劫,其余人等一如往昔。”
“嗯,你早点回去,我去水天之间走走,便直接去龙宫。”
风辰像发脾气一样耍性子,白鹤不是他的长辈,当即就想走。
涂山九尾狐一族极其重情,他们但凡认准一个人,一件事,除非是死,否则谁也不能更改。
白鹤不想沾染上他们的情债。
“那对祖孙我抹去了他们的记忆,他们与我朝夕相处那么多天,周身早已被我灵体所吞纳的灵气所蕴养过,长命百岁不是什么大问题。”
“小狐狸还是早点回山上比较好……还不知道你们山上那棵树中树如何。”白鹤垂眼笑道:“你家神女知道了,得把我毛拔了炖汤。”
她看到面前男子神情不在那么紧绷,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后便化作一只通体雪白,唯翅羽漆黑的鹤鸟。
羽翼光明欺积雪,风神洒落占高秋。
它脚踩祥云,双腿细长通红似玉髓,如红蝶与飞雪交缠。
白鹤回头看了一眼,随后便振翅飞向圆月。
水天之间位于神水河和月光连接处,无人带领的话,目之所至皆是空蒙。鹤族祖先以玄烛为钥,水镜为门,在一片虚无中开拓了独属于鹤一族的世外桃源。
白鹤随手抓了一把月华拍向神水河翻涌的水面,刹那间灵气翻涌场景变换,一处如南方水乡的地方便展现在眼前。
天空依旧是湛碧之色,青砖黛瓦,水波潋滟。妇人在水边捣衣,时不时呵斥顽劣的幼子;天际掠过几只鹤鸟像云彩飞去,传来少年的嬉闹声;推着小车的老者满目慈祥的给孩子换各种的小玩意儿……
神鹤虽毁,但鹤族还在。
那个给孩子换拨浪鼓的老者抬头看到了白鹤,立马把小孩子赶小鸡似的撵到了一旁的母亲身边。
“上神游历回来了!”
也难为他,她不过是刚踏入这一方界,丹老太爷正好就给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