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问手札》谢郁青

2、阮心璃

　　夕阳西下，关月居的院子里开满了金盏菊。映着红日分外的鲜艳夺目。

　　这里是落煌楼内的一处小院，也是落煌楼提供的客居中最抢手的一处。可是最近这里却无人问津了。因为落煌楼的花魁林芜仙和琴师萧启璋双双死在了这里。

　　落煌楼的老鸨是个四十多岁风韵犹存的女人.

　　二十年来，她每天在这里迎来送往，保持着一成不变略带谄媚的笑容。

　　见识过的各种薄情寡义、各种逢场作戏、各种悲欢离合、各种生离死别，那些千篇一律的凉薄的世间百态，令她对这个世界的感觉已经麻木了。日复一日的枯燥无趣的重复生活，严重消磨了她眼中的光彩，只剩下一副皮囊如行尸走肉般的苟且着。

　　生命中能令她觉得恐惧和欢喜的事不多，可是今天她看着面前这位客人，打心眼的害怕，那是求生的本能所发出的警告。

　　她从来没有主动拐过良家女子进青楼，只有眼前这个人令她眼前一亮偷偷的在脑袋里想了想。天啊，如果能把她拐进青楼绝对能挣好多钱啊。如果说之前她还认真的盘算，把人拐进来的可能性有多大，那在这人把斗笠摘掉后，看见那高耸露出的凌云髻，就是借给她十个胆子她都不敢再对这个人动一点点歪念头了。

　　她面前的人是个女子，还是个看起来一尘不染的女子。出众的风采令人反而忽视了她的面容。而她的面容却也十分美丽。

　　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这个女子的名字，她有一个十分好听的名字，阮心璃，
　　“罗刹公主”阮心璃。此公主并非皇室公主，而是江湖人对她的尊称。

　　江湖上年轻貌美的或者武功不错的女侠并不少，武功比她高的更是大有人在。可是那些武功比她高的大多芳华不在，或是退隐江湖相夫教子去了，而比她貌美的或是青楼名妓，或是未曾习武的深闺少女、也有未曾出师尚年幼的习武小丫头，又或者已经出师的名门弟子，可是阮心璃的武功功法本就绝顶，她又是练武的奇才，这些人自然也没有她武功高。

　　故而江湖人称其“罗刹公主”。

　　罗刹公主最出名的就是她的美和她随心所欲的性子。是美，不是美貌。女人的美貌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不稀罕的，因为英雄终将迟暮，红颜最是易老，可是一个女人的美却是稀罕的，因为它不仅经得起岁月的考验，反而随着岁月的流逝越来越美。

　　一个有美貌的女子只有男人欣赏，可是一个美的女子却是男女老少都欣赏的。阮心璃因那一身出尘不染的气质，是整个江湖公认的天下第一美人。

　　昔日秦皇曾下诏命令王后梳凌云髻、三宫梳九环髻以显皇家尊贵。后出游曾遇当时总角的阮心璃，惊叹的指着她道：“十年后，天下莫不知她美也。不知她之美者，皆无目者也。朕特许你日后梳凌云髻。”故而无人不知敢梳凌云髻的，除了这天下最尊贵的女子外，就是这天下第一美人阮心璃。

　　所以这也是老鸨刚刚只是看到那凌云髻，就隐隐约约猜到阮心璃的身份的原因，随后阮心璃的自报家门，只是打破了老鸨的自欺欺人和幻想。

　　因为这阮心璃的美是天下第一，她随心所欲的性子也是天下第一。倒不是说有多任性，却是极其的肆意妄为。就像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也都认为阮心璃美，更流传着那些认为阮心璃不美的人，都是没有眼光的人的说法。

　　同样，全天下的人都知道阮心璃的性子随心所欲。让她不痛快的人她才不会忍着，她只会让那人永远痛快不起来。这种肆意妄为偏偏还有能力肆意妄为的人，比起那些单单是喜怒无常的人更加令人畏惧。因为你不知道什麽时候就会招惹了她，招惹了她偏你还不自知，而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已经永远来不及反省了。

　　因而，虽然阮心璃进来的时候看起来样子很好说话，但自她露出凌云髻和自报家门后，老鸨就战战兢兢、小心翼翼的又是让座又是端茶，生怕一个不小心自己这条小命就交代在了这位祖宗手里。要知道罗刹公主可不是个心软善良、浪得虚名的人物。

　　罗刹公主每次亲至一个地方都是因为这个地方死了人，死的还是一个女子，而这个女子的死因还必是与情有关的。如若这个女子是他杀，那罗刹公主是一定会替这个女子报仇。而这一切都是因为罗刹公主喜欢听别人的爱情故事。

　　现在，罗刹公主舒舒服服的坐在关月居的小花园里，喝着用院里现摘的金盏菊泡的花茶，惬意的听着老鸨讲述死在这关月居的那对男女的故事。

　　太阳很快落下，久未住人的院子里纵使点了蜡烛，却还是显得阴森森的，外加上死过人，陪侍一旁的青楼众人个个吓得浑身发抖，只有阮心璃浑然不觉的着迷的想着老鸨刚刚讲的故事。她托着下巴，在旁人看来就像发呆一样。

　　就连老鸨突然扭曲的尖叫都没有使她抬起头，从故事中的沉迷里起来。旁人只听见黑暗中暗器破空的声音，又听见青楼里人的惊呼，再然后就听见一个微微得意带着深深嫉妒的女声：“阮心璃，你记着，这落煌楼上下几百条人命都是因为你！你到哪里去，哪里就会死人，总有一天，我要这全天下的人都唾弃你。众人不是称你罗刹公主吗？我一定会让你这个罗刹名副其实的！哈哈哈哈。”

　　之后就是各种惨叫接连不断的响起、各种兵荒马乱的逃窜，场面越乱死的人似乎就越多。跑得越快的，死的似乎也越快。阮心璃还是那个姿势，托着下巴出神的沉迷在故事中。

　　她这样置身事外、仿佛根本不把女人放在眼里的、轻视的样子似乎激起了女人更大的怒火。嫉妒起来的女人总是没什么理智的。

　　这个疯狂的女人终于从掩盖着她的黑暗中出现。她穿着一袭在黑暗中分外惹眼的红纱。站到了阮心璃的面前，尖声道：“阮心璃，你抬起头看着我！”

　　阮心璃这时仿佛才回过神，不满的皱眉：“师姐，你打扰了我。”

　　原来这红纱女就是阮心璃的师姐。

　　红纱女尖声刺耳：“你现在还有闲心关心你的故事？！师傅是哪里瞎了眼才会选你当掌门继承人？！我一定会让你身败名裂的！罗刹公主这个封号只有我才配！我一定会让师傅改变主意的，只有我才最适合掌门之位！”

　　听到红纱女对她听故事这一爱好的奚落，阮心璃眉头皱的更狠了：“师姐，我喜欢听故事跟师傅选我当掌门没关，你若想要那个位子尽管拿去好了，我回头跟师傅说。”她发现红纱女原本向她劈来的一掌瞬间改了方向，轰的一声，十几米外的大门骤然碎成木片。

　　“你当真不在乎？你愿意跟师傅说让给我？”红纱女既惊喜又疑惑的连声追问道。

　　“嗯，当真愿意。师姐，我们不该多造杀孽。”阮心璃淡淡的道。

　　“哼，别跟我说你在乎。“红纱女对这个武功不如自己、名气却比自己大的小师妹很是不屑。“既然你自己愿意请辞，你师姐我也不是个容不得人的。如此就放过他们了。如果三天后我没收到师傅改变主意的消息，以后你走到哪，哪里就会变成一座空城，记住我说的话了。”说完人已经消失在黑暗中。

　　阮心璃看着这红纱女远去的背影，久久不语，过了一会儿，留在桌上一锭金子，转身飘然而去。

　　待她二人走远，青楼里立刻就骚动起来，有的人在跳脚，有的人开始哭嚎，有的人在大骂，也不知在骂谁，只是一个劲的说着晦气。又是一阵兵荒马乱，鉴于已经深更半夜，所有的尸首都暂时放在一间屋里，打算第二天再去安葬。

　　第二天早上，有人发现那些昨日原本死了的人竟然又活了，他们的记忆停留在死前，也不知道自己竟然死过一回了。昨日受伤的地方则是结着疤痕，众人纷纷称奇。

　　老鸨当下着人去请大夫，谁知没一会儿，那人急切的跑回来说，楼门前放着一具棺材，一众人前去围观。老鸨命人推开棺材，发现里面躺着的死人赫然是昨晚的红纱女。她死的十分平静，也没有受伤也没有中毒，谁也看不出她是怎么死的。

　　她的脸上放着一张金帛，上面写的是：落煌楼突遇天灾，罗刹女清理门户。

　　大家怔在楼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过了很久，那些昨日大骂的人和死而复生的人纷纷跪下,口中喃喃道：“菩萨，活菩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