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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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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湖旁边有很多小茶楼,消费水平不低但胜在有情调。江南难得下了雪,在茶楼上一边品茶一边看西湖雪景,着实是一种享受。
香茗雾气氤氲散开,一点点盘旋着上升,让面对面的两个人都有些看不真切对方的面容,模糊朦胧之中却多了一种别样的美。
“想什么呢?”
陆乔一终于还是忍不住寂寞,开了口问纪岁青,从大概一个小时之前这人就是这个姿势坐在窗户边上看着外面的景色怔然发愣,直到自己一幅画都画完了,依旧还是这个姿势。
散落下来的黑发凌乱地扫过纪岁青肩头,菱白的手指衬着深紫色的茶杯更显得有些苍白,薄唇微微抿着视线落在渺远的地平线上,似乎是没有对焦,只是出神,像是穿透虚无看着什么藏在心底的人。
“你说喜欢一个人,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呢?”
“我原以为我足够理智,我能控制自己所有的情感,可到头来我才知道能受我自己控制的都不是真正的喜欢。”
纪岁青并没有等陆乔一的回答,只是接着自言自语道。
“那种感情在我这里明明是那样微弱的一种情感,没有旁人那样热烈,却能一点一滴渗透我自己的内心。就算我不愿承认,可是但凡我感觉到寂寞,无助,难过,伤心的时候,脑海里总是那个人,不承认只是自欺欺人罢了。”
“陆乔一,我该怎么办?”
听见过冰层破裂的声音吗?先是一个微弱的脆响,然后你看到了一道裂隙,紧接着脆响一道接一道传来,裂隙以迅捷的速度扩散开来,当你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沉沦在冰冷黑暗的水底将是你唯一的宿命,你跑得再快也快不过冰层裂开的速度,就像你逃得再快也快不过你心底情感扎根的速度,那种速度快过了时光,反应过来时已经是万劫不复。
而在这一刻,陆乔一看见了一直以来纪岁青竖立在自己心脏外围的坚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裂,破碎,破碎的冰渣尖端锋锐,在那柔软温热的心脏上划出一道道深深的伤痕,涌出了鲜血。
不,不仅是纪岁青,她自己也是一样不是吗?只是现在那些涌出的鲜血已经被终日的忙碌风干,在心脏外壁裹上了一层新的外壳,用血做成的,冷的,坚硬的,比冰还坚硬的,外壳。
“我不知道。”
若是知道,现在的自己也不会这么痛苦不是吗?原本以为已经被自己压在心底几乎就要腐烂的过往在被翻出来的那一刻依旧痛彻心扉,眼底的湿润让陆乔一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记得多么清楚。
那伤寒彻骨的一字一句,凌迟着自己,叶嘉笙,我什么时候才能忘了你,我该怎么样才能忘了你?一个青春用来爱一个人,却要让我用整个余生来忘记吗?如果是这样,这份感情的代价会不会太过沉重了些?
“我记得你生日宴上洛柠孜跟你提过卫韫泽这个人吧。”
对于纪岁青会主动谈起这件事情,在陆乔一的意料之外却也没有那样出乎意料,陆乔一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纪岁青倾诉的对象不是晏南溪,就她看来晏南溪在纪岁青心中的份量是任何人都比不上的。
那种感情不是爱情,不是友情,不是亲情,是介于三者之间的极其复杂的情感,能为其生,为其死,大概就是这样一种感情了。
或许是因为自己能感同身受,那样爱而不得的感觉?陆乔一自嘲地笑了笑,大家都是伤心人,如果倾诉真的能减轻伤痛,那么该有多好?可是甘苦自知,悲喜自知,也只有自己知道。
“我不知道是什么让我喜欢上了他,我认识那么多比他优秀的人,男男女女,帅气的,好看的,风趣幽默的,成熟优雅的,哪种没有?可是我为什么就会单单喜欢上他呢?”
纪岁青用指尖摩挲着茶杯的边缘,收回了视线,落在苍青色的茶水里,语气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怀恋。
“他很有耐心,对我尤其如此。但凡我说过的事情他都会放在心上,但凡我需要的东西,他都会尽力。”
“他很高,又高又瘦,他太瘦了,靠起来都硌得慌,可我还是喜欢靠着他,温暖,安全。”
“可我知道,我们真的不合适,不管我们的过程有多么璀璨,我们的结局无论如何都不会是美好的。一段在开始的时候就已经能看到尽头的感情,究竟有没有开始的必要呢?”
这个问题直扎进了陆乔一心里,她跟叶嘉笙的感情又何尝不是在开始的时候就看到了尽头呢?离得不远,就在那里,她却选择忽视,想着能走一步是一步,想着为了一时的美好,她愿意摒弃其他的灿烂和未来的欢愉。
后悔吗?
没有答案,陆乔一自己都回答不上来,她甚至连这个问题的对象都不知道。后悔什么呢?
后悔喜欢上叶嘉笙,后悔表白,还是后悔跟她在一起?
如果可以,她愿意自己从来都没有喜欢上过叶嘉笙,这或许是她唯一想后悔的事情,却也是她唯一无法控制的事情。
然而当这根引线被点燃,接下来的一切也就已经都由不得她来决定了,更无所谓后悔不后悔了。
“你选择了开始,而我选择了逃避。”
“我不愿意付出自己的真心,我看了太多的有始无终,看了太多的真心错付,付出一颗真心太累了,我不愿意,也没有精力。”
“无所谓对错,可是我还是会遗憾,还是会难受。”
纪岁青脸上的笑容就像她手里端着的茶,看着清透,闻着清香,入口也是芬芳萦绕,可是回味是苦的,苦到心里。
“卫韫泽上学期初跟我们班的另一个女生在一起了,我没资格发表任何评论,因为是我先拒绝了他。可是我骗得了任何人,骗得了同学,骗得了他,我骗不过自己的内心。”
“我知道自己是不甘心的,渴求却不愿意付出相应的代价,我是不是很贪心。”
“卫韫泽又何尝不是在自欺欺人呢?我拒绝了他,他转头找了别人,可是每当我出现,他总是看向我,他看我的眼神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无关风月,徒留遗恨。我不觉得我欠他什么,可是我还是很难受。”
执念,有的时候就是这样,其实你已经用尽全力想去放下,可是你的执念让你难以忘怀。
“后来上学期末,他休学了。我终于知道,无论如何,我们都不会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我们的人生轨迹无论再怎么想互相靠近都不会再重合了。”
“我甚至无数次想冲动一把,想着在一起算了,也挺好的。可是理智一次又一次战胜了情感,我从来没有这样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竟然是这么理智的一个人。”
纪岁青笑出了声,满是酸涩。
“我宁可自己更感性一点,就不会活的这么累,就不会当一切都已经结束了,还在怀念。”
茶壶里的一壶茶已经尽了,纪岁青起身将茶壶满上,然后给自己和陆乔一各倒了一杯。刚才已经渐渐开始散去的雾气再次氤氲开来,纪岁青抿了一口热茶,长出了一口气。
“说出来,果然舒服多了。”
可是怎么看纪岁青的表情都不像是舒服的样子,陆乔一听完了整件事情,竟不知道她该说些什么。纪岁青就好像是站在一个局外人的角度,冷眼旁观,她看得太通透了,清楚到她甚至不像是当局者。
可是这样有什么好的呢?越清醒的人越痛苦,因为那份理智造成的无奈足以压垮一个人的脊梁。
“岁青,那你放下了吗?”
话问出口,陆乔一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话是有问题的,从来都没有被拿起过的东西,谈何放下呢?她们,终究是不一样的,可是有一件事情是一样的,那就是执念。
忘不了的执念。
放下,遗忘,这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
“你出来旅游,是因为卫韫泽吗?”
换了一个问题,空气安静下来,寂静到陆乔一觉得自己几乎能听见窗外雪落的声音。
“也不全是吧。他休学倒不是因为我,他沉迷游戏所以他家长想着带他出去旅游或许会有帮助。”
“至于我也出来了,其一是因为我想这或许是跟他最好的告别方式了,共同做最后一件事情,然后从此以后,两相遗忘,挺好的。更主要的是我确实呆不下去了,我不习惯家里有人。”
陆乔一咂了咂嘴,这也是个问题少女啊。这算是历史遗留问题了,纪岁青出来透口气,或许对双方都有好处。
“那期末考试呢?你准备好了?高三上期末还是挺重要的吧,对你们这些只参加高考的学生来说。”
谁知道纪岁青竟然对此嗤之以鼻。
“我又没打算参加自招,这些包括一模二模都只是噱头罢了。最后大家拼的不还是那一次的分数,只要你足够高,你之前都是零分临大也照样会录你的。”
这话对也不对,但是陆乔一却觉得有些诧异。纪岁青是一个喜欢将一切事情都把握在自己手里的人,这点上叶嘉笙和纪岁青倒是很像,超出控制范围的事情她们都不愿意看到,又如何会在这样的人生大事上把宝押在最后那一搏上呢?
她认识的纪岁青应该是未雨绸缪,防微杜渐,甚至没有高考的时候就已经掌控了自己结局的那个,而不是现在这个看似已经听天由命的人。
“你变了。”
“这世上,谁会是一成不变的呢?人心向来都是最易变的东西了。”
“可是你就不怕最后的结局沦落到自己无法承受吗?”
纪岁青愣了愣,转头看向陆乔一,仿佛是在看一个第一天见面的人,大概是陆乔一很少用这么严肃的语气跟她说话的缘故,她不大习惯。她避过陆乔一的视线,顾左右而言其他。
“你真的是少有的关心我的人了,我父母都不怎么关心我究竟会上什么大学,似乎我的人生真的就是我自己的事。虽说这么说倒也没错,我也乐得自在。管也不是,不管也不是,真是矛盾。”
但这次陆乔一没有由着纪岁青转移话题,她意识到这个人从根里出了问题,她似乎对很多曾经在乎的事情都提不起兴趣了,连跟人争胜的欲望都没有了。
“纪岁青,你告诉我,为什么这么做?这真的不像你,别人不为你考虑,可如你所言,这是你自己的人生,你不能这样自暴自弃。”
无奈的笑挂上纪岁青的嘴角,她这认识的都是些什么朋友,天天真的都跟她家老妈子一样,一个比一个唠叨。
“谁自暴自弃了,我只是这一次不想再把自己逼得那么紧罢了,太累了。再说,我的成绩能差到哪里去,陆乔一如果你这个都担心那你真的是太不了解我了,还低估我的智商。”
看陆乔一一脸我不相信你的话的模样,纪岁青只能硬着头皮再补了一句:
“真的不用担心我,我自己心里有数。”
既然都做如此解释了,陆乔一自是也不好再说什么了,只能默默地又倒了一杯茶,看着窗外的雪景出神。纪岁青松了一口气,也松懈下来,闭上了眼睛听着窗外细碎的雪落和身边人沉静地呼吸。
如果日子真的能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过下去,该有多好呢?没有乱七八糟的杂事来烦扰自己,红尘冗杂,尽如云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