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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受伤 大哥亲自抓 ...

  •   马车四轮慢慢碾过尘土大道,飒沓长蹄划出规整有力的步子朝前驱行,车身修饰内敛奢华,不似寻常富贵人家能拿出的排场,只见骏马嘶鸣着不过是喘了几口白气,纵使市集人海成山也徐徐让出了一条悠长宽敞的道供以前行。
      路径两侧的闹市如夜里燃于天幕间的烟花那般喧嚷拥挤,屋檐下的红灯笼吊满了大街小巷,任谁看了难免会惦念暮色褪下时绯红里透出明黄色光亮的那分人间烟火味。
      车帘子被一手撩开,谢泽言的声音自半个时辰前起便再没有和气过,他已经很竭力的去不那么咬牙切齿了:“三少爷近日可有同什么人来往?”
      望飞让这位爷突然的发问吓得嘴角一抽,极力压抑住起伏跌宕的心绪故作常色答道:“都是些大江南北的商贾,算老相识了,且多数近来都未曾入京,不过属下认为不像是这些人邀约的三少爷。”
      谢泽言眼神斜过去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示意他继续说。
      “关中闵州江氏。”
      望飞才不想提江榔青的大名去撞枪口,因为光是说完这前半句,他家主子的脸色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下去了,所以他尽可能地把话缩短了简要地说出来:“万怡书院为江氏名下,江氏一向对三少爷……仰慕有加,据说前些时日还差人给三少送了一堆西洋来的奇珍异宝,今日邀约三少爷,倒也算合乎情理之中的事。”
      “他倒是体贴人。”谢泽言原先好不容易松弛了些许咬合力的后槽牙又给他下颔一动绷紧了,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冷笑,渗得人慌,“三少爷收哪了?”
      望飞听他主子又有话,赶忙接了句好的:“三少爷原封不动地把东西全送回去了,并吩咐流风把江氏名下一门犯过事的铺子告去了衙门。”
      谢泽言简直要被气笑了,这事儿他要想才到结果并不难,只不过从望飞口中说出来就听着莫名怪有意思的,毕竟也不是什么物件都能入他家乖乖小猫儿的眼的,光是那人颈上的平安扣和项坠的用料便是宫里宠妃娘娘们都难寻的宝物了,何况近些年来西洋的东西频繁涌入大梁商渠,本来就算不上什么稀罕物件,谢锦弦哪怕能多看一眼都算他的锅。
      他垂下了手挪回目光,隔着帘子说:“传我的话给看门的那几个,此后无论何等贵重的外赠锦衣玉衾都不许入三少爷的院子,如若敢让踏雪苑沾上一点外面的铜臭气,我便连着送礼的一起收拾。”
      江榔青,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人的名字,眼神愈发冰冷刺骨,深邃到让人不敢直视,望飞随行在车外都能感知到大公子的烦躁与不满,眼下只求到了万怡书院能快些接回三少爷就好。
      马车颠簸间,望飞冷不防听见谢泽言在车里不快地轻声骂了一句:“什么下三滥的混子。”
      不过幸好主子在他出府前一刻又改主意差连穹过来穿了自己要亲自去揪人的信儿,不然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把金贵的三少爷捞回来。
      闵州江氏的粮食生意名声很大,其中也常常混淆了见不得人的人牙子生意,灾荒年间高价卖粮和以粮易人子的事儿几乎没有同行不知道,乃至谢泽言这等门外者都略知其详,于是以谢氏为首的梁将一派几乎都看不起这类发国难财的商贾,谢锦弦当年说出要从商的时候谢泽言的内心是很挣扎的,最后还是选择了妥协,见小猫走的正道越做越好便也没说什么。
      可谁知道半路杀出来的江氏嫡子江榔青硬是凭着一身的死缠烂打成为了连谢泽言都要张口唾弃几句的人,红鸾河畔的那一日这人对他的乖乖抛来的那种炽热浪荡的眼神让他心烦意乱,所以谢泽言不喜欢乖乖和江榔青这三个字扯上什么话茬儿或是什么关系,最好丝毫都不要。
      ………………
      “南安来的醉红颜确实不错,不过时辰不早了。”
      流风取来氅衣为谢锦弦披上系好了领子,卖艺的女子们此刻还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一声,可惜了琵琶女那柄相思木贴金舞鸾就这么被抱着一并磕着地,谢锦弦在一片沉寂里走出去,声音越来越远:“走了,江公子答应过我什么,可别忘了。”
      一出暖阁,身子便清晰地感觉到四周没有那么的温暖了,时下本来也才过青楼开店门的时辰没多久,所以关内的热炉子暂时不曾烘出那么暖的气,时下馆内六层的楼室皆为下人走动清扫的景况,谢锦弦怕冷得很,抓紧了步子下梯子,寻思着早些回去。
      流风怀里揣着的谢追忆不知怎么的忽然躁动起来,蹬着两条后腿要挣脱束缚,他一个不留神就让兔子蹿下地了,谢追忆撒起欢来地跳着梯子往下蹦跶去,流风心道不好,连忙手忙脚乱地去追赶。
      处理完要事后先前几日的烦闷便也渐渐散去了大半,谢锦弦看着小兔球一路蹿下木梯子乱窜反而不由自主勾起唇角笑了一下,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看着楼下的一人一兔追逐的画面。
      他半倚木扶手,托着下巴晓有兴致地观赏起这栋楼来,他看上去愈发没有十九岁少年郎的青涩跳脱劲儿了,明明眉眼如初却怎么也找不到谢锦弦应有的天真烂漫,像是被市侩磨掉了那层一无是处的皮囊,露出内里老沉稳重的圆滑。
      毋庸置疑的是这个人站哪都是幅画,清冷的模样神似冰霜凝结于枝头盛开的花,那张脸棱角分明且凌厉,同大楼走马观花似的绫罗锦绣部署判若两景,美得一位万怡书院的老主顾特地起早来会面在此的红颜知己时都看愣住了。
      “新来的美人儿呐————”
      同样是三个字的称呼,江榔青说着也总是轻佻得很,但并不惹他不快,这人就不一样了,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令他作呕的庸俗腌臜味,白瞎了那粉面油头的模样打扮,见那衣裳料子质地上好,许是哪家鬼混的公子来泡馆子了。
      谢锦弦虽被他打搅了好心情,可仪态涵养让他不知道怎么点评那人好,于是侧过身就抬脚要走,谁曾想那人看得一时猪油蒙了心,连好知己长什么样都给忘了,凑过来就上手扒拉他的手臂。
      “放肆!”只听这低喝声落下之时,谢锦弦便翻手利索地掰住了这人的臂膀,咔哒一声响猛地把他的右臂卸脱臼,流风为他批的氅衣的领结系得松,这一下动作就直接给松解自肩上滑落了。
      那是谢泽言为他找了皇宫里尚衣房最好的织工定做的,料子是他亲猎的黑狐皮,见氅衣松脱,谢锦弦顿时神色一变就要伸出手去揪,那位被卸了一条臂膀的厮徒像是也有几分武功底子,咔嚓一下把脱臼的臂膀摁了回去,满脸通红却愈发大胆了起来,大声叫嚷着抡起拳头挥过去。
      谢锦弦轻巧地避开后抬脚狠狠踹了一踢这厮的腹部,他咬了咬舌尖压抑住怒意凶肆,他此次进楼只带了流风同行,其余的人都在门外的马车那侯着,他大可直接唤了这楼的主管来料理这事儿。
      与此同时正巧万怡书院的大门进来了一行身量高挑的男子,为首的人不凡气度一眼便可睹之,识相的掌柜知道是贵客马上打起了十二分精神起来相迎,谄媚的模样愣是伪成了饭食面馆里的伙计那种热切坦率,如果没有那几近憨成傻子似的笑的话就更好了。
      掌柜掐着丝巾帕子婉声引客入内:“爷头一次来这儿呀?哎呀不打紧的,我们这儿的丫头小生们都机灵乖巧得很呢,保准儿呀,给爷您哄得高高兴兴————”她边说边在一阵忙碌的馆人里高声道,“三楼雅间一号房凝烟水榭贵客五位,快点儿的!”
      无需谢泽言开口,望飞自觉地走到掌柜身旁拿出了一袋银两塞过去,直言道:“有劳了,只是我们家公子此次是来寻人的,恐怕还要再劳烦掌柜您一会儿。”
      掌柜的看见手里的那袋沉甸甸的银两险些收不住笑,不想会错了意思,瞅瞅谢泽言又回过头来小声询问望飞:“老身是个明事理的,小哥儿直接告诉我姑娘的闺名便是。”
      “不不不。”望飞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是找馆里的姑娘,是…………”
      不等他说完,他的忽然发现余光里的主子没了身影,即刻就忘了自己要说什么,转头一看才发现谢泽言正加急着步子火急火燎地朝上楼的宽敞木梯阶走去,顺着最低一级的木台阶往上看,差点就给惊掉下巴,楼道中央两道交错的身影里面有一抹是他乃至谢府上下的所有近卫都再熟知不过的人。
      他们的三少爷,望飞真的觉得自己要得失心疯了。
      “臭婊子!”那厮捂着腹极其粗鄙地偏头吐了一口唾沫星子,上来就要继续和面前这个看上去弱不禁风的青楼小生混打,嘴里骂的那些话相当不堪入目。
      这厮接下来出的拳又疾又猛,谢锦弦接连闪身回避到最后着实无可躲避了,加之怒意上头得猛烈,一时心气想要接拳回击,谁道忘了履下并非平坦宽阔之地,一脚踏空之时那生猛的一拳正巧砸中了胸口,他整个人当即跃摔下来。
      谢泽言抬眼看得心脏骤停,在那电光火石的刹那六步并做两步跨上了楼道,张开双臂在千钧一发里精准无误地接住跌下来的谢锦弦,抱住人后他迅速地半旋身过去,只见那身群青的袍摆飘飞,双臂牢牢的圈着谢锦弦,他的后背靠在了扶手上,这才没在接住人后因失重而跌下去。
      谢锦弦在惊魂未定中打懵,试图抬起手掐眉心强行将自己拉回神,谢泽言却收紧手臂抱紧了他,多年前猎场驾马一事的场景似曾相识地浮现在脑海里,他仍旧有些微颤。
      记忆里那阵猎场的凛冽疾风揉乱了马蹄声,乌云啸铁的后面紧跟着一匹毛色雪亮晶莹的白马,谢景晨连吁声都来不及喝便滚身下马跑了过来,扒着马鞍着急地望着那时还被大哥圈在怀里安抚的自己,一声一声阿瑟的叫他,唤得他止不住地落泪珠子下来。
      谢锦弦又一次在冬日里思念起过去那个缓带轻裘的背影,覆了灰的话本子后来让他自桌案上拾起,探手拭净上面沾染的铅华藏匿了起来,带着那位不复存在的故人一并埋进他囚禁自己的风雪中。
      胸口那拳的后劲儿夹杂着疼涌上来了,不算特别难受,但胸腔却像被巨物震碎了似的喘息艰难,他轻轻咬住下唇分散注意力,看见近卫们无需主子吩咐便早已经摁住了那个推他们三少下楼的厮徒,谢泽言的铁臂搂他搂得很紧,直到怀里的他无意识地挣扎了一下,兄长这才松开了手。
      谢锦弦手里还揪着氅衣,不过那衣摆已经下垂拖地了,迟楞地转过身来仰着头看他,谢泽言被他那茫然的眼神瞅得心尖泛疼,甚至想伸过手再抱抱他,可他顿了片刻还是克制地拿过氅衣掸净了上面沾染的灰尘给人披上,系好了领结。
      紧接着他转过头那个被近卫正掼在地上的厮徒,怒气中兴而起:“拖出去杖责一百,让江榔青提头来见我。”
      “提个屁的头,让他滚。”谢锦弦的声音不知怎的有些发虚,他不想兄长去见江榔青,今日不过是来谈要事的,没承想会发生这档子破事儿,早知道会闹成这样他就脱了氅衣把这厮揍一顿。
      他正欲说些什么敷衍了事,谁料喉间骤然渗出一股腥咸的铁锈味儿,附中拟好的话便通通在一刹那做了废,谢锦弦微微垂下颔以掌心掩住了唇,凸起的喉间滚动了两下艰难地吞咽着那股血腥。
      流风抓到兔子发现自家主子没在后头的时候就察觉到不对劲了,回去之后不单和望飞打了个照面,还看见了一众大公子门下的近卫哥哥们,最终目光落在了被大少爷环抱着的谢锦弦那里。
      完了,那么他今日因为追兔子导致的护主不当这事儿算是板上钉钉的了,他流风作为贴身侍卫跟了谢锦弦将近十年的光景,还是头一回犯这样的错,想来定要守责罚的,不过他在意的并非这些。
      流风自第一眼起就瞧见了主子煞白的脸色,抱着兔子慌张地走上前来哐当一下单膝跪地:“主子!是属下愚笨,竟让主子受伤了!”
      谢泽言闻言顿时蹙眉看了过来:“哪里伤了?“
      谢锦弦缓缓的发现适才那不知轻重的一拳竟有如此威力,想必那厮徒也是有一番好身手的,可惜用错了道,时下他疼得喘息微促,喉中滚热的血腥味源源不断地涌上来。
      他不怪流风,但他也着实没有张口言说原谅的那个精力了,只是吃力地探出手轻轻晃了下示意他起来,另一只手依然掩在唇前堵着致使鲜血能溢出口唇的最后一扇门。
      谢泽言的动作很快,一下就捉住了他那只挡在唇前的手白皙的腕,谢锦弦被带进那人怀里时一口血没压住就这么噗嗤一声咳了出来,这一咳便再也一发不可收拾了,他偏着头断断续续咳着血沫,那几声夹杂着淤色血污的咳嗽仿佛是取了他肺里的活血练就的一般,群青色宽袍的衣襟眨眼的功夫就让他蹭脏了一块。
      “乖乖,哪里难受?”
      谢泽言心脏霎时间提到了嗓子眼儿去,握着他的腕的那只手都不敢太用力,生怕把人掐疼了,小猫儿的身子骨自从长开了之后一直很康健,此刻咳成这样只能是那个不知廉耻的厮徒干的好事,他想到这里既气愤又手无足措,很显然后者更占据分量一些:“听话,乖乖啊,告诉哥哥哪里疼?”
      谢锦弦大抵是把那一拳受的血都咳完了,眼下面色也自那阵咳嗽走后变得愈发宣纸般惨白渗人,靠着面前这个人让他觉得好了很多,甚至一度有些不愿走开,一开嗓便是那沙哑的声儿:“你带我,回、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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