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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曲有误 公差查办柳 ...

  •   翌日清晨天不亮谢锦弦就醒了,夜里梦魇来得突然,彼时一身冷汗揪着被褥兀自低低缓着息,少顷过去,他魔怔了似的埋头探手去撕扯头发,十指间缠绕着发丝几乎要把指甲嵌进脑袋里去。
      “嘶…………”直到察觉密密麻麻的痛楚才微微一松手,目光略有呆滞,他愣了半晌总算下床梳洗。
      今日的铃铛响得有些过分地早,流风昨夜办事回得又晚,被主子叫来的时候正睡眼惺忪呢,进门差点给门槛绊倒,惹得轻柳在檐下憋了憋笑。
      谢锦弦换了身玄色袍子罩着高挑的身形,整个人连眉眼都隐隐约约透着不快,流风见状连忙行了礼就汇报情况:“主子,属下快马加鞭至驿站同贾大人的亲信将您的意思传到了,除此之外,中关六州也都传来了粮价下走的确切消息,柳州漏缺的商税也在今早有了信儿,眼下已经补交了七成,另外三成想是也不会耽误太久。还有就是………”
      “贾柏远的人什么时候走的?”谢锦弦打断。
      “您的意思带到时他们便启程了。”流风如是说道,“属下看着人上的马车。”
      谢锦弦尝了口煮得温热苦涩的茶水:“还有什么?”
      流风犹豫了一会儿,才说:“………江公子请您今日未时二刻去青龙大街东边的万怡书院,品南安进贡的醉红颜。”
      这句话从开头的人称上就触了他家主子的霉头,姓江的自两年前帝京红鸾河畔边的那萍水相逢的一眼,就粘着他死缠烂打到了现在,偏偏这人也是繁华帝京的商贾里只手遮天的一方,赶又赶不走看着又难受,若不是生意上难免有些来往,这人经常让他占大头,他早就提刀砍人了。
      可这回不同以往,谢锦弦不但没有冷嘲热讽,徐徐展开了笑颜,甚至连详细缘由都不曾过问,就说:“好啊,赶巧我许久未畅饮过佳酿了,那便赴了这一趟邀约吧。”
      这话流风听了都要咋舌,他家主子平素最忌讳别人邀他在风月场所琴歌酒赋,今日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居然应了江公子那厮的约。
      震惊困惑之余也只有垂首应是,紧接着他那兴致不佳的主子又发话:“让轻柳跑一趟去传话,告诉江榔青我巳时一刻便要见他,迟一炷香的功夫我就把整栋万怡书院拆了作废木头烧。”
      他说这话时眼光停留在紫砂壶上端详着那雕琢着的山川图文,风轻云淡得像是在讲今日的风儿分外的冷。
      万怡书院乃是江榔青名下众多摇钱树里顶多算片叶子的一门妓坊青楼,江氏的窖子生意做得不多但名声总是远扬在外,万怡本是有正气良寓的字词,奈何江榔青那个欠收拾的只知往铜臭上雕花却不选对花,配上好好的书院二字做烟花之地的牌匾,真是读书人和布衣草夫见了都要摇头。
      不过有一说一,这青龙大街东边的位置选得是真好,再加上这人用金子银两哐哐往下砸,放眼望去那么大一栋楼于夜幕里歌舞升平,管弦丝竹声随着通明灯火从半敞的窗儿里洒出来,连着整条华灯阑珊的大街,吸进口中的气都散发着一股子钱味儿。
      吩咐完大小要事,谢锦弦眉眼间的霜雪总算化开许多,将那厚厚的账本一搁,娴熟地捞过桌案下蹿来蹿去捣乱的谢追忆,搂到怀里顺了顺皮毛,探出指尖想要去拨弄它的兔子耳朵,谁料谢追忆这胖兔子把头一扭蹭进了他掌心,三瓣嘴伸出舌头舔了舔,大抵是没尝到味道,于是又尝了一口。
      这只兔子是三年前谢泽言为他抓来的,同十岁时的那只长相性情极其相似,依旧取名叫谢追忆,谢大公子恐怕这辈子都不知道自己的字用在了一只兔子身上,若是知道了这只兔子恐怕也命不久矣。
      “闹腾。”谢锦弦嘴上说着责备的话,手上却不曾挪开,由着它蹭。
      谢追忆蹭够了掌心,又举起前肢扒拉主子的衣裳,引得谢锦弦低下头来用手掌托着捧到眼前,语气平常:“今日带你出去溜溜弯,不许乱跑。”
      兔子似懂非懂地凑到他的鼻尖上接着嗅嗅蹭蹭,谢锦弦捏了捏他的尾巴就把它放在了自己的腿上让它自个儿玩,这家伙约莫也是没睡醒,挨着谢锦弦的腰腹贴紧了便闭上眼睡了。
      ………………
      ………………
      “哟,美人儿来啦。”
      暖阁正屋榻上半卧着的公子哥儿正是那财大气粗的江榔青,这人硬是将一尘不染的白衣穿出了风流轻佻的那股子劲儿,青丝半束倒是衬得那张脸顾盼生辉,纵使身后捏肩的俏丽女子是一身花枝招展的打扮也没能夺去半点风头。
      这样一对比,谢锦弦那一身缄默的玄色着实同周身珠光宝气的奢华有些突兀,他浑身上下就只有领子下吊着的平安扣映着一抹鲜亮的色儿,羊脂玉细腻润泽地悬在那里好似浓墨里点缀了一颗繁星。
      “江公子好生雅致。”他冷笑着将氅衣交给流风。
      谢锦弦褪了氅的内里仍是一身黑,他看上去比实际的年纪还要长上几岁,沉闷闷地将琵琶女的奏乐都压下去了几分,江榔青见他坐下,忙不迭起身亲自为他斟了一杯醉红颜,面上挂着笑递过去:“不敢当,三少爷可是稀客呢,得了您的信儿我就连滚带爬着来给您安排这雅间了,这杯酒可不能推辞啊。”
      南安来的醉红颜甘咧醇香,酒色被昏黄的烛火一照像面映着光的铜镜一样,入口即是极乐。
      谢锦弦象征性抿了一口,便直白了当地开口道:“中关六州今年秋收收成不如往年,粮价拨高自是再寻常不过之事,哪知道我前些日子听见了风声,说是六州拿着百姓收购粮食得来的银子转头和东边柳州的粮食生意做得啪啪响————”他條地撂下酒杯,眼神微凉,“江公子如何看待此事?”
      江榔青早就习惯了美人这么一副要把他吃了似的模样看自己,自顾自饮了一杯后才说:“会做生意,潘阳八州风水养人,年年粮食收成都占整个岭北的五成,那柳州更是如此,和他们做生意总能用最少的钱换最多的粮食,转头拿着这笔粮再按市面价倒卖给关中六州或是继续供应本州粮食收购,实在卖不掉就走水路南下,左右都不亏。”
      “所以你就怂恿贾柏远把粮食全都按一个价卖给你,空缺了上交朝廷的粮税。”谢锦弦望着他的眼神越来越薄凉阴寒,“我说的对么?江公子。”
      江榔青知道谢锦弦这一大早的是来找他算账的,不过他倒是一丝担忧顾虑都没有,只是瘫着手讪讪一笑:“我换的可都是粗粮杂面,毕竟好粮食能购置数目的实在是少,里面的红利还不够我在万怡书院包个场的,再者关中六州的粮价走势也不是我能控制的事儿,我只不过是恰好买了批粮跟缺粮的地方州府做生意罢了。”
      柳州盛产的便是粗粮杂面,这些物儿却都是老百姓赖以生计的窝窝头,江榔青一口气将粗粮杂面总数买了个七八成,剩下的三两成估摸着就是留着吃用的,要交齐税粮简直就是难于上青天的事儿,粮仓余下的上等白米白面也压根不是寻常人家吃得起的东西,这一手算盘生意做得秒倒也黑。
      谢锦弦想到这不由得也跟着一并笑了,只是这回换了江榔青的不自在,只见他张唇饮尽了这杯中酒后,意味深长道:“这也要看我怎么跟户部说了,你跟贾柏远做生意是天经地义的事儿,我管不着,只是你贿赂柳州州府颠倒粮价的事儿,我就不得不跟尚书大人好好道述一番了。”
      江榔青脸上的笑意尽了:“这…………”
      他自袖袋中摸了玉珠手串来盘,那手串上一颗颗冰晶玉洁的玉石被修长有力的手指把玩着,他这人似乎爱极了玉,身上的戾气能被一枚羊脂玉的平安扣牢牢镇压,方才凉嗖嗖地说话的冷劲儿此刻也在珠玉碰撞间的脆声里被悠悠然消磨殆尽。
      “你我皆为商贾,却不同道。”谢锦弦一手珠串盘得利索悠哉,“我谢锦弦的生意嫌少和粮食沾边,自然也不懂这其中道上的规矩,但是我知道公事公办的道理。”
      啪嗒,那串珠玉被他轻轻摁在了盛放美酒香果的小案上,那阴戾凉薄的气势铺天盖地而来,谢锦弦咬着字清晰地说:“把这事儿处理好,三日内我要见到亏欠的粮税,否则你就等着把千千万万栋万怡书院这样的大楼卖了为自己赎罪吧。”
      静默片刻,他牵强地扯起嘴角试图强颜欢笑,可奈何事倍功半,只能老老实实垂下了眸子:“是,寺卿大人。”
      太仆寺卿是谢锦弦的官衔,事实上他根本就不是凭科举进士当上的,这个职差不过是作为皇商应有的一例封赏罢了,他几乎没有去过那所谓的太仆寺,大小事务他只要草草过个目拟个章程就好,实权是有的,不过不多,真正管事的是几位侍郎,他根本就不在乎这些,毕竟也没人敢瞅着他不怎么管事来找茬或是独揽大权。
      资历熬够了可以直接由六部提拔谋更高的差事,甚至都免了太仆寺卿这个位置上的那几年,所以细细想来他倒也不算入仕,顶着个假帽子罢了,即便有正经关头要忙活他也照样拿得起来。
      以此同时,谢府飞鸿苑里照常习剑术的谢泽言适才结束了操练,回到了屋里喝茶看军中呈报上来的大小折子,望飞端了盘点心进来奉上。
      这盘点心的样式鲜少见过,且味道又甚好,谢泽言寻思差人往踏雪苑也送去点,顺道便问:“三少爷醒了么?”
      一旁的望飞没说话,他蹙起眉:“怎么?”
      “……醒了,听下人说不到卯时就起来了。”望飞不敢隐瞒实情只得一并道出,“辰时二刻出了门,去了…………万怡书院。”
      谢泽言原先还在纳闷今日太阳究竟是从哪边升的才让猫崽子起这般早,下一刻就被万怡书院那四个字真真切切皱紧了眉头,手里的折子一下搁在了桌上,谢泽言甚至都没有将他们合上。
      望飞说完便闭上了嘴,默不作声地偷偷瞄了一眼他主子的神情,不多时便收回了目光,心道这三少爷可真够闹腾的,前阵子把自己忙成个木偶人似的倒头就睡,今个儿天不亮转头就去逛青楼了,换了哪家的哥哥知道这事儿恐怕都没法儿淡定吧?
      谢泽言认为自己大抵是幻听了,有些难以置信地道:“去了哪里?”
      望飞从来没觉得有朝一日向主子禀事儿会这样艰难,明明后背都要渗出冷汗来了,却还是硬着头皮重复了一遍:“万怡书院。”
      “查,受旁人邀约还是怎么都给我查清楚。”谢泽言重新拾起折子,可已经没有那个心思去阅目了,他强行将眼神挪回字句上,嘴上仍然阴森森地继续说了一句,“顺便把人给我带回来,就说是我吩咐你做的。”
      “……是。”望飞简直想跪下来这位爷磕个响头了,他一介近卫哪敢管三少爷的去向啊,再者别说是他了,就冲着自己家主平时的那个宠劲儿,怕是因为连主子自己都管不了才把这烫手山芋扔给他干的。
      许是他满脸怨气的模样过于显眼了,出门时同办差回来的连穹撞见打了个照面,连穹那双眼睛打量了他一会儿,即便想要调侃也是欲言又止:“你这是————”
      “可别,闭嘴吧你。”望飞欲哭无泪地冲他摆摆手,“我这都什么命啊,三少爷逛青楼去了,主子让我给马上接回来。且不说能不能接回来,你看咱三少那是能随随便便能管住的人吗?惹火了我哪边都担待不起。”
      连穹一听竟是这等苦命差事儿,即刻就来劲儿了,憋笑硬是把脸都憋红了几分,被望飞抡了一肩膀的拳之后这才拎着正经说道:“确实不好干,不过我能教你一招。”
      “什么玩意儿?”望飞一听有锦囊妙计赶忙收了那哭丧的脸,凑近了去听。
      连穹在他耳边小声说:“你去摔瘸一条腿,主子指定再也不会让你办这些破烂事儿了。”
      说时迟那时快,连穹抬脚朝他腿上踹了一下之后飞速地就往院子里蹿去了,步子迈得如疾风般莽莽驰过,眨眼间的功夫就跑没影了,只留下望飞一个人愣在原地涨红了脸,隔着老远一段路嚎了嗓子骂他:“我去祖宗的!”
      这人自来就没给他出过什么好主意,今日自然也是这样,有意思的是望飞回回都能上当。
      暖阁笙乐如清泉石上流一般倾撒在厢房里,大堂中央抚琵琶的女子一双纤细的葱白手在弦上拨弄辗转,指法灵巧又漂亮,旁侧的几名舞女施施然的身影在轻薄的绸缎翻飞间摇曳生姿,人间极乐想必也不过如此。
      谢锦弦抱着兔子在一阵正盛的歌饮弦乐里有些不满的抬起头,轻声说:“音错了。”
      袅袅琵琶声闻言戛然而止,舞女的动作也停了,一众的眼睛都瞥向他,只见流风走近几步接走了主子手里的兔子,谢锦弦才冲那奏琵琶的女子缓缓勾了一勾手,简言扼要道:“拿过来。”
      女子忐忑地站起身来款款走过去,身上的华服坠饰铃铛作响,这位贵客身上的那股子清冷疏离过于摄人了,不敢靠得太近,隔着一两步的身距,弯腰将琵琶伸到了贵人的面前。
      江榔青趁机说道:“早听闻三少音律了得,不曾想在这琵琶上也有所心得,今日这壶醉红颜便也不算白喝。”
      “谬赞了。”
      谢锦弦用帕子擦拭了女子奏乐时摸过的地方,这才垂手下来试了试弦音,随手一扣弦拨弄了两下,那看似简略的几声琴音没入耳中实则铮铮然有力,之后伴随着那本是握笔的修长五指翻飞着捻挑了适才琵琶女错弹的那一段曲,只听那旋律次要分明,雄壮旖旎自层层递进中喷涌而出,相比较于琵琶女灵巧律动的奏法,他的要更加利索大方些,少了拖沓劲儿。
      一曲磅礴浩瀚的《十面埋伏》终了收拨,江榔青早已忘却了杯中美酒与周身美人等无关紧要的劳什子,心思还浸在方才那曲琵琶里久久不能回神,反应过来时那柄琵琶已经回到了那女子之手,谢锦弦独自斟了一杯酒正不紧不慢地抿着。
      江榔青抬手拍了拍,轻呼夸赞:“善哉啊!果真是百闻不如一见,论深藏不露,还得看三少。”
      谢锦弦照旧不搭腔他拍的马屁,杯中清酒饮得差不多了,话里也略有薄讽之意起来:“我当是什么风雅笙乐呢,好好的一首十面埋伏弹得这样轻佻庸俗,你们江公子不懂行,便以为再没有人懂了么?”
      只见琴女子抱着琵琶惶恐地跪下,衣裳间的金银饰品哗啦啦地响了一阵,旁侧的舞女们不明事理,只知道一并跟着齐刷刷的跪地垂首不语。
      “欸,三少误会了。”江榔青仍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这会儿子摸了个果子抛接把玩着,笑颜如旧道,“所谓 ‘曲有误,周郎顾’ 嘛,她不怠慢这一下,万怡书院今日也听不到三少亲弹的曲子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曲有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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