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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十四章 江湖,易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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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门山,清华园。
十五岁的杜川从书阁上抽出一本旧书,扔给六岁的白潇。那书轻飘飘的,没几张纸,封面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字,翻开竟然是空白的。
“这就是山川剑法的剑谱。”
白潇的表情像吞了只苍蝇。
杜川把书翻了过来,背面还写有一个字。
“这是什么?”
“空。”
“空?”
“我爹说,心比天空,才看得见希望之光。”
“当年有昆仑大侠为万民成魔,也有那多大师为大义圆寂长安,人心的欲望是臻至绝顶的动力,也是坠落深渊的累赘。我爹说过,要领悟山川剑法,必须放下一切的情爱、仇恨、恐惧、悲悯,心比天空,欲望才无处遁形。”杜川笑了一下,“希望你永远心思单纯,才能成为一名真正的剑客,使出这样干净的剑法。”
…
上官不容站在一丈开外,只见白潇全身上下猛然散发出炫白的光华,与暗夜之巅的银色月华交相辉映。在一片令人心醉神迷的耀眼光影之中,她的身形从火烧云般的烈焰枪之中脱颖而出!
她双手握剑,整个身子向后折成了一轮弯月。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风声、厮杀声在上官不容耳中消失,他的目光锁定在白潇身上,苍白的脸庞,紧密的双眼,空白的表情,以及飘散在空中的乱发。
原本瞄准她胸口的长枪一举穿过她的下肩,直接碎裂了琵琶骨!
然而,什么都阻止不了这摧金碎玉的一剑!
她的丹田之内迸发出一股精纯的阳刚之气,顺着经脉游走到手臂、手掌,江河神功自行流转,在指尖火山爆发似的喷出炽热的岩浆,把潇湘剑灼烧成惨白的幽冥之火!
这一剑承载了整座龙门山的重量,扬名天下的五剑也罢,被人遗忘的五剑也罢,曾经有一群人,怀揣一颗赤子之心,持剑救世!
天下人已经忘记了他们的誓言,可白潇不会忘记——她从生命之初就开始描绘的画卷,山川、河流、天地,那种无法用言语描述的渴望,此刻尽聚于剑尖!
…
十余天前,踏云馆。
浣花九剑的剑谱是画出来的。
那天晚上,白潇点着油灯细细翻看,然而从头到尾、又从尾到头看了三遍,她突然觉得不对劲了——这剑招和山川剑法很相似啊!只不过没按一到九式排列,从头起依次是“康芒无悔”“金沙断流”“鹧鸪不言”“西岭见云”,四招之后用重复了一遍,最后加上一招“剑啸群山”。
不过看杜川使出来的效果,这套剑法一定非同凡响。白潇信心满满地试炼了一遍,怎么着觉得别扭。前四招分别是守、攻、守、攻,山川剑法讲究一往无前、主攻不退,杜川倒好,一来就防守,岂不是示敌以弱?
白潇摸摸下巴:“难道杜师兄想要令敌人掉以轻心,才好一举拿下?无论怎样,杜师兄总是不会错的!”
她不厌其烦地练到半夜,终于有一种上当的感觉:“什么嘛!我平时也这样练过啊,杜师兄,你是不是玩我?!”
她把剑一扔,睡觉去了。
那一晚她在梦中奔走,脑海中却无意识地浮现起那四招,似乎有个人影在眼前不停歇地使出“康芒无悔”“金沙断流”“鹧鸪不言”“西岭见云”,一遍一遍,一遍又一遍……那影子初时还看得很清楚,一招一式像是皮影戏一般,而后他每一个飞跃、勾挑、点刺都模糊了起来,招式与招式之间的变化也没有了界限。到最后已经看不清什么,只觉得一团黑雾不停的起起伏伏,丹田中似乎凝聚了一股极热的气息,胀痛地想要爆发。
最后那个黑影长剑直劈,飞仙似的一招“剑啸群山”,白潇眼前陡然爆出九朵璀璨夺目的白色剑花,丹田中淤积的内力也一并迸发开来!
她在睡梦中惊叫出声,醒来时浑身通红,像一只被蒸煮了的大虾。
白潇一抹脑门上的水珠,在一片水汽蒸腾中放声欢呼:“我懂了!我懂了!”
杜川这一套剑法叫做浣花九剑,虽名为九剑,杀招其实只有最后一剑,前八招都是蓄势之为。杜川研磨了二十多年山川剑法,招式之熟之精已达到随心所欲的地步,这一套剑法使出来宛若一剑,并且只需八招蓄势便可至达力量的顶峰。
白潇资历尚浅,虽悟出了这个道理,却足足花了一个上午的时间才将这四招连接得行云流水,起承转换之间无一丝滞怠。她憋足了一口气,将四招连使十次,最后大喝一声,将渠水激起了一丈多高的水花,呼啦将她浑身浇透。
白潇始终觉得不如意,抱着潇湘剑思索了许久。
怎样才能一气呵成,使出浣花九剑最大的威力呢?
…
未央宫,前殿之巅。
白潇闭上眼睛,把自己想象成一柄剑,只有存在,没有欲望。
她失去了五感,看不见,听不着,闻不到,也没有感觉,在她的世界,只能感受到内息在体内流转,灵魂在四处冲撞。
她觉得自己既刚强,又柔软,既灼热,又冰寒。
她感觉到剑尖势不可挡地吐出一朵细小花苞,接着一变三,三变九,在烈焰枪鲜红的刚芒前闪烁出另类的光。
龙门山上有一片牵牛花,一到夏天,红白蓝色摇曳生彩。它们清晨开放,晌午凋谢,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只要阳光和雨露不停,花开就不停。如果守在花前,你能看到它们从小小的骨朵,一点点绽放成碗大的繁花,甚至能听到花瓣挣脱的劈啪声。这一刻钟不过沧桑一瞬,但等你回过神来,却发现漫山遍野已然被彩色掩埋了!
它没有凛冽的气势,只有震撼天地的从容!
九朵淡银色的花苞飘上墨黑厚重的帘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渐渐开放,生根蔓延,最后在天与地之间勃然怒放!
一切像是一场默剧,没有惊心动魄的火花,没有气动山河的轰鸣!
潇湘剑从出招到落地不过转瞬,却耗尽了白潇一生的气力。
这一刻在她的世界里,残阳如血,百花凋零!
…
霸城门外,英雄盟与星云阁群雄尚在酣斗。
古老城门发出巨大声响,被人从里面推开了一半。
这声响仿佛是收兵的号角,群雄纷纷放下兵器,几千双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城门。
只见一个人高马大的青年搀着一个瘦长小生跨步而出,那小生脸上带了半个银色面具,一身圆领袍已被割得稀巴烂,全身尽是血污,连腰都直不起来,而他的腿似乎也受了很重的伤,走起路来一瘸一拐。
那青年环视一圈,不语不言,将小生扶上马,疾行离去。
群雄目瞪口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直到很久以后,才有人轻声问了一句:“这是……公子川赢了?”
众人离得远,只能看到未央宫上两条光影交错,那猩红的火苗应当是烈焰枪,银白的花朵想必就是公子川的浣花九剑。可那光影不过须臾就熄灭了,也不知是什么个情况。
旁人怀疑:“不可能吧?”
“那上官不容呢?”
那城门仿佛是回应他的问题一般,轰隆隆被人全推开,一辆飘扬着“上官”镖旗的马车飞驰而出,急急赶回大兴城。
没有人明说,但众人已然知道,这里面,是上官不容。
一个走着出来,一个躺着出来,还有什么可怀疑的?
刹那间,星云阁群雄爆发出一阵铺天盖地的欢呼声,响彻长安旧城的上空!
从今天起,江湖,易主了!
“星云阁,公子川!”
忽然有人举起长刀,大喝一声。
紧接着,更多的呼喊声连连响起。
“星云阁,公子川!”
“星云阁,公子川!”
不知道谁起了头,在那呼喊声中,有人高声唱起了歌谣,随后几千人同时放声高歌。
“男儿长刀手中握,驰骋江湖五十年。
狂歌笑饮杯中酒,冷眼怒看世间仇。
不忍苍天方溃溃,欲凭赤手拯元元。
挥刀横断江河水,扬鞭慷慨立中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