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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四十三章 未央宫之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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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央宫,曾经普天之下最华丽的宫殿。
“宫周二十二里九十五步,台殿四十三,门闼九十有五。”各殿阁以香木为栋椽,杏木为梁柱,门扉上有金色的花纹,门面上则有玉饰,椽端上以璧为柱。青色窗棱,暗红殿阶,黄金镶嵌的壁带,间杂珍奇玉石,清风徐来,玲珑的声响飘过数里。
前殿位于未央宫正中央,以龙首山的丘陵造就基坛,殿高二十余丈,以若干十人环抱的红漆梁柱支撑,层层重檐覆盖其上。若想以轻功登上殿顶,必须凭空登踏十余丈才能触到第一个屋檐,其间没有任何着力之处。
白潇心潮汹涌澎湃,一波波浪拍上来,而她的脸上,却是一派风平浪静。
她套上飞鸢,五指张开伸手一甩,小球立刻变作小爪,在空中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抓在第一个屋檐的垂脊之上。她绷紧了线顺势一跃,双脚连环踩踏梁柱,攀到一半后用力飞蹬,猴子荡树般抓住垂脊。而后飞鸢一收一甩,带着她跃上重檐,最后猛蹬一脚,如同一条白龙轻灵地一摆尾,穿破茫茫的云雾奔腾出海!
子时,白潇与上官不容在这前殿方寸之地,悍然相对!
“啪啪!”上官不容抬起手掌拍了两声,“很好,很好,七家围杀都没有拦住你,你终于来了。”
白潇剑指上官不容:“你违背江湖规矩围杀我,就不怕被天下人嗤笑吗?”
上官不容讥讽大笑:“天下人只会记得,谁是最后的胜者,而只有胜者,才可以书写历史!”
“我龙门剑派的前辈,是不是你杀的?”
上官不容毫无惧色、更无悔意:“没错!”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当然是为了前朝秘宝!”
上官不容怒展衣袍,两侧宽袖如浪花般激荡起来:“自前宋之后,我中原大地历经百年征战、百年创伤,当朝者要么软弱无能,要么昏庸残暴,百姓可曾过过一天安稳日子?直到我大隋一统天下,文帝减赋税、开科举、建粮仓,创下了罕见的太平盛世。圣上登基之后,更是修建大运河、重开丝绸之路,九州之繁华前所未见。”
“那前朝元氏算什么玩意?持政二十多年,国家都被别人把持着,没干过一件功绩,他们凭什么享受、凭什么私藏那些巨大宝藏?这宝藏难道不是他们搜刮的民脂民膏?我三番四次劝杜文洲捐出来,帮助圣上建新城、修水路、御外敌,哪一件不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偏偏他鼠目寸光,也不看看,圣上以帝王之身尚且亲自下江南、走天下,他身为一阶凡夫俗子,能以己之力为这社稷添砖加瓦,难道不是光宗耀祖之事吗?”
上官不容咬牙切齿地说:“我屡番好言相劝,他却对我百般羞辱,骂我是朝廷走狗!笑话,我要这前朝秘宝,难道是为了我自己?我是为了这天下!我们创造的财富,本来就应该馈于天下百姓!”他似是回想起当年所受之辱,袖袍剧烈颤动,脚下琉璃瓦发出刺裂之声。
白潇仰起头轻轻叹了一口气,竟然一时被他的豪情所染:“但你终究杀了我父亲,今日,我来向你复仇,并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上官不容一脚将白龙剑踢下屋檐:“有本事,就自己去拿。”
“世人只看到了最后的王者,却忘了那些尸体也曾是一方枭雄。”他伸展银枪,铿锵道,“不管你是谁,今日你胆敢踏上未央宫之巅,便值得世人敬仰,无论生死,皆为天定!”
话音未落,一股急如飞瀑的炽热火焰席卷而来。白潇只能用一个极限的铁板桥功夫撑住身体,右脚前迈,左脚后伸,身子朝天平躺成一线,几乎和地面贴在一起,小腿以上的部分全部悬在半空,仅靠着一股悍气勉强支住摇摇欲坠的躯体。右手长剑下意识地在身前一挡,顿时被那势不可挡的枪势压破肌肤,疼得撕肝裂肺。
下一刻,四面八方又涌来一片炽烈热浪,仿佛将她吸进了一个真空漩涡之中。她咬紧牙关,强忍剧痛,潇湘剑在空中画出数十道刺目的银色光弧,奋力穿入强猛掌风所汇成的火海中。滚滚剑势如天降汪洋,瞬间将那火海尽数虚设,脆弱火星漫天飞舞,在暗夜中璀璨生辉。
还来不及喘气,只听一声剧烈的破风声划空而过,正面又迎来一股千钧力道。白潇的衣袍仅在这三招之内便已浸透了汗水,那冷热间杂的衣衫突然朝内一陷,仿佛有一枚大锤重重地砸在她肩胛骨之上。
她再也受不了这一枪,忍不住惨呼出声,身子重重地飞下宫檐!
…
龙门剑派的后山深处,藤蔓野草蔓延的速度比想象中快,十四岁的杜川牵着五岁的白潇,在深山里走了足足半天,终于找到了他一年前为五位前辈立的衣冠冢。
这里长出了两颗野枣树,旁边有一个被野草和落叶覆盖的小土包,就是这一代剑客的归宿,无碑无刻,仅插有两块看不出岁月颜色的木牌,上书“弟子杜川祭”“弟子白潇祭”。
两人对着衣冠冢三叩首,杜川说:“我龙门剑派前辈一生孤勇,即使力所不及,也从未放弃,你也当成为这样的人。正如山川剑法,出鞘之后再无退路,一剑之后剑剑迅若闪电,剑剑皆为杀招。你绝不能心存退意或怜悯,那是浪费时间、白白送死。上策乃先发制人,中策乃正面抗衡,下策,就只有死!”
…
龙门剑客不退,她白潇又如何能退?
明月峡里,即使在绝望之时,他们宁可抛弃手中长剑,也要奋勇杀敌!
她白潇长剑在手,好不容易踩上这前殿屋顶,怎可轻言放弃?
上官不容几十年来镖行天下,在厮杀中练就的烈焰枪威猛难当,这三招“风中烛火”“烈火燎原”和“灯蛾扑火”使将出来,就是当世一等高手也吃不消,白潇甚至连其身都没有近过。
就在他以为白潇必死无疑的时候,檐下突然爆出一阵猛虎般的清啸,一缕来自地狱的魂魄冲破云霄,带着冰寒而凛冽的杀气重回大地!
白潇衣衫凌乱,长发飞舞,双腿和长剑已经支撑不住这具单薄的身体,只有脸上誓不甘休的神色异常显眼。
纵然谢问舟让她“几番争斗后翩然离去”,然而在这俯瞰整个长安旧城的宫殿之上,在上官不容亲口承认他杀了龙门前辈之后,她体内的一阳正气诀无端游走周天,激荡起一股悍然决然之气,让她在空中无意识地展开飞鸢,硬生生将她下坠的身躯拉了回来!
上官不容为她森然的气势一震,一时没有乘胜追击。
白潇冰刃似的目光扫过天际,定格在了上官不容身上。
他与龙门前辈本是同一类人,可以做知己、做朋友,然而就因为几番见解之争,竟能狠心对五位英雄豪杰下毒手。海纳百川,有容乃大,真正的英雄应当是胸怀坦荡、视大道如青天之人,这等心胸狭隘的斗筲之辈,不配在这未央宫之巅鄙睨天下!
白潇在阴森的黑暗和羸弱的微光间一剑凌空,直指上官不容!
上官不容站在白潇的上方,垂下眼皮俯视她,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沉重的压迫感。他悠然地笑了笑:“能在我三招绝杀下求得一生,你也是世间少有,十年之内,必成剑术名家。可惜,你等不到这个机会了!”
说到“机”字,银枪顶端渗出一抹幽蓝火苗,瞬间变黄、变红。待一句话落音,十多股火光如山洪暴发席卷了白潇周身,刮得面颊生疼。
白潇侧身让开长枪最猛烈的锐势,身子朝前一滑,潇湘剑上的铮铮力道勃然爆发。然而就在这一瞬间,上官不容的银枪中间突然划空而过第二道火影,一时之间,他手中仿佛同时有两柄长枪!
上官不容的每一招每一式都没有一丝浪费,招招直达要害、枪枪见危致命。此时他双枪齐发,更如同两个高手同时对敌,又如同七尺长枪变做双倍长,无论哪一种白潇都吃不消!
她转头的动作慢了一步,虽然脖颈躲开了穿刺之灾,但上官不容银枪上的罡气何等厉害,直接将她的颈下削出一片血花。她随着罡气微微后仰,躲过了长枪的第二轮侵袭,右手内力一吐,潇湘剑带着锐不可当的煞气呼啸而出!
她在气势上并不亚于上官不容,但终究经验有限,两番开场都占尽劣势,完全落入了对方的攻守节奏之中。激战了十余招,她全身上下十余道伤口鲜血长流,每使一招剑法,浑身真气激荡,必有鲜血飚出,损耗巨大。
此刻她双脚已经踩上了屋顶垂脊,往下便是二十余丈高的青石地面,那一层层宫槛小若米粒,令人心惊胆战、头晕目眩。没料到上官不容在枪势用老的最后一刻向上一挑,一朵刺目的血色火花在她胸前天池穴轰然炸响!
白潇向空中高高纵起两丈有余,几乎是把残存的精力都凝聚了起来,发出一声长长的清啸,宛若一只濒死的苍鹰,不甘不愿地徘徊空中,长久不绝。
便在此刻,一颗红色药丸从胸前衣衫破洞飘出,随同跃升之势升到半空,正好对准她张开的嘴。而她下落之时,那药丸刚好抵住她口腔上颚,也不待人吞咽咀嚼,自己便化作了一滩泥水,又是清凉又是苦涩,又带着一股奇怪的腥臭气息。
她尚未落地,只觉得那气息已游走了九个周天,体内经脉一条条舒展开来,任督二脉爆发出霹雳吧啦的炸裂声,在她耳朵里激荡起震天动地的回响,比西湖地宫那颗天魔玄机丹不知强悍了多少倍。
一刹那间,她不仅将前方三丈的毫发丝粟看得一清二楚,甚至能看清二十里外大兴城的守门人,更不可思议的是,她的余光居然可以瞥见身后根本不可能目及之处,天地在她眼前缩成一支小小的万花筒!
而目力的暴涨仅仅是这一刹那,又在弹指之间,白潇眼前突然一片漆黑,耳畔静可闻针,呼吸间嗅不到风的味道,甚至连握剑的手也全无知觉,变成了一个五感尽退的废人!
——升天魔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