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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四十章 我就是杜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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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乐宫,椒房殿。
长乐宫东南两面临城墙,西隔安门大街与未央宫相望,是从东而入未央宫的必经之地。
白潇等人趁着混乱将杜川抱进椒房殿藏着,金疮药不要钱地往他身上撒。谢问舟扣住他胸口膻中穴,缓缓输入内力。林汐和唐晓钗看守宫殿大门,怕陈沈弟子回过神追来。
白潇心中一片恍惚,声音轻而颤抖的反复喊着:“师兄,师兄?”
杜川先是没有反应,半晌之后才动了动嘴唇应道:“潇潇……你们……”
白潇低头看他,感觉自己像在做梦,可是眼泪已经滔滔流下:“是我……你别怕,我给你治伤!”
她胡乱地扯着衣襟,试图堵住他全身汩汩而出的血口。
杜川轻咳了一下:“我没事……扶我起来,子时之前,我要到未央宫……”
去了,无论输赢,他都是一方枭雄;不去,他就是临阵脱逃的野狗,十余年的苦心孤诣将付诸东流,星云阁和那些盼了多年的小帮小派将永无翻身之日!
白潇张了张嘴,哽咽说道:“你先止血,待会我就带你过去。”
“怎么过去?带着他的尸体过去吗?”椒房殿侧窗大开,苏比穿着一身靛蓝单衫和玫红罗裙,白皙而修长的腿架在窗棂上,单手一撑,潇洒地翻进大殿。
她拎着药箱走到杜川跟前,一只手指翻看他的伤口,喜鹊般“哈”了一声:“你的命咋那么硬呢,都几次了还死不了?阎王爷咋那么不开眼呢?”
她对众人道:“都是外伤,未损要害,死不掉。”
众人大喜过望,正在此时一连串奇怪的咕咕声响起,在这空旷的大殿内荡起回声,过了一会只听一声炸雷似的“砰”,一股臭鱼烂虾腌菜叶的熏天臭气升腾而起,久久不能散去。
苏比:“哟!还中毒了呢?”沿回肠按压其下腹,安慰道,“没事儿,泻药罢了,死不了人。”
众人:……
杜川又好颜面又爱风雅,丢了面子比砍了脑袋还难以接受,此刻羞愤欲裂,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心想:不如死了。
苏比塞了一颗苦味冲天的黄连丸给他,而后摸出一个白瓷瓶子,浓浓的、清凉的药味扑面而来,她沉着脸:“一千两。”
众人:……
谢问舟债多不压身,急道:“行行行,你快治,算我头上。”
苏比两腿张开架在杜川左右,将他胸前衣襟拨开,露出血淋淋的白皙胸膛,狞笑道:“别叫啊,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只会有很多人来杀你。”
她用纱布草草擦拭了胸口,白瓷瓶一撒,一团雪花般的粉末覆盖住伤口,瞬间止血!
“啊……”杜川像只煮熟的大虾弓起腰身,额头青筋崩裂,转眼面色雪白,被陈广陵和沈昭联手打成血人都没那么痛!
苏比又给他手腕等处撒上药粉,杜川先开始还挣扎一下,疼到后来已然麻木,瘫软在地不做动弹。
“这是沧澜江下游濮部的特制秘药,叫‘救命丹’,我也只得了这么一瓶,果然有奇效。”苏比大赚一笔,满意极了。
杜川在短暂的力量之后开始感到虚弱和疲惫,软绵绵道:“我要去未央宫。”
“不可。”苏比严肃道,“伤口虽不致命,没有十天半个月不能康复,更何况你双手筋脉尽断,如何使剑?”
众人大惊:“什么?”
白潇慌乱道:“你不是说他没事吗?”
苏比莫名其妙看了她一眼:“我说的是死不掉,又没说还能动武。”
众人面面相觑,长乐宫到未央宫还要穿越漫长的宫墙,不知上官不容还安插了多少高手在途中拦截,现在离子时只有不到半个时辰,不能动武,如何赴约?
杜川苍白的血手攥住苏比手腕:“你……还有什么药,通通招呼上来,我只要撑过这一时,死了也甘愿!”
苏比打开药箱,满当当各色瓶瓶罐罐:“你吃啊!吃到走火入魔也没用。等出去了给你缝针,过个一年半载,手也能用。”
杜川扑上去,疯魔似的将瓶罐里的药丸往嘴里倒,也不管是什么药性。苏比拎鸭子一样精准按住他廉泉穴和天突穴,内力一催,杜川嗷地作呕,吐出一地花花绿绿的药浆。
苏比:“疯子!赔我一千两!”
杜川不住喘息,骐骥的目光渐渐变得暗淡,从敞开的窗户向东望去。
未央宫位于整个龙首原地势的最高点。传闻秦时有条黑龙从南山出,饮渭水来,所到之处变成山脉,头临渭水、尾达樊川。八百年前萧何斩龙首而建造未央宫,此后成为历届帝王的宫殿,其睥睨天下之意不言而喻。
此时此刻,整个长安旧城都能看到的未央宫前殿之上,一个米粒大的人影背靠稀薄星光,衣诀随风轻扬——上官不容,他已经来了!
“我幼出龙门山,经明月峡之殇,半生漂泊闯荡,为的就是这一天。我离未央宫只有半步之遥,我不甘心!”杜川气急攻心,呕出一口鲜血,绝望地闭上双眼。
苏比将他抱入怀中,冲众人摇头示意。众人退出椒房殿,轻轻关上殿门,不忍心去看、也知他不愿被人看到这幅丧魂落魄的样子。
盛夏的风,吹到身上也是潮热,带来渭水微腥的潮味,龙首原的泥土芬芳,霸城门外的厮杀声,以及椒房殿里隐隐约约的啜泣。
满手的鲜血,微弱的气息,和身侧回荡的哽咽声,仿佛一记记重锤砸在白潇的心口上,又仿佛一声声战鼓激荡在她耳畔,让人忍不住热泪盈眶,又热血沸腾。
她走下鸾台,拾起掉落在地的银色面具,拂净上面的血污,在自己脸上试了试,居然正好合适。
“我去。”她说,“我去未央宫。”
“什么?!”众人惊愕失色。
“我也出自龙门山,我的父亲也死于明月峡,我也半生孤苦无依,自出江湖以来,我也与七家结下了解不开的梁子,而我的杀父仇人,也在那未央宫上。”
“除了杜川,只有我会山川剑法,也会浣花九剑!”
她每个字都好像在唇舌间浸淫了一番,深切而笃定:“我就是公子川,我们都是公子川!”
“一个大疯子,一个小疯子。”谢问舟吊儿郎当挡在她面前,将那面具正了正,“龙门山没困住你,踏云馆也没栓住你,杜川要是知道你还去未央宫赴险,非得直接气死不可。”
白潇微微一笑,明亮的眼中有水光浮动:“想当年,我龙门前辈只收到一封假的密信,就能不远万里汇聚明月峡,那突厥大将与他们有什么切身的利害呢?而今日,我的杀父仇人就在眼前,我又如何能偷生于踏云馆,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她回望椒房殿,轻声地、坚定地说:“杜师兄只知道我幼小乖弱,却不知我六七岁独自生活,经历过的苦难并不比常人少。我曾落入白水河中,飘了一天方得上岸,也曾被大猫追进山里,三天三夜找不到出路。除了我龙门剑派的一身武艺,我别无依靠。”
她解开头上发髻,撕下一节衣袖,从后脑勺起编了个乱七八糟的小辫子,和其他头发一起卷到头顶,以布巾裹成男子的发束。
谢问舟脱下那身棕黑圆领袍给她披上,系好腰带,显得不那么宽大,至少从远处看来,与宽袍束冠的男子没什么区别。
“我知道,从我第一次见你,就知道你是个坚韧的小姑娘。”他笑着打量白潇,按自己的习惯给她翻出一截异色水纹样内衬,“这可是第二次把新衣服借你了,要还给我啊,可贵着呢。”
他的瞳孔漆黑而浓郁,倒映着夏日星河,像一扇洒满阳光的窗户,给予人无限的温暖和安定。
“只要让世人知道,公子川按时赴约,几番争斗后翩然离去就够了,不求你生死决战。”
白潇读懂了他眼中的不舍之意,伸手与他拥抱了一下,旋即分开:“我知道,我必活着回来。”
“走吧,哥哥带你去未央宫之巅,听风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