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府小病秧子》冰寒冰

56、心口一紧

　　柳世芝进屋前，提前预设了很多种，沈沐辰的样子——有可怖的，有凌人的，有獠牙的，有歃血的。他甚至想好了，一会儿如若出了意外，该如何逃跑，如何求救。

　　但他没想到的是，屋里没有“面目可憎”的沈沐辰，只有被五花大绑，绑在椅子上的沈沐辰。

　　虽然他的脸上，并不似屋外的护院那般，全是青青紫紫的淤痕。

　　但他的外袍上，也沾染了许多乌黑的痕迹，其间甚至还混杂着一些红褐色的血迹。看上去，十分地狼狈。

　　面对这样“狼狈”的沈沐辰，柳世芝紧绷的神经彻底放了下来。

　　他甚至无视了沈沐辰骇人的目光，大着胆子，幸灾乐祸地脑补了一出，院外二十余名“勇士”是如何生擒了这尊“杀神”的大场面。

　　光是想一想，便大快人心！！

　　不过他也只是幸灾乐祸了一会儿，便想起了此行的目的。

　　他清了清嗓子，一口气将苏姐姐的症状全都说了出来。末了，又毫不客气地追问沈沐辰知不知道苏姐姐的心结所在。

　　可是一语话落，对面沈沐辰的眸子却越发幽深，越发叫人看不懂。

　　在这样的注视下，柳世芝方才刚消下去的惧意，又没由来地升起了几分。

　　他咽了口口水，壮了壮胆子后才继续问道：“喂！你——你，快说！知不知道症结在何处？知不知道如何解？”

　　“我知道，你先将我解开，我去帮她。”这是沈沐辰自柳世芝进屋后，回复他的第一句话。

　　“我如何信你？你说能帮便能帮，你先同我讲这症结到底在何处？你又准备如何帮？”

　　沈沐辰低眸挡住了眼里所有的情绪，苦涩道：“她如今这样皆是我之过，你先将我松开，我知道如何帮她。”

　　低头垂眸后的沈沐辰，终是少了许多凌人的气质，多了几分脆弱感。

　　而且强者不经意漏出的脆弱，不可避免地会叫人更加共情，更加唏嘘。

　　是以，柳世芝也明显有所松动，他瓮声瓮气道：“可就算我为你松绑，你也出不去啊~外面可是有二十余名相府的精锐护院，你到底犯了何事，竟令岳丈大人如此大动干戈？”

　　沈沐辰抬眸满是真诚地回道：“玥儿那里等不得了。你先将我松开，我自有办法出去……”

　　话落，柳世芝便这样一时糊涂，因着沈沐辰突如其来的脆弱，以及突如其来的真诚，将信将疑地，鬼使神差地解开了绑在其身上的绳子。

　　可下一刻！！！

　　失了束缚的高大男人站起身后，竟将先前的脆弱和真诚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满身狠厉和杀气。

　　柳世芝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可后悔已晚。

　　沈沐辰一步步紧逼，他一步步打着颤向后退缩着。

　　直到他被逼到了墙角，退无可退之时，他才颤声道：
　　“你，你，要干嘛，我警告你不要乱来，外面都是护院。你若再有下一步动作，我，我，就要喊人了！”

　　一语话落，“凶神恶煞”的沈沐辰果然“害怕”地，在原地顿住了脚步。而后只见他薄唇轻启，说了句柳世芝无法理解的话：
　　“一会儿，你在门口吸引他们的注意，我从窗户那儿逃走。”

　　“我，我如何吸引他们的注意，我——”
　　然而柳世芝的话，还未说话，下一刻便被沈沐辰大力一脚踹出了门外。整个身子和被震碎的门一起，倒在了院子里。

　　“咚”地一声，吸引了所有护院的注意。

　　“姑爷姑爷，您怎么了？”
　　“姑爷姑爷，您没事吧！”

　　但不知是沈沐辰踹地角度太过刁钻，抑或是一切都是巧合，摔在地上四仰八叉地柳世芝，甫一抬头便精准地对上了，窗前沈沐辰催促的眸子。

　　他这才意识到了沈沐辰前话的意思——原是想利用他制造点动静，吸引护院的注意，以便逃跑。

　　可这一切都可以与他提前商量啊！

　　他也可以假摔，他可以演的很是逼真的！
　　作何泄愤式地这般实实在在地踹他一脚！！！

　　如若放在平时，柳世芝肯定咽不下这口气，势必要当场揭穿这般恶劣的行径。

　　但眼下，他想着苏姐姐眸中无神的样子。

　　到底又一次心软了：
　　虽然沈沐辰这个人看起来凶神恶煞地，但这段时日的相处也能看出其对苏姐姐的真心，还是忍辱负重帮他一回吧！
　　不过，他最好能将功抵过，将苏姐姐治好！要不然，他就，就投毒。对！毒得他窜稀不止，以报今日之仇！！！

　　这般想后，柳世芝便忍着尾椎骨处的疼痛，卖力演起戏来：“我有事，我有大事，动不了了，快来帮帮我啊。”

　　“小的，扶您起来。”

　　“不不不，别动我，我可能是骨折了，不能轻举妄动！”

　　“那可如何是好，小的帮您去请黄医师来。”

　　“不不不，我就是大夫，我知道是什么情况，你速速去打盆热水来，你们几个去抬副担架来，还有你去西市买……”

　　在柳世芝半真半假的卖力表演下，沈沐辰一眨眼地功夫，便趁乱施展轻功，逃离了祺林院。

　　……

　　半刻后，潇湘苑的窗边突然传来响动声。

　　婢女江儿以为是风吹开了窗户，急急地赶了过来。

　　可她刚一走近，便直直地对上了沈沐辰那双幽深无底的眸子。

　　她吓得慌张错开视线，心道：这，沈少爷专挑姑爷不在的时候来，真真是太过大胆，太——太过荒唐，太——太过放肆了。

　　在江儿低头之际，沈沐辰已经翻窗而入，他想开口问问这婢子，苏玥现在的情况。

　　可他刚说出个“你——”字，那婢子便突然跪匐在地上，求饶道：
　　“还请沈将军饶我一命，奴什么也没看见啊～没看见您趁姑爷不再的时候，屡次爬窗而来，亦没看过您衣衫不整地在塌上抱着小姐。奴真得什么都没看见过，亦什么也不会说出去的。还请沈将军开恩，饶了奴的命吧~”

　　“够了！噤声！”

　　沈沐辰被她念得一阵阵头大，额角的青筋更是突突直跳。

　　知道的以为她在求饶，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威胁他呢！

　　他不过只是想问问，玥儿是否到现在都还没服药。

　　可他视线扫到了桌边，满满当当的药碗，心下已了然，便不欲再和她多做纠缠，更不想让她那丁点儿大的胆子全给吓破。

　　遂，他直接出声吩咐道：“没人要你的命，你先去外寝候着。”

　　江儿如蒙大赦地向外跑去！

　　而沈沐辰与他方向相反，面色凝重地端起桌边的药碗，向着那被帐幔遮挡地严严实实地床榻走去。

　　紧接着，修长有力的手，落在了海棠色的床幔之间。
　　轻轻一扶，便打开了一个豁口。露出了那瑟缩在角落里，捂住眼睛，挡住耳朵的苏玥。

　　沈沐辰心口狠狠一缩，眸中更是布满了疼意，装满了悔意，填满了殇痛。

　　他明明方才在柳世芝过于绘声绘色的描述中，已经对苏玥的情况有了基本的预知，甚至他方才在来得路上，亦做了许多心理准备。

　　但当他真实地看到，眼前这个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遗弃掉的苏玥，他所有的伪装，还是再次被击穿。

　　高大的男人双眼微红，几乎颤抖地说着：
　　“玥儿，没事的，一切都会好的。
　　你还记得吗，我幼时曾经也这般绝望过，也曾坠入深渊过，也曾如这般将自己关在屋里，也曾整日整宿地哭泣过。
　　但我最终还是挺过来了~这都是因为你，是你帮我点亮了那束光。
　　玥儿，你也能找到那束光的。
　　而且我会陪着你一起找，无论是黑不见底的深渊，抑或是危峰兀立的峭壁，我都会永远陪着你一起找下去。
　　玥儿，不要放弃好吗？”

　　可此时无论多么真诚的话，在此时的苏玥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那么无力。

　　她依然没有半点回应，如若不是蜷缩的身体里，传出的那一声声闷闷的咳音，沈沐辰甚至以为她在角落中，昏睡了过去。

　　沈沐辰只得继续劝道：“玥儿，我们先赶紧喝药好吗？你若是嫌苦，我便陪你一起喝可好？”

　　话落，回应他的，依然是一阵阵凌迟着他的咳声。

　　焦急中的沈沐辰，无法，只得准备继续用昨夜的法子来喂她。

　　他利落地褪去了，因着打斗而变得肮脏不堪的外衣，漏出内里干净又燥热的里衣后，才入了塌。

　　海棠色的床幔，没了固定，再一次被放了下来——为苏玥重新筑起了一个昏暗的洞穴，亦为沈沐辰遮挡住了所有的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