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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越陷越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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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雨后的清晨,柳世芝因着芳慧的死,一股脑地向苏玥哭诉了许久许久。
而苏玥始终未回一言,如若不是其颊边几道新亮的泪痕,柳世芝甚至以为她听睡着了。
最后,他尝试着又唤了几声,可苏玥依然不答。他只好收拾医箱,讪讪地离开,去别处寻安慰。
彼时的柳世芝,还未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亦未意识到在这样的情况下,放任苏玥一人留在这里,只会使她在深渊之中越陷越深,越陷越深。
直到半个时辰后,婢女江儿慌里慌张地跑来药房寻他,他才意识到出事了。
“姑爷!姑爷!小姐她不吃饭、不喝药、不应声,是不是又添了什么新病啊!您快去看看啊!”
待柳世芝重新赶回去时,看到的便是蜷缩在床榻最深处的苏玥。
她整个人藏在被褥下,两只手更是捂住耳朵,仿佛不想看到任何人,亦不想听到任何声音。
柳世芝小心翼翼地问道:
“苏姐姐,可是哪里不舒服。将手伸出来,我为你探探脉。”
回应他的,是苏玥更加用力捂紧耳朵的动作。
柳世芝只得一边猜测,一边劝说道:“你是耳朵疼,还是头疼,抑或是哪里疼,与我说说,不要讳疾忌医,我来帮——”
话还未说完,身后便传来了闻讯赶来的,苏母的声音:“玥儿,她,她又出了何事?可是病情加重了?”
“尚不清楚,眼下苏姐姐如此遮挡着脸部和手腕,我无法望闻问切。但推测其应与肺疾无关,可能是其他外因导致,我们等——”
苏母关心则乱地,断了他的话:“这还如何等得,快快诊脉要紧啊!”
话落,她便直接上前去拽苏玥捂在耳朵上的手。
苏玥被苏母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不断瑟缩着。
柳世芝本欲阻拦的,但苏玥在挣扎之间,露出了其一直深埋在膝上的脸。
医者讲究个望闻问切,他很敏锐地察觉到苏玥的脸上有哪里不对劲,有什么地方比之昨日变了。
可他一时又说不上来,只得愣在原地多冥思苦想了一会儿,才找到了症结所在。
是苏姐姐的那对眸子!
平日里,虽然也总是淡漠的,但那淡漠之下还藏着点点光亮,丝丝生机。
可现在的眸中,却是没有任何光亮的死寂。甚至在苏母强硬的动作中,又添了几分惊惧和不安。
柳世芝从未见过如此的苏姐姐,他紧蹙着眉头,冥思苦想其中的缘由——是因为芳慧的死吗?还是因为昨日六耳的杖刑?可是不应该啊,苏姐姐和他们也未熟稔到那样的地步,如何会——
“世芝,在想什么呢?还不快诊脉!”
苏母催促的声音唤回了出神的柳世芝。
而苏玥的手腕亦被“强制”地,摆在了他面前。
那截皓腕上,因为方才的挣扎拉扯出了许多醒目的红痕。
柳世芝一边想着这肯定很疼吧,一边抬头望向皓腕的主人。
可皓腕的主人,仿佛不觉疼痛,仿若失了所有力气般,双目无神,不再挣扎,任由他人摆布。
柳世芝重重地叹了口气后,才低头为苏玥诊起脉来。
正如预料当中的那样,从脉象上看,依旧是肺虚罢了,并未添什么新的症状。
无解,他只得从医箱里,掏出祖传的《柳氏杂病方》。
可他翻阅了半天,都没找到对症之解。
唯一一个相似的病案,其后亦只赘了七个大字:“心病还需心药医。”
柳世芝十分气馁地看着自家祖宗写的手记,这说了和没说一样啊!
苏母见他停止了翻阅,连忙问道:“如何?”
柳世芝:“这,应是心病,可如何解尚不知。还是派人将我父亲请来吧,让他看看,或有他解。”
闻此,苏母又哭了。
而塌上本就瑟缩着的苏玥,在这样的哭声中,更加不安地使劲捂着耳朵。
可无论她多用力地捂住耳朵,那哭声还是盖不住,她只得又往锦被里钻去。
柳世芝敏锐地察觉到了苏玥的不安,赶紧将苏母向外寝引着。
可哪成想就几步路的功夫,苏母便又又又哭晕了!
潇湘苑的婢子们又是一阵,新的兵荒马乱:
“夫人,夫人,您没事吧!”
“姑爷,姑爷,您快看看!”
内寝那个还病着呢,这又新添了个新病人!
柳世芝真真是一个头,两个大。
上门女婿难当,而这相府的上门女婿更是难当!!!”
……
半刻后,将苏母安置回主院的柳世芝,步履沉重地回到了潇湘苑。
但他还为来得及查看苏玥的情况,便被派出去请柳太医的小厮,给拦了下来。
“姑爷,柳太医那边回话说来不了了。今个儿宫中如妃娘娘小产,所有太医院的医官都被陛下扣在了宫中,无人敢抽身。”
那小厮话音刚落,苏玥因一直未饮药而诱发的咳声,亦透过紧闭的门扉传了出来。
真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柳世芝焦急地在原地踱步。
没了他父亲柳太医的帮助,他只得冥思苦想《柳氏杂病方》里的那句话,‘心病还需心药医’。
他得先知道症结,才能想办法医治。
可苏姐姐到底是何心病?
谁会知道她的心结?谁和苏姐姐更亲近些?谁对苏姐姐更了解些?
岳母大人?
不是。她平日里同苏姐姐还未说上几句话,就红着眼睛离开。
岳丈大人?妻兄?
他们应该也不知,因为他们更加不常来潇湘苑。
贴身婢子?
芳慧已死,而江儿刚来,更是无从得知。
这么细数下来,柳世芝真真是无人可问。
就在这条路马上被堵死,柳世芝准备另寻他法之时,沈沐辰那张“凶神恶煞”的脸,突然间不合时宜地出现在了他的脑海里。
柳世芝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苏姐姐身边,唯一最有可能知道她到底有何心结的,竟只有沈沐辰一人。
难道要他去问那尊杀神?
这很有可能有去无回啊!
柳世芝有些犹豫不决。
但当他听到屋内不断咳嗽的苏玥,又只能叹口气,认命般地抬步向祺林院走去。
今晨婢子闲聊之时,柳世芝便听到她们说——昨夜沈沐辰犯了很大的错,可其拒不认错,苏相一气之下便罚他在祺林院禁足思过,还说什么时候想明白错在何处,什么时候才能够被放出来。
柳世芝本抱着几分幸灾乐祸的心,津津有味地偷听着,可当他进一步向她们打听,到底沈沐辰犯了何错之时,她们却缄口不言,推说不知。
问了半天,柳世芝都没问出个头绪来。
最后,他只能靠自己的脑补完成这个故事:
昨夜沈沐辰那尊杀神,八成是突然疯魔了,将那时常抵在自己脖子上的骇人大刀,抵到了岳丈大人的脖子上。
是以,岳丈大人一气之下便禁了他的足。
可如若这个假设成立的话,他连岳丈大人都敢打杀,那么此行自己更是凶多吉少啊!!
要不还是别去自找麻烦了~
可苏姐姐那边也不知到底生了何心病,双眼死气沉沉,他都担心下一刻她便要没了。
不行不行,不能打退堂鼓!为了苏姐姐,龙潭虎穴也得去闯一闯了!
柳世芝便是抱着这样的心态,宛如马上要狼入虎口的羊羔般,一步一步,大义凛然地向祺林院挪过去的。
……
半刻后,柳世芝刚到祺林院门口,便被院中的阵仗着实吓了一跳。
院中各个角落乌压压地站满了带着刀的护院。
他粗略算了下,怕是整个相府当值的半数护院,都被派到这里看守沈沐辰了。
柳世芝对此第一个念头便是,这沈沐辰真真是太过可怖。
但下一刻,看着这些魁梧有力、高大威猛的护院,他突然间又转了个思路,没有那么害怕了。毕竟有这么多人,寡不敌众,谅那杀神也无法掀起什么浪花来。
这般想后,柳世芝便一边欣赏着护院们魁梧的身材,一边满是欣慰感地向院内走着。
可是他越走越发觉不对劲——只因这所有护院脸上,都是青一块紫一块的,仿佛被人揍过了好多次。
这“惨绝人寰”的景象,柳世芝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定是谁干的。
刚安定下来的心,便这样又被提了起来。
他不得不又硬着头皮向内走着。
然而,就在柳世芝快走到主屋门口之时,护院头领将他拦了下来。
“姑爷,且慢!你可能还不知道,沈少爷昨夜被老爷禁足了,不准其出来,亦不准他人探望。还请,姑爷莫要再往前去了。”
柳世芝被拦地一怔,但好在他早有准备。
他清清嗓子,端起架子,正色道:“我是被派来给沈沐辰看病的。”
一句模棱两可的话,未说是谁派来的,亦未说来治何病,但却足以令那护院头领对此深信不疑。
原因无他,只因柳世芝平素在外人面前,总是一副君子雅致的模样。他正色说话时,根本无人会起疑。
再加上,那护院也在内心怀疑着,沈沐辰之所以被苏相关起来,正是因为其如同外面传得那般得了什么疯病。
是以,柳世芝这看病之说,亦歪打正着地成立了。
护院不敢耽搁,赶紧恭敬地掏出钥匙,启开门锁,放柳世芝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