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喜欢的人》乙酉纪事

3、第 3 章

　　等待的岁月因为心怀希望，好像也不是那么难熬。
　　北原暂时也没有听说有战事，明思可以每个月都收到萧允良的信。萧允良会抱怨饭菜不好吃，还会抱怨北原什么也没有，想买本书也寻不着地方，但是也不是没有开心的事，萧允良在与兄长书信交流多年后终于可以偶尔见到兄长了。萧允良酸溜溜地说确实长成那个样子就是惹人喜欢，谁还管他有没有才学，偏偏哥哥还很有才华。末了非要说一句，比兰敛之好看很多！
　　明思没有很多生活上的琐事要说，大部分时候还是在念书，也会胡思乱想北原的事，但是既然没有战事，明思也不用担心。
　　书院的学生来来去去，先生还是那么几个。
　　程先生的病虽然好了不少，但年纪大了，总有力不从心，因此也不再带学生了，只有明思还是每日过去。魏澜又太年轻，明院长还不太放心让他带学生。
　　景沅开始在前院上课了，明院长偶尔会说希望景沅快点长大，这样书院能有新的先生，大家都能轻松些。
　　景沅会很识趣地说：“阿沅没什么希望快点长大，但是阿姐已经长大了。”
　　这一年，明思十八岁，距离二十岁还有两年。
　　明院长还是对明思做先生的事避而不谈，不过把书院的日常事务已经全都交给明思打理了。
　　明思有一日去找小厮说名帖的事，正巧遇到了小厮把一个求学的学生关在了门外。
　　这种情况很常见，书院不可能谁都收，只是小厮抱怨说那个学生不肯走，又说他官话都说不清楚，读什么书。
　　明思轻声斥责了小厮，不准他以后再这样欺侮人，按照规矩跟人家说清楚就行，不要莫名其妙说些怪话。
　　明思让小厮开了门，就见一个衣衫破旧，身上还满是泥泞的男子站在门口。
　　明思询问了几句，得知他是从永州来求学的，姓宣。
　　慕安书院虽然闻名天下，但自从变成朝廷出钱之后，学生很多都是凌城的官员子弟了，先生们有权利收学生，但是名额也很有限，所以外地学生很少。
　　看这个宣公子这样狼狈，明思下不了狠心当场让他走，于是领他进了书院，想着说不定有先生愿意留下他。
　　永州实在很远，跟萧允良长大的蜀地差不多远了，明思随口问了句是怎么过来的。
　　宣公子说是走过来的，走了两个月。
　　两个月……明思愣在了原地。
　　对明思来说，念书是很自然而然的事，毕竟在书院长大。明思的苦恼从来都只是很难做书院的先生。
　　可是原来，对有的人来说，只是来到书院门口，都这么难。
　　既然宣公子已经有这样的毅力来到这里，明思希望他真的能留下来。
　　明院长首先否定了明思的想法，说书院是靠学问进来的，不是靠谁更可怜进来的，外面可怜的人很多，不可能每个可怜的人我们都收留。景沅也是因为年纪小，有天赋，才收留的，不是因为他们家里养不起景沅了，书院就会收景沅。
　　明思又找了其他的先生，说辞也跟明院长差不了多少，无非是永州是穷困之地，这个宣公子不可能有什么很好的学问，他要是跟景沅当初差不多大，那还能考虑考虑，他都十八了。
　　明思最后找了身边一个学生都没有的魏澜，魏澜也没有什么新的说辞。
　　明思争取不了别的先生，争取争取魏澜还是比较有把握的。
　　“本来还以为魏师兄本事很大，也不过如此嘛。”明思揶揄道。
　　魏澜也不是听不懂激将：“不行就是不行，好歹让我收一个阿沅这样的学生吧，第一个学生诶，对我来说很珍贵的。”
　　“萧先生就不像你这样。”明思的目光瞧向了别处，魏澜平日里偶尔会说羡慕萧允良学问好。
　　“为何说萧先生？”魏澜果然有些介意。
　　明思继续讽刺魏澜：“萧先生家世好，学问好，但从来没有看不起人。魏先生现在做先生了，架子也大了，人家真心来求学的学生也看不上了，人家可是千里迢迢从永州走来的，孔圣人说了，有教无类，魏先生还想做院长呢，挑三拣四的，我看你是根本就不知道永州在哪儿，所以不知道这份毅力多么可贵！”
　　“我当然知道永州在哪儿！明妹妹不要故意讥讽人，我明日就去找他！”魏澜决定去看看，不好还是不要。
　　次日晚上，景沅告诉明思，魏澜已经收下宣公子了，还说非得把宣公子教成书院最厉害的学生给大家瞧瞧，宣公子一穷二白，啥也没有，一应开销也都从魏先生的月钱里扣。
　　书院先生的月钱还是比较可观的，但魏澜成亲也没有很久，突然多养这么一口人，恐怕要跟夫人争执几句，明思就把宣公子的开支划了一部分到院长宅的开支里，这样魏澜不至于有很大压力。魏澜知道后还跟明思说笑，说跟魏夫人提起这项开支的时候，魏夫人最多只能接受每月多出一两，刚好就是每月一两，问明思是否提前跟魏夫人通过气了。
　　明思便也取笑道：“我要是不跟嫂嫂通气，师兄是不是得出去找点活干？给人写对联？给人画画？”
　　魏澜就抱怨明思长大了就变刁钻了，以前明明很温柔很体贴人的。
　　也就过了两个月的时间，魏澜跟明思感慨，宣公子实在是好，没见过有人刻苦成这样的，有这种刻苦的劲，做什么都不会差，要是能早点来书院就好了。
　　吃饭的时候，明院长主动对明思说既然宣公子确实是个认真的好孩子，一应开销还是由明院长这边出吧。
　　明思笑道：“那魏师兄会以为爹爹要跟他抢学生了。”
　　景沅也笑道：“还是阿姐的眼光好，不然魏师兄可没有这么好的学生。”
　　明院长没接话。
　　明思回到房中，本来想跟萧允良说自己让书院有了一个很好很好的学生，又想哪有女孩给自己的心上人写信却说别的男子的，便还是问萧允良的近况，以及读书的问题 。
　　萧允良的回信仍然很准时，信上有他写给明思的密密麻麻的回答，最后还说到了兰敛之的事，说有萧允良的兄长帮忙，兰敛之的近况好了很多，起码不用只是待在马厩里了。
　　明思不说其他男子，萧允良倒是说得很主动，明思猜这应该是说给叶希敏听的，就告诉了叶希敏。叶希敏果然心情大好，夸了好一通萧允良的兄长，说大哥哥向来都是值得信任、值得依靠的。
　　“你二哥哥也是值得信任、值得依靠的。”明思还有些害羞。
　　叶希敏挽着明思，身子都靠着明思，欢喜道：“希望他们能早点回来，思儿也可以快点做我的嫂嫂。”
　　明思低下头含笑道：“我比希敏姐姐年纪还小呢，不能这么喊我……”
　　“本来就是嫂嫂嘛，二哥哥这个不开窍的笨蛋，居然能被他找到思儿这样好的姑娘……思儿为什么会喜欢二哥哥？”叶希敏坐直了身子问明思。
　　明思没有仔细想过这个问题，答案很自然就能说出口：“允良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明思只是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小女孩，贸贸然让萧允良教自己，这样耗费心力还可能会惹麻烦的事，他也会一口答应。明明从不肯跟兰敛之示弱，却会大大方方让兰敛之给明思上课。
　　在狱中的时候，他知道明思最担心什么，开口就是说不会死在这里。
　　去北原前，他会让明思安心地做自己想做的事，让明思放心地等着做他的妻子。
　　他本身又是那么优秀，只是第一次授课就足够让明思永远忘不了他。
　　明思找不到不喜欢萧允良的理由，他是明思独一无二的良人。
　　“希望思儿能顺利嫁给二哥哥，我和敛之哥哥是不可能了……”叶希敏很久没有主动提起过兰敛之的事了。
　　明思本来应该好好劝慰叶希敏，想到兰敛之是王家人，又觉得也许叶希敏死了心更好。
　　叶希敏接着道：“爹爹也和我说了很多。爹爹说敛之哥哥身上的负担很重，他根本不可能谈什么感情的事，他心里只有他家里的事。他都能狠下心放弃表姐，怎么可能多看我一眼……我本来也只是一个野丫头……”
　　明思听了无比难受，兰敛之人在北原，却将凌城的叶希敏困得死死的。“希敏姐姐的医术好，总是帮我们，可是我们却不知道怎么才能帮到希敏姐姐。”
　　“思儿在我身边就是帮我了，家里只有我一个，爹爹出去行医也不会带上我，我以前都是一个人在家里孤孤单单待着。大哥哥在凌城的时候经常会来看我，给我买很多很多东西，嫂嫂也会给我买首饰还有胭脂，说女孩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二哥哥也常常送我好吃的、好玩儿的。我又不是他们的亲妹妹，连表妹也算不上……我在这儿可以上课，可以和思儿一起玩儿，还可以给人看病，其实我应该很满足才是，不该妄想敛之哥哥喜欢我……”叶希敏抹了抹眼泪，“不说这些了，既然敛之哥哥过得好些了，这样就很好。”
　　明思安慰地抱着叶希敏，想到了她住的那个偏僻破旧的宅院，她明明是一个鲜活美丽的姑娘，现在就跟那个宅院一样，蒙上了厚厚的尘埃，还千疮百孔的。
　　到底王家发生了什么事？兰敛之想做的又是什么？
　　也许这些事情解决了，兰敛之就能放下重担看到掏心掏肺喜欢他的叶希敏？
　　明思很想找到答案。
　　明思跑去问了魏澜，魏澜的父亲也在朝中，他不是对朝堂事一无所知。
　　魏澜吓一大跳，明思从没问过朝中的事，何况这都是二十几年前的事了。现在朝中都没人提这些。
　　“我只能说，天家恩情，向来凉薄。也不止王家走了，萧家不是也走了吗？不然靠着收回北原的大功，做到三公也没问题的。”魏澜唏嘘不已。
　　“但是萧家当初并没有拒绝上功臣录，王家连功臣录都拒绝了。”这其中肯定有什么原因才对。
　　“为什么问这个？”魏澜百思不得其解。
　　“任谁听说了这件事都会很好奇的吧，上功臣录诶，永传后世，福泽子孙，王家居然拒绝了。”明思装出了单纯的好奇。
　　魏澜问：“又不是第一天听说，以前怎么不好奇？”
　　“我……我就是现在很好奇嘛，师兄不说我就走了！”明思不高兴地站起了身，准备告辞。
　　“妹妹真是越来越刁钻了，你自己要问的，我难道都没有不回答的自由吗？我不回答还怨上我了。”魏澜皱着眉头表示不满。
　　“你话里有话，不是个爽快人，我知道了又不会怎样，难道我还能去给王家出气不成？”明思也皱着眉头表示不满。
　　“真是的，脾气这样大，我说就是了，因为当初很多人怀疑北原城丢了是因为王家通敌。”魏澜很嫌弃地说出了这么一句惊人的话。
　　明思难以置信：“这怎么可能？”
　　王氏和萧氏是齐名的高门，功臣录上的先辈都很多。
　　王氏躺着就能享受祖宗挣下的荣耀，去通敌做什么？
　　“所以说妹妹不懂朝堂事。一起出征，萧家人一个都没回来，王家人却回来了好几个。北原城都丢了，死了还能说是殉国了，活着回来谁也不待见，自然就有各种各样的闲话。萧家当时就剩一个成年男子守在凌城，然后还有一个未成年的男孩，再就是女孩。后面收回北原的时候，连女孩也去了，就是乔成楷的母亲。”魏澜郁闷地给自己倒茶，又给明思倒了一杯，“陛下对王家各种不信任，不想用他们，虽然后来在萧大将军的坚持下还是用了，王家也确实立功了，但是……”
　　“但是王家心灰意冷了。”明思记得初见兰敛之的场景。
　　兰敛之和萧允良年纪相仿，但是稳重太多了，他的一举一动都有意识在控制，不像萧允良常常是不管不顾有些任性的。
　　当日人人都称赞兰敛之，做事滴水不漏，十分妥贴，完全不像个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偏偏在陛下赐婚之后，兰敛之当场拒绝，没给陛下留一点面子，也没给自己留任何余地。
　　兰敛之是来证明王家一直都忠心耿耿，清清白白的，但是当日冤了王家的正是今天坐在高位的那个人，兰敛之隐忍多时，在可能会娶那个人的女儿之时，亮出了獠牙。
　　“其实隐退了也好，可以过安生日子了。王家应该也是很富裕的。”魏澜安慰着脸色不太好的明思。
　　明思没多说什么就离开了，回到院长宅，明院长正在训斥作业写得不太好的景沅。
　　过了一会儿，景沅丧着脸出来了。
　　明思走了进去，问明院长王家还有希望东山再起吗？
　　明院长说可能外敌入侵，兰敛之立下战功，这样就能得到认可了吧。
　　在危难之时，王家还是会像先辈那样挺身而出，不管他们还是不是当日的世家大族。
　　第二年，外敌果然就来了。
　　明思强迫自己不要总是为这件事担忧，相隔千里的担忧帮不了任何人。
　　明思照常给萧允良寄信，但无法顺利收到萧允良的信了。
　　隔了数月才终于收到的一封信上也只是让明思不用担心，他不会死的。
　　之前没有那么明确的要直面生死，可现在确确实实有，明思看到萧允良这样说，变得更忐忑不安。
　　生死怎么会是自己能完全决定的呢？
　　母亲那时候也舍不得离开，也还是不得不离开。
　　明思的祖父是要今年告老还乡的，战事骤起，许多事要处理，陛下没有明说，但这时候走肯定不合适了，明相爷拖着身体勉强坚持。
　　朝中诸事，明思不懂，但是明相爷每次见着明思都能开心些，哄着明思在明府多住几天。明思便开始频繁在书院和明府两头跑。
　　明相爷会说起明思的婚事始终没有着落，这样拖下去不知何时是个头，要不还是在凌城再找找人家吧。明思说还是更想做先生，明相爷就说那就找个也愿意在书院做先生的人，也许多打听打听，会有这样的人，让明院长放点水，不要太严苛。学问太好，人家就不是非要做这个了。
　　“书院的先生就是要学问好嘛，学问不好还做什么先生，做书童算了。”明思小小地抱怨着明相爷的馊主意。
　　明相爷十分骄傲地说：“要是学问比思儿好，那可难找了，思儿还是要让着人家些。”
　　明思低头笑着。萧允良根本就不需要自己让，萧允良很厉害很厉害的。
　　要是战事能早点结束，他能快点回来，这样明思不用担心他，明思的家人也不用再担心明思了。
　　如果是这样就好了。
　　忙碌的日子里，明思又另外帮了宣公子学官话，明院长犹豫再三才同意。
　　明思很认真很认真地教，书院不需要专门教官话的先生，明思很珍惜这样的机会。
　　宣公子应该也很珍惜这样的机会，他学得又快很好，半年的时间一晃而过，明思不用再教了。
　　宣公子还没有变成书院最厉害的学生，他在月考中只能拿个末位。
　　魏澜很着急。一天的时日是有限的，人的精力也是有限的。就算一宿接着一宿的背书，也不可能在很短的时间里把许多书强行塞进宣公子的脑子里。
　　在宣公子成为厉害的学生之前，他的身体就撑不住了。
　　魏澜急冲冲地塞了一大包银子给明思，让明思带着宣公子找叶希敏看病去，多贵的药也行。
　　“我确实是太年轻了，他着急，我不该也跟着着急。”魏澜有许多的自责。
　　明思赶紧去找宣公子，就看到了一个长出不少白发的还很年轻的男子。
　　明思心里很害怕，在北原的萧允良，会不会也因为迫切地想要功名，而豁出去了一切，连自己的命也不顾了。
　　书院还有叶希敏在，北原有没有人可以好好照顾萧允良呢？
　　明思带着宣公子见了叶希敏，叶希敏开了药后，嘱咐了宣公子几句。似乎也没有那么严重，但要调养很久，肯定也不能像之前那样玩儿命似的念书了。
　　明思已经很久没有收到萧允良的信了，明思在信中写了很多嘱咐，希望萧允良千万不要为了功名什么也不要了。
　　许多的不安包裹住了明思，明院长在发现明思总是微微出神后，有一次问明思到底在想什么。
　　明思脱口而出：“我在想允良。”
　　明院长是明思最依赖的人，明思本就没有任何理由隐瞒明院长。
　　明院长于是在晚饭后喊明思去了书房，问了明思很多书院的事务，最后终于问到真的那么想做先生吗？
　　不知道是什么事情让明院长动摇了，也或许是明院长看到了明思日复一日的努力。
　　明思激动不已，含泪点头。
　　“那萧允良呢？还是要等他？”明院长不知什么时候把这件事也弄得清清楚楚了。应该不至于是因为明思的一句话而完全知晓的。
　　“嗯。”明思确定无疑。
　　明院长又问：“如果你做了先生，他不要你，或者他家里不接受，怎么办？”
　　明院长此前从不会把这些问题抛给明思，不管是对傅槐还是对林筠，明院长都会把事情处理好，到明思这里，明思只需要回答愿不愿意嫁。
　　萧允良和萧允良的家人是明院长没有办法直接把所有问题都解决的存在，明思只能自己回答这些问题。
　　“他说过，他会娶明先生的。”明思永远记得萧允良的话。
　　“他要是回不来呢？”明院长不能不问这个最重要的问题。
　　“他说了他不会死在北原。”明思必须得说服自己相信这句话。
　　明院长拉过明思的手，反复摩挲着，许久才道：“思儿是个很聪明很认真的孩子，其实你在做什么，大家都能看到，不止爹爹，书院的先生们都明白，只是我不开口，他们不好先开口。爹爹很想照顾好思儿，让思儿永远开开心心的，可是爹爹也得承认，爹爹没有那么大的本事，最多也只能帮思儿做先生，萧允良的事，不由爹爹做主，他到底能不能回来，他家里人会怎么看思儿，爹爹都做不了主。你一定要答应爹爹，不要因为萧允良的事折磨自己，就算日后你们没有缘分，也不要折磨自己……”
　　明思已是泪如雨下，她从来都相信明院长最疼爱自己，这么多年都是如此，明院长竭尽全力爱护明思。明院长成天说明思是懂事乖巧，让人安心的好孩子。
　　明思却清楚知道自己有许许多多的任性，任性地弄砸了明院长精心选好的人家，也任性地不接受明院长再试图找什么人家。这些任性是明院长包容了。尽管明院长一直不同意做先生的事，明思也相信时间会改变这一切，明院长最终还是会站出来支持明思。现在明院长答应了，最担心的也只是怕明思因为感情的事伤心。
　　“我答应爹爹，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会好好顾着自己。”
　　明院长给明思安排好了一切，从明日起，明思要轮着去各个先生那儿上课，没有要事，就不要再下山了。书院和院长宅的日常事务，明思还是要打理。
　　这样的一年很容易就过去了，明思再没有收到过萧允良的信，明院长安慰明思，战事还未平息，恐怕确实没有什么机会写信，也不太可能收到信了。
　　明思的不安被繁忙的生活遮盖住了，可这些不安没有消失过。
　　“阿姐要做先生了难道不高兴吗？”这样的不安连景沅也能察觉。
　　景沅也十五了，和当初明思遇到萧允良时一样大了。
　　“不是的，我很高兴。”明思的脸上很难看见高兴。
　　“阿姐要是太忙，还是让我帮阿姐处理书院的事吧，这样阿姐也能专心准备做先生的事。”景沅主动提出要帮忙。
　　明思没仔细想，就道：“阿沅还小，专心念书就好了。”
　　“阿姐糊涂了，老师都开始给我看人家了，我已经长大了。”景沅确实看着成熟了很多。
　　明思还是拒绝了，现在的忙碌才能让明思腾不出太多时间担心萧允良。“那就等阿沅娶了妻子再说吧，阿沅可要好好选。”
　　景沅聪明伶俐，又有明相爷的帮助，很快就和一户人家定了亲。那个姑娘也是温婉可人，和脾气极好的景沅很般配。
　　在萧允良走的第三年，明思终于成为了书院的先生。
　　书院的学生大多不熟悉明思，也不知道明思在后院跟先生们上课。
　　他们知道的明思，只是一个打理书院日常事务的大姑娘。
　　明思怎么也不能再算小女孩了。
　　走在前院的路上，明思能看到学生异样的眼光，课上也有学生故意找茬。
　　明院长一直是学生们敬仰的先生，因为明思的事，也有人敢对呛明院长了，指责明院长伤风败俗。
　　明院长从年轻时就是个不肯吃亏的，极其骄傲的人，进了宫也敢跟陛下对呛。
　　这样的明院长没有解释任何，只是偶尔下山去找林大人喝几杯酒。
　　魏澜常常把明思喊去说几句劝慰之语，魏夫人也会给明思做很多好吃的。
　　程先生仍是让明思抽空就去他那儿，程先生会耐心指点明思，告诉明思不同的地方到底该怎么讲。
　　明思有一次讲完课，被宣公子拦住问了几个问题。宣公子的白发没有了，也不再是末位了，他现在已经是每次的月考第二位了。
　　明思每次看到宣公子，总会想起当日他说自己是从永州走来的神情，就是那艰难的两个月改变了他的人生，就是他的决心让他走过了两个月，走过了待在末位的日子。
　　明思很想要那样的决心，在每一个不知道萧允良状况的日子里，在每一个不被认可的日子里，克服所有的不安，坚定地往前走。
　　宣公子问完，对明思说：“谢谢明先生”。
　　明思便又能舒展开笑容。
　　景沅也会打趣着问明思：“阿沅是不是也不能喊阿姐了？要喊明先生了吧。”
　　明思想了个折中的办法：“在前院是要喊明先生的，在家可以喊阿姐。”
　　景沅继续开玩笑：“那阿沅以后做先生了，阿姐也要喊我景先生吧。”
　　明思抬头看着一转眼已经比自己高的景沅，欣慰道：“阿姐还是更想喊阿沅院长。”
　　景沅欢喜地点点头。景沅已经不再对可能会和魏澜相争这件事有什么担忧了。
　　萧允良走的第四年年中，叶希敏比明思还要焦虑不安了，兰敛之还要早走半年，对叶希敏来说，已经是第五年了。
　　战争胜利的喜讯终于传了回来。叶希敏常常下山去打探，想知道到底他们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盼了一个月，兰敛之回来了。
　　没有人再叫他兰敛之了。
　　现在，他叫王敛。
　　他是打了胜仗的堂堂正正的王家人。
　　他回来的第一天就被喊到宫里去了，据说他和陛下聊了一整夜。
　　明思无从知晓王敛跟陛下说了什么，但是陛下把王家的祖宅还给了王敛。王敛也授封成为正四品官员了。
　　叶希敏去看过王敛一次，过了好久才回书院。叶希敏流着泪告诉明思，王敛受了很多很多伤，旧的伤疤上叠着新的伤疤。王敛还是那句话，和他在一起，恐怕不会善终。
　　王敛没有想享受什么王氏的光环，北原的事情只是告一段落，大军没有全部撤回，一定会再生乱的。
　　叶希敏问了王敛萧允良怎么样了，王敛说萧允良没有那么快能回来。
　　明思苦笑道：“允良活着就好了。”
　　叶希敏还是跟明思告别了，她想照顾王敛，她不在乎什么善终不善终的，未来的事也没有人知道，她只想照顾现在受着伤的王敛。
　　她过去不知道王敛的身世，现在已经全部知晓了，王敛确实没有多余的精力再想儿女情长了，这也不要紧，她本来喜欢的就是拼尽全力夺回王氏荣耀的王敛。
　　只是她那时不太清楚王敛到底要做什么。
　　明思多希望王敛能被打动，起码不要再说那样残忍的话拒人于千里之外了。
　　在明思为叶希敏祈祷的日子里，已经有传言说萧允良不在了。
　　到底明思没有亲眼看见，因此只当听不见。
　　萧允良说过他不会死的，那他就不会死。
　　明思闭上眼之前和睁开眼之后，首先要说服自己的就是这件事。
　　确实已经很久没有收到萧允良的信了，久到明思把拆信刀都收起来了。
　　叶希敏再来看望明思的时候，眼里总有无尽的担忧，明思知道她想说什么，每次都主动拦了她的话，让她不用担心自己，好不容易和王敛在一块儿了，应该好好陪人家才是，怎么还在隔三差五往书院跑。
　　景沅本来应该今年就成婚了，景沅犹犹豫豫说也不必这么快，还想安心读几年书。
　　明思问他几年到底是几年，难道跟姑娘也是说的这样一个不明确的时间吗？
　　景沅吞吞吐吐。
　　明思笑着骂道：“阿沅竟是个不开窍的笨蛋。明明可以顺顺利利，非要平白弄些波折，自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倒让人家傻傻等着。”
　　景沅瞠目结舌，明思不会说粗话的，起码景沅和明思相处好几年也没听过。
　　明思是最温柔和善的阿姐。
　　“我连月钱也没有，怎么照顾阿然呢，我想等我做了先生再说。”景沅很委屈。
　　景沅成了婚也还是会住在院长宅，明思并不担心月钱的事。
　　“你做先生还有好几年，还是不要让阿然一直等你了。家里又不是养不起阿然，便是十个阿然也养得起。”明思又补充道，“阿然不是可以帮忙打理家里的事吗？这样阿姐轻松许多，也有人照顾阿沅了。说到这个，阿姐必须挑挑你的毛病，这不吃那不吃，天冷了不知道加衣，天热了不知道减衣，一年生五六次病，阿姐早就不想照顾你了，累得很……”
　　明思嘟嘟囔囔抱怨了好大一通，脾气极好的景沅嚷嚷道：“我娶！我今年就娶阿然！”
　　明思又羡慕又失落，眼圈也变得红红的。“可得对人家好点儿。”
　　魏夫人已经有身孕了，景沅也要成亲了，叶希敏也和王敛在一块儿了。
　　萧允良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他还会不会回来？
　　“阿姐到底在等谁？”景沅问抑制不住泪水的明思。
　　“等阿姐最喜欢的萧先生。”明思很想笑出来，想到萧允良，应该是幸福的，不应该是充满心酸苦涩的。
　　景沅不知道萧允良的事，只知道他在书院待过一年。“萧先生有那么好，值得阿姐一直等着吗？”
　　明思仰着头，努力让眼泪倒回去。“在阿姐心里，他就是最好的。”
　　过了一段日子，叶希敏欢天喜地上山来了，告诉明思，萧允良是还活着的，是他兄长写的信，肯定不会错，只是暂时还回不了凌城而已。
　　明思开心归开心，可还是忍不住担忧，为什么信是兄长写的，难道萧允良连自己写一封信也做不到了吗？
　　王敛和叶希敏都不必再替萧允良担心了，王敛已经决定要娶叶希敏了。
　　明院长给叶希敏准备了一份丰厚的嫁妆，让她体面地出嫁。
　　明院长说原本书院是王氏创办的，他们应该算王家这边的亲眷才对，但是叶希敏在书院多年，又是小女孩，明院长当然要做女孩的娘家人。
　　在明院长心里，明思和叶希敏始终还是当年的小女孩。
　　王敛这时也会开玩笑了，说自己孤身在凌城，原本只用伺候一个岳父，现在要伺候一书院的娘家人。
　　叶希敏出嫁和景沅娶亲，时间离得很近，再加上学生们要参加秋试，明思成天忙得团团转，闭上眼之前不用再说服自己什么了，躺上床就睡着了。睁开眼也没时间说服自己什么了，还有很多很多事等着明思做。
　　终于到了萧允良走的第五年，明思自己都不敢相信，原来已经这么久了。镜子里的明思已经没有一丝稚嫩，完完全全不是当初小女孩的模样了。
　　明思很想知道，这五年，萧允良变成什么模样了。
　　战事暂时消停了，明相爷顺利请辞了，准备回江南省养老。
　　明院长和明思都很舍不得，劝明相爷干脆留在凌城算了，老家也没什么亲戚了。
　　明相爷还是想回去，凌城给了明相爷许多名和利，可也给了明相爷许多的心惊胆战。江南省承载了他幼年到少年美好的记忆，他对凌城没有什么眷恋。
　　明院长最终也没能说服林大人辞官。林大人因为多年的心力交瘁，病倒在了家中，时日无多。
　　林筠两年前就重新被启用了，但是远在福建，不知何时能回，其他的孩子也各自在外。明思小时候常常去林府，现在又开始频繁跟着叶希敏一起出入林府了。
　　叶希敏也只能让林大人不那么难受。
　　林大人说当初程先生劝过自己不要入朝，说林大人秉性纯良，不适合入仕。开始教导皇子们之后更是被卷入无数争斗之中，初时陛下也肯信林大人不是结党营私，为己谋利之人，后来也变了。林大人怎么小心翼翼也无济于事，不是得罪皇子，就是得罪陛下。
　　明院长正是早看明白了这一点，才坚持屡次三番让林大人尽早请辞。
　　林大人这辈子是不可能去书院做先生了，盼着林筠将河道修好之后，能功成身退，老了留在书院，这样也很好。
　　明思安慰着林大人，说林筠肯定可以修好河道的，他也会成为上功臣录的名臣。
　　林大人道：“名臣不名臣的，是给别人看的。自己的辛苦只有自己知道。人生在世，为了自己真心愿意做的事情拼尽全力，当然很值得，只是为了功臣录，一点儿也不值得。”
　　明思很想问问萧允良，是不是一定要有了足以上功臣录的功绩，他才会回来。
　　年复一年的等待，明思已经不确定再见到萧允良时，能不能认出他了。
　　他的面容从一开始在明思的脑海里很清晰很清晰，到现在已经很模糊了。
　　只有那柄紫玉拆信刀能提醒明思，确实明思的世界里有萧允良存在过。
　　又快要过年了，河面已经结了薄薄的冰。
　　明思坐在车里，想着北原的河面肯定已经结了厚厚的冰。
　　不知道萧允良这几年是怎么过年的……
　　车突然停了，明思正要问怎么回事，就被一个粗壮的男人抓了出去。
　　丫头吓得连声尖叫，驾马的仆人是林府的人，质问对方怎么敢拦林大人的亲眷。
　　“什么林大人，都快不行了，还有什么本事？”歹徒有三个人，两个人很快打晕了仆人和丫头，最强壮的一个死死拽住了明思。
　　回慕安书院的路，有一段确实是人迹罕至，可能喊破喉咙也没有人会来救。
　　明思绝望地想着怎么寻个法子自尽，总之不要变成受辱。
　　歹徒看着沉默的慌张的明思，笑道：“杀了你，恐怕有些麻烦，可是失足掉入水中，就没什么了。”
　　就这样，明思被歹徒扛起，狠狠扔进了冰河中。
　　明思听见了自己的身体砸碎冰面的声音。
　　无数的冷水灌进明思的身体，明思不通水性，没有一点办法，所有的挣扎都是徒劳。
　　冷水渗透进棉衣里，棉衣变成沉重的秤砣，压着明思往下沉。
　　绝望和恐惧都很漫长，明思好像又变回了什么也做不了的哭哭啼啼的小女孩。
　　只是这一次，可能没有继续长大的机会了。
　　不知道黄泉路到底好不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