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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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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思擅长下棋,恰好又有个棋痴师兄兼世伯,因此常常被这位世伯林大人喊到府上去下棋。
明思十五岁这年的某天,似乎和以往的某天也没什么区别。
依旧是林大人遣了人来请,明思的父亲是慕安书院的院长,一直想撺掇学富五车的林大人辞了官去书院做先生,和明思一起登了林府的门,准备看林大人输得一败涂地的热闹。
没有任何意外,林大人输了棋。
明院长取笑了一番之后,说林大人公务繁忙,自然没有时间精进棋艺,要是来书院……
“打住!不必次次都念,都说了,现在不是时候,陛下盯着我呢,我这时候辞官,他非得把刀架到我脖子上不可。”林大夫对明院长见缝插针的撬墙角行为实在忍无可忍,此时林大人正做着一众皇子的授业老师。
有一次,林大人跟陛下提起自己年纪渐长,常常感觉心有余而力不足。皇帝陛下立刻赏赐了许多银两,说是林大人劳苦功高,绝对没有心有余而力不足的事,把皇子教得好上功臣录也不是难事。
都这么说了,林大人怎么敢提辞官。
放着一众皇子不教,跑去书院教书,是活腻了吗?
林大人全然不顾明院长的心情,提起了近日宫中发生的事。
礼部主事乔成楷给陛下引荐了两个人,一位是萧氏的公子萧允良,一位是不知道哪儿来的小子兰敛之。陛下对兰敛之赞赏有加,已经给了官职,封为国子监典籍。
明院长问:“那萧氏呢?”
“陛下不满意,让他回家去了。”林大人这么答道,随即又补充道,“依我看,陛下是故意,那位萧大公子年纪轻轻,已经做到四品了,倘若贸然又封了这位萧二公子,恐怕会有闲话。”
明思听得一头雾水,萧氏是名门世家,又在收回北原城的时候立了大功,按说陛下不该这样不给萧家面子,哪怕从伴读做起也好。
“什么闲话?人家父亲可是把北原都收回来了,没有北原做缓冲那几年,我们过得多惨……恐怕是有人说了坏话吧,不就是欺负人家父亲不在朝中了吗?”明院长肆无忌惮点评着陛下的决定,随即又问,“你见过人没有?到底怎么样?”
“我没见过,按说乔成楷不会随便带人到陛下面前,明世伯应该见过了……”明院长不是乱好奇的人,林大人一惊,“你想做什么?那萧氏虽然现在没入朝,但早晚也会入朝的,不适合……”
“有什么不适合的,我这里很缺人。”明院长笑了起来,“我去问问我爹,看看到底是个什么人,我也不是什么人都要的。”
明思也不觉得萧氏会愿意来书院做先生,遂道:“爹爹,人家恐怕不会愿意吧。”
明院长丝毫不担心,胸有成竹地拍了拍明思的头:“思儿,这点小事,爹爹还是有信心的。”
林大人忐忑不安地让人送明院长父女出去,明院长优哉游哉地带明思去明相爷府。
路上,明思怎么想都觉得这件事很奇怪,问道:“不知道那位兰公子是什么样的人?竟然把萧氏也比下去了。”
“兰这个姓氏,听得没听过,颇有蹊跷。不过我也没有见过人家,可能人家确实是很厉害吧。待会儿问问你祖父。”明院长对突然窜出来的厉害小子没什么太大兴趣。
到了明相爷面前,明相爷把兰敛之夸得天花乱坠,说自己本来也觉得陛下是有意敲打萧氏,见了兰敛之之后,明相爷发自内心觉得兰敛之比萧允良强不少,各方面都强不少,连长得都更好看些。
“爹说得太夸张了,和小筠比呢?”此前明院长一直认为林大人的公子林筠才高八斗,将来必定前途无量。书院里没有学生比得上林筠。
明相爷在心底认真比较了一番,道:“不好比,兰敛之要稳重许多,小筠比人家大一岁,但不如人家沉稳,单论才学,或许不会输。”
明院长本来不欣赏陛下的眼光,但明相爷的眼光,明院长还是信得过的。
“这个人就没人查查他的底细?”明院长还是觉得有猫腻,怎么可能突然跑出一个不知道哪儿来的小子,就能跟林筠一较高下。
林筠可是自小有名师教导,被严厉管束着长大的。
萧氏也不是寻常人家,肯定也是一群名师教导着长大的。
突然跑出来的不知名的小子,这样厉害?
“成楷说了,这个兰敛之受教于回乡养老的张丞相,这个人也是张丞相介绍给他的。”明相爷觉得没有丝毫值得怀疑的地方。
明思问出了明院长的疑问:“张丞相为什么会发现兰公子?”
张丞相只是回乡养老,又不是到处捡孩子去了,怎么就这么巧被张丞相逮到一个天赋异禀的小子。
明相爷还是觉得没什么好追问的。“这不稀奇啊,张丞相当年也是被萧大将军在路上捡到的。”
罢了,明院长不想追究这个神秘小子了,还是继续问萧氏。“到底那个萧二如何?”
“很好,我看日后不会输给萧允仪,但是陛下有陛下的顾虑,而且确实兰敛之更好。”明相爷怎么看兰敛之怎么喜欢,还拉过乖巧的明思,温声道,“这个兰敛之也会下棋的。”
明院长一把将明思拉回身边,板起了面孔:“爹不要乱想心思,来历不明的人,不好。”
“祖父觉得这位萧公子会想来书院做先生吗?”明思指望着明相爷打消明院长的心思才好,免得现在兴致勃勃,到头来落得一场失望。
“做先生?!”明相爷的面容都惊得扭曲了,“要是今天来的是王氏,还能试试,慕安书院就是王氏创办的,说不定人家念着这份交情。萧氏就算了吧,而且才二十岁,太年轻了。”
“不年轻啊,我就是二十岁做的先生,也没人不服。”明院长得意洋洋,心下已经决定明日就去萧府。
明相爷突然说起王氏,明院长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这个兰敛之,不会就是王氏吧。”
“你这想法真够惊为天人的。”明相爷不相信。
“爹爹,王氏不是已经隐居多年了吗?而且当初收回北原城,王将军还拒绝了上功臣录的赏赐。”明思也不相信。
“这个很容易证明,等我见过兰敛之就知道了。”明院长隐隐觉得兰敛之就是王家人。
张丞相怎会闲得慌捡了个孩子养在身边,这种鬼话也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相信了。
这么巧捡的孩子还比人家萧家和林家精心教养的孩子优秀?
鬼都不信。
“怎么证明?”明思被勾起了好奇心。
明院长笑道:“思儿不要关心不该关心的,尤其是不要关心来历不明的外男。”
明思被说得脸蛋通红,没再吭声。
明院长想做的事少有做不成的,没过两天,明院长就在饭桌上欣喜地跟书院其他先生宣布,萧氏的二公子萧允良就要来我们书院做先生了,此事已经告知陛下,陛下也应允了。
但是萧允良先讲一堂课,讲得不好还是要请他走人的。
明思不能随便去前院学生们上课的地方,平日里都是去老师程先生的宅子里上课的。趁明院长还沉浸在喜悦中,明思说想去前院听萧允良讲课,在外面听就好了。
明院长欣然答应,说萧允良虽然闭口不提师承,但学识贯通古今,实在是好,要是不用学剑,一定会更好。
次日,明思满怀期待地听着萧允良在里面授课。
书院里优秀的学生很多,明思从来不知道二十岁就能有这样的学识,讲课也不是枯燥无趣的,萧允良总喜欢在气氛变得尴尬的时候引经据典地开个小玩笑,将学生的注意力重新拉回来。
萧允良讲完课后走出来,明思忘记了规矩,笑着迎上去,充满羡慕和欣赏地称赞萧允良。
萧允良礼貌地表示了感谢,明院长将明思拉到身后,说:“小女失礼了。”
明思不能多待,跟萧允良和明院长打了招呼,匆匆离开了。
脑海里还是萧允良声音的明思欢欢喜喜到程先生处上课,就见到了抹眼泪的程夫人。
程先生已经病了很久了,总是反反复复不见好,看了多少大夫也无济于事。
明思心情沉重地安慰师母,又勉强收拾好心情进房间哄着程先生喝药。
回了院长宅之后,明思忍不住在明院长面前落下眼泪,担心程先生时日无多。
明院长安慰明思,说今日跟萧允良说起书院的事,提了一嘴程先生病着,萧允良说他舅舅医术高超,就住在凌城城郊,或许可以请他舅舅过来看看。
明思喜出望外,希望这位医术高超的舅舅可以治好程先生。
过了几天,书院来了一位叶希敏姑娘,说是萧允良的表妹,也就是医术高超的舅舅的女儿,来帮程先生诊脉。
明思很想满怀希望,可叶希敏只比明思大两岁。明思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带着叶希敏去程先生宅院的,叶希敏诊过脉之后,说并不是全无办法,但要回去问问父亲。
明思问想治好要多久,叶希敏说起码要一年。
明思赶紧让人收拾出了一座空着的小院,供叶希敏居住
叶希敏隔几天回去一趟,请教父亲该如何做,平日里就在书院照顾程先生,有时也帮忙看看其他人的病。
明院长乐呵呵地说,没想到书院不只需要先生,也很需要大夫,这下不用每次下山请大夫了,耽误事不说,还得多掏钱。
书院的周先生无情地给明院长泼冷水道:“人家是个姑娘,嫁了人就不会在这里了。要是是个男子,你还可以把思儿许给他,哄他留下来。”
明院长没好气道:“我们家思儿有人家了。”
明思反反复复想着那句“嫁了人就不会在这里了”,心里半点开心也没有。
第二日,明思起了个天大的早床,跑到后山去看书,也许是看得太认真了,丫头也因为太困,靠着树睡着了,明思没发现不远处有人。
待那人走近时,明思吓一跳,下意识就把书往后藏,紧张道:“萧先生,早……”
萧允良刚练了剑,额头上还有汗水。“明姑娘看的是?”
萧允良探头看了一眼,明思又往后退了一步。“只是《论语》而已。”
“我居然不知道《论语》这么厚。”萧允良眼含笑意,似是已经知道了明思拿的什么书。“那明姑娘继续刻苦吧,我先告辞了。”
明思怔怔看着萧允良离开,心里有了本不该有的主意。
去程先生处背书时,明思看着身体好转许多的程先生,道出了心声。
“老师,我不想离开书院,你教我策论吧。”
明思三岁没了母亲之后,就在程先生身边读书了,程先生严格,但没有对明思大动肝火过。
明思说了这句话后,程先生厉声斥责了明思许久。
明思满脸泪水走了出来,正巧撞上了叶希敏过来诊脉。
叶希敏没见过明思这副模样,明思年纪小些,但日常都是明思在关心叶希敏的生活,叮嘱叶希敏天寒加衣,给叶希敏做喜欢的吃食。
叶希敏关切地询问明思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明思摇摇头,沉默着离开了。
但明思心里的主意在撞上叶希敏的那一刻变得更坚定了。
次日,明思去了叶希敏的小院,说有些事想找萧允良帮忙,自己不能直接去找外男。叶希敏问是什么事,明思说是读书有疑问,老师讲了也还是不明白。
叶希敏十分自豪地说:“二哥哥是很厉害的,我等下就跟他说,你明日这个时候再来找我。”
明思开心地点点头。
萧允良果然准时出现在了叶希敏这里,问叶希敏有什么事搞得神神秘秘的,非要人到了才肯说。
叶希敏嬉笑着从屏风后把明思拉了出来,道:“不是我找你,是思儿找你。”
萧允良搞不明白两个姑娘的意思,迷茫地看着两人。
明思坦诚道:“我想麻烦萧先生教我策论。不过,我并没有什么能作为回报的东西,萧先生答应或是拒绝,我都没有二话。但是,今日来此,我是真心想跟着萧先生学习,还望萧先生……”
“等一下,明姑娘!”萧允良打断了明思,完全摸不着头脑。“明姑娘有程先生这样名师,又何必来找我呢,更何况,策论……姑娘恐怕并不需要修习。”
“二哥哥,你听思儿说完嘛,你这上来就说什么不需要修习。”叶希敏忍不住抱怨萧允良直来直去,生怕哪句话戳痛明思了。
“老师……并不同意我学策论。”明思艰难地开口。“可我必须得学策论,书院的先生必须会策论。”
萧允良脑子里跟放烟花一样,接连不断地爆炸着。“明姑娘,若没有猜错,明姑娘该不会存了做书院先生的心思吧……”
此话一出,连叶希敏都瞬间睁大了眼睛看着明思。
明思坚定地点头。“正是如此。”
“思儿,这不是闹着玩儿的,不说其他人怎么想,明院长就不会同意的。”叶希敏拉着明思的手劝到。
“这和我今日麻烦萧先生的事并无关系。”明思的语气相当决绝。“萧先生,你决定来凌城之时一定也有很多人阻挠,可你也还是来了。现在的结果也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可如果萧先生至始至终都不曾踏入凌城,又怎么会知道到底会怎样呢?我没有非要求一个结果,只想做好当下而已。”
说完最后一句,萧允良神情有些恍惚,犹豫了好一会儿,萧允良答应了。“好。”
“二哥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叶希敏以为萧允良也疯了。
萧允良开玩笑道:“妹妹自己还给人家看病呢,那可都是外男。”
叶希敏气得瞪着萧允良。
于是,萧允良坦然同明思商量了如何上课,上课的具体内容等,过了一个时辰,明思才离开。
积压在明思心上的乌云慢慢散开,即使前方可能还有很多很多乌云,明思也不害怕。
此后的日子,明思总有各种理由去找叶希敏,有时是寻了好的茶叶,有时是做了好吃的点心,有时是得了好的香料……明思总听师兄们抱怨策论难,可是好像在萧允良这里,一点也不难,明明就很有意思。就是明思的问题太多,好像也给萧允良造成了一点困扰。
有一日,萧允良不知不觉出了神,明思问萧允良是不是太累了。
萧允良摇摇头说这个地方他讲得不太好,但是有一个人能比他讲得好,正好明天那个人要过来一趟,让那个人给明思讲可能更有效果。
叶希敏在旁边笑道:“这还是第一次听二哥哥说自己不如旁人呢!”
就这样,明思见到了传说中的厉害人物兰敛之。
这个时候已经有不少人都听说过这位被陛下欣赏的兰敛之,因为武艺超群,他现在是正七品典仪了。
明思能感觉到这个人收敛了所有的锋芒,克制地保持着谦虚低调的模样。
如萧允良所说,兰敛之确实讲得极好,讲了一会儿就对明思惊叹道:“明姑娘有这样的才学,待在闺阁中真是可惜。”
明思客气地说是萧允良教得好。
兰敛之意味不明地看了一眼萧允良,萧允良心虚地避开了视线。
萧允良送兰敛之走后,叶希敏还魂不守舍地看着门口。
明思笑道:“有那么好看吗?”
叶希敏只道:“是很好看。”
明思又笑:“你大哥哥不是有名的美男子吗?这位兰典仪比你大哥哥还要好看?”
叶希敏害羞的低着头道:“不一样,大哥哥是清秀的模样。”接着,又莫名其妙来了一句“反正比二哥哥好看多了”。
萧允良送了兰敛之折回来就听到了这一句,不耐烦道:“什么好看不好看的,男子要看才华,妹妹什么也不懂。”
叶希敏哼了一声,反驳道:“敛之哥哥也很有才华,不输给二哥哥。”
“我要纠正一下,可不能这么没规矩。那家伙有官职的,不能这么称呼。”萧允良很严肃地提醒叶希敏。
不知道哪来的兰敛之,竟与萧家人这样相熟,明思想到了明院长的话,心下有些不安。
萧允良多此一举地解释说自己和兰敛之都一起在张丞相身边待过几年。
如果明院长猜测的是事实,那这就是毫无疑问的欺君之罪。
在叶希敏这里躲着上课的时日渐长,明院长有一天在饭桌上问明思怎么天天都在往叶希敏那里跑,难道是在跟着学医吗?明思装傻充愣,说只是聊得来,没有别的。
明思没有秘密能逃得过明院长的眼睛,第二日去程先生那里背书,程先生开口就是你的策论学得如何了。
明思直接被问懵了,呆在原地,不敢应声。
程先生也没有生气,温和地让明思照实说就好。
明思只能如实回答,程先生还挺满意,说没有在萧氏面前丢人。
程先生愿意亲自教明思了,不过要求明思不可以再去找萧允良,也不可以跟别人说在学这些。
“女儿家还是要爱惜自己的名声,为了这些事情以后被人说闲话就不值当了。尤其是不好传到傅家耳朵里去。”程先生苦口婆心地劝慰明思。
傅家是明院长精心给明思挑的好人家,也是明思的舅舅家。
“老师,爹爹也知道了吗?”明思有些害怕。
程先生点点头,继续劝慰道:“思儿,昨天你爹爹是很生气的,但他最心疼你,所以才会退让许多,不过做先生的事没有商量的余地。傅槐也快要回来了,你要对这件事上些心。”
明思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只能暂时接受。
就算不跟着萧允良上课了,也总要感谢人家一下。明思问起叶希敏萧允良的喜好,叶希敏说他没什么喜好。
“怎么会没有什么喜好?”明思一时不太理解叶希敏的意思。
叶希敏道:“姑父管教两个哥哥都很严苛,他们不会对旁人说什么喜好的。我不管送什么给二哥哥,他都很客气地说很喜欢。但是问他喜欢什么,他就说没什么特别喜欢的。大哥哥也这样。”
明思想可能高门大户的规矩确实多些,不过人怎么可能没有喜好呢?
因为萧允良在蜀地长大,明思去查阅了一些蜀地风土人情的书,书上倒是记载了不少蜀地特有的吃食,不过明思拿不准萧允良到底喜欢吃什么。
明思假借拜访周先生的机会,“偶遇”了师兄魏澜。明思知道魏澜与萧允良相熟,而且魏澜也去过蜀地。
魏澜很友好地跟明思打招呼,明思就说起自己看的书,说蜀地的吃食好像口味偏重,那里的人应该都嗜辣吧。
魏澜答道:“也不见得吧,萧先生就不嗜辣,我看他吃东西都吃些味道淡的。”
明思故作惊讶道:“那萧先生在蜀地可真是憋得慌,蜀地可没什么味道淡的东西。”
“明妹妹也太夸张了,总有人不嗜辣,蜀地也有味道淡的,我小时候在蜀地吃过一种甜品,叫凉糕,就很清凉可口。”魏澜有理有据地反驳明思。
“原来如此,魏师兄真是博闻多识。”明思笑眯眯地称赞魏澜。
回了府,明思就研究起了凉糕,到底明思也没有吃过这个,不知道做出来到底是不是那么一回事。
确实是按照书上写的做的,但吃食这种东西,实在不好说。
明思忐忑地带着一碟凉糕去感谢萧允良。
萧允良惊讶的眼神藏都藏不住。“这个……这是从哪里来的?”
明思解释说以后不能再麻烦萧允良了,只能以此作为感谢,希望萧允良喜欢。
萧允良没有像叶希敏说的那样很客气地表达谢意,他很认真地注视着明思,笑着说自己确实最喜欢吃这个。
明思一晚上没有睡,就是为了做凉糕,来之前还有些困倦,听到萧允良这么说,明思的困倦一扫而空,心里溢出了喜悦。
程先生也没有食言,有在好好教明思。程先生是很严肃的,虽然在明思面前和蔼了许多,跟萧允良比,还是严肃了许多。明思听着程先生讲,有时候也会想,程先生会不会在这里突然开个玩笑呢?程先生从来没有这样做过。
之后的日子,明思除了在认真上课,还是在认真上课。
有一日,丫头们受了明院长的指使,把明思好好打扮了一番,插上了很重很繁复的金簪。明思就这样像个精致的木头人一样,小心翼翼地出现在了傅槐面前。
明思有六年没有见过傅槐了。眼前的傅槐完完全全变了个人,明思需要仰望他。
“思妹妹,许久不见。”傅槐的声音坚定又沉稳。
明院长让明思带着傅槐在书院走走,明思浑身上下不自在,别别扭扭勉强走着。
傅槐发现有些不对劲,问道:“妹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明思轻轻摇头,继续介绍着山上的景物。
又走了一会儿,傅槐喊住了明思:“思儿。”
明思紧张地停下了脚步,傅槐走近了些,明思想要后退。
“别动。”
傅槐伸出手,取下了看起来最繁复的一只簪子。
“确实有点重,思儿不戴这个也好看。”傅槐温柔地笑着。
明思的脸一下就红了,低下头不知该说什么。
在书院,没有年轻的男子敢离明思这样近。
“把它收好吧。”傅槐把簪子递给明思。
明思接过簪子,转过身就看到了朝这边缓缓走过来的萧允良。
待走近了些,明思恭敬地喊了声“萧先生”。
明思站直身子,抬起头,正撞上萧允良的眼眸,明思又赶紧低下了头。
傅槐客气地跟萧允良寒暄了几句,萧允良不能算个好相处的人,敷衍了几句就离开了。
傅槐在书院住了好几天,明思还是照常上午上课,下午在房间里温书。明思不太喜欢出门,傅槐有时候就陪着明思看书,明思一不留神,没藏好自己的策论。因为程先生特意嘱咐过让明思不要告诉旁人学策论的事,明思一直小心着,结果傅槐今日来得早些,明思就没来得及藏。
“妹妹在看这个?”傅槐眼底略过一丝惊讶。
明思敷衍着收好书。“我就随便看看。”
“妹妹聪颖,这是本好书。”
明思问道:“槐哥哥不会觉得我看这书,不太合适吗?”
“看书有什么合不合适的,妹妹想看就大大方方看,又不是看了妹妹就要去做官了。”
明思听傅槐开着玩笑,也安心了许多,索性拿出书继续看了起来。不知过了多久,明思侧过头,发现傅槐正看着自己,明思害羞地转过头去翻书。
过了几天,傅槐下山去了,明院长就问明思觉得傅槐如何。虽说明院长这么问,但明思看他分明就是一副非常满意的样子。
明思推说还不想嫁人,明院长幷不勉强,也说不着急,自己也很舍不得明思。
明院长很喜欢傅槐,但是明相爷对傅槐一点也不感冒。
明思再去祖父府上时,明相爷欣喜地说林筠回来了,要找明思下棋呢。
林筠两年前外放出去做官时是意气风发的,现在回来失落了许多。明思问起原因,林筠说这次回来完全是林大人单方面做主的,江州的河堤还没有完全修好,就被召回来了。马上就是雨季了,不知道能不能撑住。
林筠就这样絮絮叨叨说了半天,说完了又自责道:“我怎么净说这些,思儿肯定都听烦了。”
“没有,筠哥哥心情不好,总是想找人倾诉的。”明思知道林大人在外放一事上和林筠多有冲突。
林筠于是让人拿来棋盘,跟明思下了几局棋。
“思儿想哄我开心,这三局,我应该勉强能赢一局,思儿竟让我赢两局。”林筠看着棋盘,暂时排解了不少愁绪。
明思笑道:“才没有让你,要是让你,三局不是应该都让你赢了吗?”
下第四局的时候,林筠问起了书院的事,说书院怎么会找了萧允良做先生呢。
“乍一听有些不可思议,但是萧先生做先生做得很好的。”明思的目光还在棋盘上。
“话虽如此,但是我爹爹说,礼部缺个人,陛下想让萧允良去。这样书院的先生又要重新找了吧,当初就不该找萧允良,还是找个能待得长久的人更好……”
明思手里的棋子落到了地上,明思以为陛下应该早就忘了被他放弃的萧允良才对。
明思弯腰捡起棋子,林筠又道:“萧家人怎么可能一辈子留在书院。”
“嗯,说得也是。”明思心不在焉地继续下棋。
再回到书院时,陛下的旨意已经下来了。萧允良离开书院已成定局。
叶希敏跟明思分享着喜悦,说萧允良一直盼着入仕,现在终于有机会了,真是太好了。
“是很好。”明思表现得很平静,没有流露出一丝伤心。
终于到了萧允良跟明院长告别的时候,明思等候在外面,想着说几句道别的话就算送过萧允良了。
这短暂的一个时辰,明思想了许多得体的话,在见到萧允良从明院长书院走出来时,明思鼻子一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萧允良已经走过来了,明思没有办法躲开擦眼泪了。
“萧先生做官也会比别人做得好的。”
明思已经看不清萧允良的脸了,太多泪水模糊了明思的视线。
萧允良什么也没有说,点点头就离开了。
明思只是站在原地抽泣,明院长走出来就看到了满脸泪水的明思。
“思儿……”明院长也说不出劝慰的话。
明思哭诉道:“我不想他走……我不想他走……”
明院长一边给明思擦眼泪,一边道:“你知道他是萧氏的公子,他会跟他的兄长一样,会入朝为官,或许也会娶个郡主,他跟我们完完全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明思止不住眼泪,手帕湿了一块又一块。
明思强撑着第二天去程先生处上课,在门口就遇到了叶希敏。叶希敏和萧允良虽是表亲,长得没有哪一处相像。明思看到叶希敏却满脑子都是萧允良的面容。
“希敏姐姐。”明思的嗓子已经哑了。
“思儿,你怎么会弄成这样?”叶希敏看明思眼睛也肿得厉害。
“我没事……”明思的声音很低。
明思身边的丫头愤愤不平:“什么没事,昨天我们姑娘哭了一晚上。”
明思拉着丫头的胳膊,想让她不要多说。
叶希敏心知肚明,昨天只发生了一件在书院引起涟漪的事,就是萧允良离开了。
“思儿,我不知道……你……二哥哥昨天没有说什么吗?”叶希敏想着萧允良向来是个巧舌如簧的家伙,总能说几句安慰的话吧。
明思身边的丫头更生气了。“说什么?哑巴也比他话多!”
叶希敏真没想到萧允良一句话都没有说。
“你别再说了。”明思斥责了一句丫头,“希敏姐姐,你先进去诊脉吧,我待会儿再进去。”
叶希敏安慰地握住明思的手,道:“思儿不要伤心,二哥哥是个不开窍的笨蛋,他不知道思儿是很好很好的姑娘。”
明思什么也没有说,让到一边让叶希敏先进去。
叶希敏的身影看不见了,明思才喃喃道:“我才是个不开窍的笨蛋,我怎么会现在才明白……”
明思缓过来了些,明院长就又把傅槐喊来书院住几天。
明思在房间看书,傅槐还是在旁边陪着看。
明思的千头万绪捋得不能更清楚了,因此对傅槐道:“我想留在书院做先生。”
傅槐脾气很好,也没有当场拉下脸,只是道:“这恐怕不是很合适,你爹爹也不会答应的。”
“那是他的事,我只是在说我的事。”明思冷静且有些冷漠。
“思儿在用这个理由拒绝我吗?”傅槐问道。
“这不是一个理由,这是我一心想要做的事。”明思的声音微微颤抖。
傅槐不是对明家的事一无所知,因此又道:“我知道林筠比我好,无论家世还是才学,他又和你青梅竹马……”
“这和筠哥哥什么关系都没有。”明思简直不知道这是怎么能扯到林筠身上的。
“真的没有关系吗?他一回来,你就去林府看他,一待就是好几个时辰。便是他不在凌城,你也常常去林府陪他父亲下棋。你什么时候来傅府看过我?”傅槐变得激动了起来,“我不是什么都不知道,但是我想……我想只要你愿意嫁给我,以后自然就不会再和林府有什么瓜葛了……”
明思没有独自登过林府的门,如果明院长没有时间陪着明思去,那就会推了。
落到傅槐眼里,竟然是这样不体面的……
傅槐的这番指责之词当晚就传到了明院长的耳朵里,明院长发了好大一通火,再也不提傅家的事了。
明院长体贴安慰了明思许久,讲了年轻时他和林大人一起在书院读书的事,还讲了明相爷和林大人的父亲先后调来凌城的事,说两家都是从江南省来凌城的,起初都不是什么大户人家,辛辛苦苦才有今天。这些年书院的事情,也多亏林大人在朝中打点,否则很多事没有那么顺利。
这些事,明思知道一点,但这一次明院长讲得很详细。讲完之后,明院长感慨道:“其实小筠是个很好的孩子,而且他也调回来了,思儿……”
“我没有那样想过。”明思已经意识到明院长想说什么了。
“他很喜欢你,只是爹爹原先都拒绝了他,他……他有自己想做的事,爹爹觉得他恐怕没有余力好好照顾你……”明院长似乎是有些后悔。
明思在感情上多少有些笨拙,因为从小和林筠就很亲近,明思根本没往别处想过,自然也看不明白林筠的心思,但明思很清楚林筠是怎样的人。“爹爹,筠哥哥志存高远,他是大雁,注定要飞得又高又远,可是女儿做不了大雁,女儿和爹爹相依为命多年,只想留在爹爹身边,不嫁人也没什么……”
“那怎么行呢?你要是不嫁人,爹爹下了黄泉都不敢见你娘。”明院长看着明思房间里很多很多的书,叹道,“爹爹让你读书,是希望你能开拓眼界,明辨是非,不是要将你困在书院。”
“不是这样的……爹爹很小的时候就来了书院,还立下誓言要做书院的院长,祖父怎么也说服不了爹爹入朝为官,为什么爹爹一定要说服我放弃呢……”明思是知道答案的,因为自己是女子,女子当然不能想怎样就怎样。
就像自己当日有很多话想和萧允良说,说出口却只能是得体的,挑不出错的。
明院长回答不了明思的问题,为了让明思开心些,便准许她可以去前院偷偷听课,但是听完还是要偷偷溜走。
明思没有办法让明院长总是为自己担心,明院长要操心的事情还有很多很多,明思在当下选择了妥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