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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尾声 ...

  •   孙茂于他古稀之年,终决心去昭明帝陵墓外拜谒一次。
      他在宫中服侍了三位皇帝,年逾五十才放还出宫。等他再次走入宫城外的大街,早已是时过境迁,物是人非。他而后浑浑噩噩地活了十多年,直至那日他偶然拆开那封书信,才让他一反常态做了打算。
      这日天气大好,天日朗朗惠风和畅,正是出行的好时机。他于西市雇好的马车按时赴约,孙茂未和那年轻人多做寒暄,便收拾好东西,很快出门。
      出城后的路少有颠簸,路上景色也雷同。闲来无事时,年轻车夫便和孙茂主动攀谈起来。
      “我前日去茶坊蹭着听说书,讲到了昭明帝。我听那先生讲得精彩极了,到现在还惦记着呢!”
      “是吗,说来听听。”孙茂饶有兴趣道。
      这昭明帝骁勇善战,通天文农时。幼时曾被掳去北燕,后九死一生活了下来。他一生曾两次御驾亲征北伐,将疆域向北扩充数百里,近两千帐均归属于南周。且在北伐期间授以归顺的北燕游牧族以农耕技法,竟在短短五年间将那苦寒之地摇身一变为北地粮仓。
      “简直了得啊!就是可惜,不过而立之年便累倒了,后让他那险些谋逆的哥哥即位。英雄一世糊涂一时,真是瞎了眼!“说到激动处,那车夫手下的鞭子也抽打得狠了些,惊得马儿嘶鸣不已。
      孙茂有些紧张道:“虽是先帝,但这般大逆不道的话,私下无人时说说也就罢了,平日里切勿乱言。”
      马车经过一处官驿,车夫闻他所言才反应过来,表情似有后怕,连连向他道谢。
      “像这般的前朝旧事,当演义听听便可,不必太过挂怀。”孙茂道。
      “老人家这口吻,似曾在宫中有份差事?”
      孙茂沉默半晌答:‘算是。”
      “那昭明帝一生征战无暇娶妻,据说是因为忘不了五十年前大火烧死的一个宫女,累死前都在念叨她的名字。此事是真是假啊?”
      “我也不知。”孙茂犹豫片刻说,“这种事情真真假假,谁又真的知道?”

      孙茂刚入宫中时,做了五年洒扫的小黄门。后有几次运气好,被临时调至了建康宫当值,才有机会窥得圣上一面。
      与传闻中的英勇神武有所出入,那斜倚在榻上的昭明帝竟有些虚弱,面上常露疲色,据说是年轻时生了场大病,从那以后落下的病根子。
      但又有小黄门偷偷告诉他,当今圣上大病初愈那天醒得格外离奇,他双眼一睁便被发跣足狂奔至一处偏殿,偏偏这地就是大火燃起那一处,这日就是大火发生那一天——也是宣真道长为还是太子的昭明帝做法前一日。有人说是那道人施了什么破了禁忌的妖术,让先皇一命换一命,后再也不见他踪影。
      “真是邪门得很啊。”小黄门啧啧道。
      因提及那场大火,孙茂仔细记住了这番话,继而下次被安排去建康宫当值时,心里总有些忐忑
      那夜月明星稀,殿内犹为安静。年轻的帝王久久难以入睡,半梦半醒间于屏风后喃喃自语道,我从未做错些什么,可为何都这样骗我,惩罚我。后停顿良久,又继续哽咽开口,我早应该猜到是你,但刺下那剑时还是心存侥幸。你这样故意为之,也太狠心了。他声音暧昧,竟似是在与情人低语
      霎时听到个带血腥味的字眼,孙茂心不禁心惊肉跳,不慎碰断了几柱正在更换的安神香。
      香柱断裂的声音惊醒了屏风后之人,他未低声询问,却燃着了床榻一侧的灯烛。当夜值守的大太监用眼神警告他一番,他下意识低头噤若寒蝉,可仍掩不住耳内鼓声如鸣。
      回去后,孙茂整日都未能歇息:他以为自己得知了什么不可告人宫廷秘闻,项上脑袋恐怕隔日不保。但他惴惴不安等了几日也无事发生。等在下次再见到圣上时,内心竟多了分亲切。不久后他便争取被安排在建康宫当值,直至昭明帝大限那日。

      到达陵墓时天色不早。孙茂让那年轻马夫稍作等待,说他片刻就回。
      近四十年过去,虽有守陵宫人常年看守洒扫,但再鬼斧神工的帝陵也难掩雨打风吹下的颓败。孙茂艰难拄着拐,行至一杂草丛生处停下——此地刚好可以望见那隆起的坟冢。
      他颤颤巍巍俯下身,将装着祭品的行头置于地上。怀中信在他动作时露出一角,孙茂若有所思地叹息一口,后又被他匆匆掖进衣襟。
      这书信是他在昭明帝下葬后,于他生前榻上拾到的。
      昭明帝的丧礼按他遗诏所言,一切从简。在拾整宫中遗物接迎新帝前,孙茂才无意拾到了它。那信封上既无落款也无留言,虽纸张陈旧,但保存完好。他那时本想交给主持的掌事大太监,但同时他心中正为另一事所扰四处奔走。等事后想起,他已不敢告知任何人,唯恐因此掉脑袋,便私自匆匆藏下后,忘在住处的柜底。
      孙茂苦笑一声,可能他人说的没错,他就是天生的贱命。
      宫中当值时,人人笑他天生奴才命,没那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本事,却还总想留下来。孙茂闻过后总是哈腰谄笑,说他天生命贱,偏偏就想留在宫中伺候。只有他同屋的梁福全知晓,孙茂留下,不过是因为他那妹子一句话。
      “她说想让我留下,知道这宫中还有个人陪着她,她便不孤单了。”
      孙茂这般说,听得梁全福不住摇头。
      “既无对食也无养子,真不知你这般痴心有何用,小心落得个晚景凄惨的下场。”
      自那场宫中大火后,他亲眼见他妹子陪那大皇子入了牢。后昭明帝驾崩,留遗诏命他哥哥于狱中即位,她便从磐儿一跃成了吴夫人,后不久又成了吴贵人。
      她偶尔同孙茂抱怨,说这个姓氏不吉利,似乎这样便能为她既无子女又宠爱不再找到个合适的理由。可她依然告诉孙茂,这便是她梦里的日子。
      磐儿最终因伤寒死在了后宫,临终前惟有孙茂陪伴左右。她那时问他还有什么要说的吗,孙茂只是摇头。她听过眼中似有失望,但还是笑着道,也好,待我死后便出宫吧,莫要再被困在这里了。
      孙茂思来想去几个月,想到磐儿已经入土,想到梁福全已经出宫,也没有个定论。但他最终还是留了下来——他只是不知离开这里,又该去什么地方。
      接下来一呆便又是一十六年。他眼见圣上成了先帝,而当今圣上又是另外一个鲜活面孔。孙茂总尝试在现下中看出些过往的影子,可过往终究不在,昭明帝甚至更往前的日子,都是过往云烟了。宫中岁月弹指一挥间,一切都如梦幻泡影,他终是活到了该被放还归乡的年岁。

      孙茂揣好信,吃力撑膝于杂草间跪下。他照那祭祀惯例挖出枚浅坑,将瓜果与宰杀好的活鸡在坑中依次序摆好。后又将酒坛泥封剥开,绕着祭品撒出一圈,最后剩下的半坛被他倒在了几只陶碗里。等一切事毕,他终于喘着粗气歇息下来。
      近处的夯土垣墙沉默不语,被风雨剥蚀掉了些却难掩其威武,时不时有守陵人不疾不徐穿梭其后,转瞬又不闻其声响。远处起伏的高大坟冢上已生了草,不时有几只飞鸟落于其上,竟让人感到分外亲切熟悉。孙茂颤颤巍巍举起手中陶碗,后又尽数将碗中酒喝干。碗中晃出的酒滴落在了衣襟上,他见状连忙把信掏出,但还是沾了几滴痕迹。
      一阵裹挟了草屑的风迎面扑来,迷住了他的眼睛。
      “陛下在怪罪老奴留存不慎吗。”孙茂对着虚空朗声道,后又心中似有所动,不禁想起了些过往的事情。

      在那是在昭明帝临终前几月,孙茂如往常值守,偶尔行走,也只是为他案几上的铜灯添些灯油。
      世人皆道昭明帝是猝然离世,为他平添了几分传奇之色。可他清楚,就算是陛下,也如那铜灯一般:灯油需渐渐耗尽,才终有油尽灯枯之时。这位明君日渐变得嗜睡且不辨虚实,就算清醒,也常常口出谵言。
      那天他正低头批阅奏章,见殿外狂风四起树影歪斜,殿内灯烛被吹得不住晃动,他忽然抬头,似谈天般念一个名字说,太微,你也是失了七魄来找我的罢。
      狂风很快歇止,殿外月影沉静。他似有些出神,后摇头道,罢了,你向来没什么怕的,也没什么记挂着的。
      孙茂连忙命掌灯侍女重燃几盏吹灭的油灯,又快步行至窗前。刚要动作,便听他淡淡说,让它敞着吧。孙茂依言垂首,默默退后。
      烛光将影子映于屏风之上,他将手中狼毫于墨台上掭两下,刚要落笔,又凝滞须臾道:如若真是你回来了,我一定叫出你的名字,好让旁人都看不见你。正好肉身已被我葬在了姜家的祖坟,你也只能留在我身边。他似是被自己的话逗笑,轻哂一声,就把这当作你狠心的惩罚好了。言毕,又仿若什么都没发生过般,低头执笔继续批阅奏章。
      孙茂被这疯话惊得毛骨悚然,想想后又泛出些莫名的心酸。
      都道世间痴心人众多,但无论王侯布衣,似是在这件事上格外公平——他们皆被困在名为宿命的牢笼里,只有将那五阴炽盛苦尽数来一轮,才算作是在这世间活一遭。
      “是老奴该死,私藏了这信多年。现在物归原主,还请陛下恕罪。”孙茂终是缓缓展开那封信。纸张早已泛黄,有几行字迹似被水印沁开,需费些功夫才看得清楚。他掏出个火折子来,顺着一角点燃。
      火光乍起时,将那纸上字迹映得一清二楚,又似那九微火一般,炙烤得人既温暖又安详,信上写道:
      我自知死前定没法同你讲这些话,所以今晚就把想说的都写下来,留给你日后再看。
      自打我有意识那天起,师傅就告诉我,他的孩子替我被烧成了一小捧灰。师傅活着是为了报仇,我活着便是替他那小小的孩子活着。所以我经常想,大抵从生命开始的那天起,我就得盘算死亡了。
      当年的事情,我猜你现在都已知晓,当然,不知晓的话更好。写这么多不是想要为自己辩解,做了这些,我也从未觉过后悔。师傅说这是做了应该做的事情,命理如此,我觉着他说得还算有道理。
      对于命运我总是引颈就戮。不过这次我难得抗争了一下,好在甜头很大,我好不容易赢了一回。小氐,我本应祝福你永远幸福美满,永远没有伤心难过的。可是我有私心,还有个不情之请。
      这说出来多少有些无耻,可我半分都不想后悔。所以我请求你,求你在我死后可以永远恨我。我知晓杀了你的父亲,留你一人,不恨我根本不能够。但你越是恨我,如果我泉下有知,我一定觉得那是你越中意我。
      你能中意我,我便总开心得想在世间留下来。
      岁在癸丑腊月廿六日太微留

      火舌吞噬的速度飞快,转眼间那张纸便化作一抹灰烬落于祭品间。孙茂吃力起身,却感到身上前所未有地轻松畅快。他拾起地上的行头,郑重其事地跪拜一次,便转身去寻那车夫去了。
      此时金乌西坠,依次映亮了不远处的石像生、神道与碑亭。碑亭中央正立着一尊墓碑。碑的正面篆刻着昭明帝在位时的文治武功,背面却徒留了八个字:
      春秋无我,晚夜何长。
      也不知说与何人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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