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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 ...

  •   姜太微本以为,待到那离别之时,她会被苦楚煎熬到肝肠寸断,连迈出屋门都是举步维艰。但一直等到晌午,她不过是呆在床边那个萧氐惯常坐着的位置,看着他无所事事了几个时辰。又把昨晚写好的书信留下,写了张威胁他必须要看的纸条,便随师傅入了殿。
      今日难得的天朗气清,姜太微走在宫中的砖地上,连脚步都不禁轻快了几分。
      此番她随师傅面圣,为的是献上那将将炼就的长生不老仙丹。接引他们的内侍低眉敛目,立于殿前低声道,请随我来。
      这处虽是偏殿,但内里仍旧华美辉煌。穿过层叠沉重的帘帷,便可嗅到愈发浓郁的沉香与龙涎香,途中可见柔美宫女侍弄殿中摆设。殿内光线朦胧,烟气如轻纱曼舞,被诸多繁丽珍宝映射后,竟透出股绮艳靡丽来。
      内侍终在一处暖风熏人的内阁前停下脚步,告诉他们,陛下正在此等候。

      这是姜太微第一次见到他。
      当今圣上正神色悷悷地坐在一把漆云龙纹椅上,那张和萧氐相似极了的面孔在见到师傅时一缓,陡然焕发出惊人的神采。
      “道长,朕托你炼就的丹药确已成?”他连寒暄之心都未有,便开门见山道。
      “正是。”师傅低头应许,又道:“不过这丸药功效期极短,还需陛下尽快服下。”说完后于姜太微轻轻点头,示意她上前去。
      不同往常的轻便打扮,她今日依师傅吩咐,让磐儿为她备了件宫人的桃花水雾绮云裙,又梳了个繁复的发髻,迈步时耳饰佩环叮当作响,颇有不便。原本几寻的距离,被她多走了几步。
      等她垂首立于皇帝面前时,她良久未听到声响,后又闻他倒吸气,才颤着声让她抬起头来。姜太微缓缓抬头,便对上了那双似有震惊,又难掩慌乱的眼睛。
      “陛下,我这徒儿是有甚么不妥吗?”
      师傅的话中暗含机锋,却被他轻笑打断道:“未曾,只是同我一位故人甚为相像。如若她的孩子长大,也该是这般年纪了。”立于身边的侍官本欲上前接下她手中木盒,却被他挥手示意退下,又点头向姜太微道,“直接呈上来吧。”
      开盒后,可见丹药莹润赤红,恬静卧于雪白绢丝上。皇帝从盒中将其取出,置于手心端详片刻:那通体血红的丹药宛如望帝落于杜鹃花上的那滴,竟平白透出股妖冶来,颇似活物。
      见他将药丸放于口中,后又喉头滑动几下,师傅才迂缓开口道:“贫道常感怀于陛下拳拳爱子之心,此番丸药服下,陛下安康长寿,想必于太子也是番幸事,着实令贫道羡慕不已。”
      皇帝抚须大笑,又饶有兴致地问道:“道长可曾娶妻?”
      “确有,且贫道十六年前也曾喜获一子。不过那孩子福薄,产下没两月后便夭折,夫人也因此郁郁而终。”
      皇帝闻他所言,似有所感道:“世事难料,确然是件憾事。”
      “不知陛下可曾听闻过十六年前都城的那场大火?”
      他闻过后轻眯起眼。
      “那火烧了一天一夜,大火过后,都城下了整三日雨。”
      “你究竟是何人。”他语气不急不徐,却有股极压迫的势头。
      “贫道幼时体弱,自幼时便被送上清玄山,但仍有个俗世的名字,叫姜伯昀。”
      “你是姝儿的哥哥。”皇帝声音逐渐颤抖,仓促挥手让侍官宫女退下去。
      “陛下莫要心急,贫道还未说完,”师傅语气淡淡,“那场大火姜家确是无一幸免,但独独漏下姜二小姐的女儿。是我提前将自己的孩子替了进去,才让那御前侍卫清点时,没能落下一个人头。”
      “你说那孩子还没死?”皇帝脸上骤然迸发出了癫狂神色,忽地转头看向姜太微,扭出个诡谲的弧度。“那她便是姝儿的孩子?”
      “正是。不过当年二小姐被囚于宫中之时已有身孕。可惜陛下得知她诞下一女时,误以为是自己所出,虽令人送至姜府,但转眼便纵了场大火。”
      螭龙三足鼎中正汩汩吐着飘渺烟气,香气萦绕暖意和煦间,姜太微却通体寒凉,如坠冰窟。她抬头望向那当今世上最为尊贵之人——在骤喜骤悲之间,他已是心神紊乱,脸色煞白,瞳仁失了神,如两座黑漆漆的洞口。
      “贫道还有一事。”师傅转头道,“当年骠骑将军于弹尽粮绝之时战死北燕,人人都赞其气节了得。此事私下有传闻,说陛下爱子心切,为了救回太子才断了粮草补给。可少有人知,我这妹夫在出行前,早已被拿夫人作威胁下了毒,如期归来与否,都只会有同一种下场。”
      他看着皇帝稍作停顿,好整以暇地落下最后一刀。“如若究其原因,只是怕他功高盖主。”
      “你怎知……!”话未说完,皇帝遽然呕出一口血,滴答落于那盒中绢丝上。
      “北燕截下了你与他最后一封往来的密信。”他转头道:“太微,可取出那信物了。”
      姜太微颤抖着掏出那锦囊,拆开后看,里面赫然是张字条和一节青黑的指骨。
      “这便是我那可怜妹夫留下的唯一信物,可姝儿没能见到,便在陛下的殿中含恨而终。”
      喉舌间有股无根风于她肺腑间卷出,她再也没能忍住,跪于地上,干呕起来。
      “陛下方才吞服的丸药里有马林乃。这草天生天养于北燕随处可见的大隰里,与人血炼至十年以上,便有延年益寿之功效。不过所用之人需心境平和,如遭遇大喜大悲之事,便会血气逆行,致幻或致死。”他语气略有轻巧,“想必陛下也猜得到,贫道所用,便是姜家二小姐、陛下挚友方远道的女儿,眼前这孩子的血。”
      皇帝双目赤红,欲撑臂站起,又被一口喷涌而出的黑血软了身子。一侧的莲纹青铜灯被他扬手打翻,灯油流出,沾到了层层垂下的帘幕上,火苗瞬间燃着那精美的绣纹,一路攀缘上来。他跌跌撞撞地扑向姜太微,似已心智错乱,表情忽悲忽喜,又钳住她的手说:“姝儿,我所做一切并非我本意……我既爱慕你们,又嫉恨你们!“
      “陛下想要长生不老,不过是惧怕百年之后地下相见。”师傅立于火光间道,本沉着不惊的声音终有了丝波澜。“我给过你机会,你也做了抉择。因果轮回,这般才算是干净。”
      姜太微看着眼前那张业已癫狂的脸,胸腔空空无一物。浓稠且散着奇香的黑血自他口中涌溢出来,流淌在她指缝间,她颤着手,举起在鼻尖轻嗅了一下。
      过往于她眼前被撕裂了皮,露出其下掩藏着的肉。埋进她骨肉的渴求在此瞬抵叫嚣到了顶点:她想回去,回到还是团模糊血肉的时候,想把一切都归还回去。
      屋内火势已燃至她身边,但她再无任何气力动作。屋外的宫人似惊呼涌了进来,见火势愈大又哭喊着跑了出去。神志恍惚间,她先闻师傅和她说快些出去,日后好好活着。她本想张口,却发不出声来。后又见师傅神情一变,怒呼出那个她心心念念的名字。
      她还未来得及抬头,便见一柄泛着寒光的剑已贯穿她胸口,生生停在她心脉一厘处。
      凉风从她耳旁吹过,她再熟悉不过的声音终究响起:“磐儿,我见你与太微交好,本想饶你一命。但事已至此,你还有何话要交待。”
      虽早已习惯月月取那心头血,可这般剧烈的疼痛,霎时还是冲散了她的意识。顺着剑刃的方向,温热的血液聚成一束缓缓流淌,丝丝生气正从她胸口尚未愈合的大洞里逸出。她欣慰一笑,勉强握住剑锋,咬紧牙关,向那最后一厘心脉割去——血流如注间,空荡荡的胸腔被一股汹涌的暖意填满。
      她的时间终于要停下来了。
      她看见师傅踉踉跄跄地扑来,口中念念有词,不复先前那副从容样子。她听见身后之人嘶哑着声音,断断续续地唤她太微。
      但这些她都已无暇顾及,只是体力不支地向后倒去。
      萧氐的身体终于是温热的。那双向来冰凉柔软的手正沾满她的血,战栗着抚上她的眉边。热浪一波波地滚过来,她凝视着那张惨白的脸,此时正被火光照出格外鲜艳的颜色——他是那么完整,那么年轻。她集起全部意识,本想再同他讲句话。但仰头时见这殿内前所未有的明亮温暖,她正安然躺在萧氐的温热怀抱,一切都像是回到了遥远的诞生之初。
      似乎已无需多言了。
      她尽力抬目向他笑笑,双目阖上的同时,将最后一口吐息融在滚烫的世间。
      几位宫人披着打湿的织物冲进火海,声嘶力竭地呼喊着那正端坐着的太子。可他却仿佛对周遭一切置若罔闻。他坐在他父亲身边,与那女子情人般交颈拥在一起,身上的雪白里衣被鲜血浸染,显现出分外饱满艳丽的红色。
      年轻的太子仿佛还有满腹的话要说。可生命流逝的速度飞快,万般缱绻愁思,也只能诉给熊熊燃烧的的宫殿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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