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酒与泉水叮咚》骨肉茶

23、第 23 章

　　第二组黎歌对顾常央，顾常央这种沉迷练习跟自己无关的事一律不关心的人，见到黎歌如此的轻松自信，都不由得露出疑惑的表情。
　　黎歌小跑着冲向舞台中央主持人所在，后面看着的选手纷纷感叹——这货活的就是个自信了！
　　陈厉：“你吧，真该跟黎歌多学学。”
　　谭言卿：“资质所限，做不到！”
　　那边主持人已经重整心态，换上职业的笑容迎接接下来的两位选手。表演的顺序以猜拳的形式决定。
　　主持人可能觉得上一趴效果有点干，打趣了句，“我们工作人员都在说你们这几个选手间关系非常好，是不是在私下已经决定好了谁先出场啊？”
　　“可以这样的吗？那我出布吧！”黎歌宣布。
　　主持人：“呃……我就那么一说……”
　　“行啊，那我出石头。”顾常央说。
　　“你想后手？”
　　“你搞得神神秘秘，我好奇啊。”
　　主持人：“可以了，两位开始吧。石头剪刀……布！”
　　全场第二次肃静，谁能想到这两次全场静音间隔如此之短。
　　顾常央盯着自己出的石头，眼眉直跳。
　　主持人面无表情：“嗯，那看来是顾常央先来了，请去准备吧！”
　　正在收回自己出的剪刀的黎歌已经被主持人连推带搡地往台下赶，他频频回头，三步一顿，“不问问我为什么出剪刀吗？”
　　主持人面无表情，更加使力，语气坚定：“不需要。”
　　黎歌还是冲顾常央大喊，“我是怕自己先手影响你发挥啊！”
　　被留在台上的顾常央深吸口气，随着背景音乐的响起顺手将外套一扔，拼了！
　　顾常央在舞蹈上的造诣让他在这种单人表演的视觉体验占绝对优势，不知是否心里憋着股火，这次的表演他认为自己打破了自己的记录，无论是唱功还是舞技全都超常发挥，节目还没结束，评委们赞赏的目光也让他更加确定这点，对自己相当满意。
　　一个下台，另一个上台，舞台上的灯光已经由顾常央歌曲的红色基调调成了淡黄。
　　黎歌往舞台正中央一站，对着调音区老师那摆了摆手，认真地问评委方向，“各位评委老师，我可以换歌吗？”
　　五秒后，音乐没有响起，主持人铁青着脸上来，挤出空姐般的笑容，用后槽牙发声和缓地询问，“黎歌，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呢？”
　　这是直播，直播啊！！但凡是录播节目这会肯定停机先暴揍这小子一顿了！
　　黎歌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打断节目节奏的严重性，不很好意思地笑了下，还挺可爱。“可是，这不是我的歌啊，我左思右想，不能拿穆海瑞辛苦排的歌表演，不合适。”
　　主持人微笑：“别的歌，节目组可没有准备哦。还是说，你也来段自弹自唱的原创曲？”
　　意思就是不要使小性子拖延节目进程了，不要再出幺蛾子了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场合说这样不负责任的话，张口就来换歌，以为自己在KTV吗还能点歌，再给你点几个姑娘伴舞摇沙槌当18岁礼物呗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少年！！
　　“不用不用，我清唱就行。”
　　主持人内心：我跟你客气了吗！！！
　　主持人表面：石化。
　　主持人的职业素养催动那张嘴干活：“呵呵，清唱哦。为什么这么执着呢？”
　　黎歌厚着脸皮讨好地笑：“我想在决赛的舞台唱最能代表自己的歌。”
　　主持人这边还在想办法周旋，让黎歌知好歹，倒是评委席那边一嗓子惊天动地：“让他唱！”
　　看过去，武岭标志性的大嗓门火力全开：“决赛本来也不是指定歌曲，他爱唱什么想唱什么都可以，让他唱！”
　　主持人没有一丝挽留，当机立断闪现下场，把黎歌一个人晾在台上，打光都像死了一样垂直铺洒，整个舞台的时间像在那刻被永久地定住。
　　黎歌充当了时间的启动者，他向前小跨半步，一头刚做好造型的乱毛又不服管地翘起几根，配上他在这小半步中变幻的眼神，再抬起头来竟给人种陌生感。
　　黎歌笔直的眼神像要将自己的灵魂献给看台处最黑暗的深处，屏幕前被他这抬头间的脸部特写惊住的更大有人在，他们忘记了八卦几秒前的舞台闹剧，他们都不自觉地瞬间屏息，等待此时镜头内的少年开口。
　　而在选手区，谭言卿紧张地又开始发汗，明明自己已经被淘汰了，压力却一点没减，这瞬息万变的发展吓死个人了！“清唱，这太超过了，不管唱功多好多自信，也不该说出这种话啊！”
　　陈厉干脆地点评：“狂妄。”
　　“你凭良心说，就他这样的，我学得来吗！”
　　陈厉扶了扶镜片，反去问从黎歌上台后就一言不发的荆向晚，“他在做什么打算？”
　　“不知道，”荆向晚瞪着眼，一寸不离台上孤独的侧影，放轻了声音，“可能是突发奇想吧。”
　　清场是最能暴露一个人唱功瑕疵的，别人可能认为黎歌一个非专业素人是自不量力，荆向晚却相信他绝对有这种能力，毕竟自己第一次听黎歌开口，就是清唱。
　　可他要唱什么？在这个舞台上无论如何也想完成的曲目是什么？清唱的话对黎歌的优势应该在于他那雌雄莫辨的空灵高音，如果是那种带有吟诵特点的舒缓曲，这巨大演播厅的回声也许反而能够成为加分项。
　　其实不止荆向晚这样猜，台下的评委和一些对黎歌有了解的粉丝都是这样揣测，那样的歌黎歌之前也不是没唱过，不然还能有更适合的选择吗？
　　评委们带着胸有成竹的蔑视，看这小子还能耍出什么花来。
　　黎歌缓慢伸出双臂，在半空做了个虚握的动作，同时双眉一皱，微微歪头，神情哀伤，第一句词就那样突兀地闯进了所有人耳中：“lost in the darkness silence surrounds you once there was morning ……”
　　这啥，又是英文歌？这歌咋听着怪怪的，还有点凄苦，关键是太冷门了吧！
　　不过虽然曲调有点怪，怎么说呢，像是有旋律，又好像没有……但是不难听，这种有起伏的念白吧，还挺吸引人？
　　尤其配上黎歌的表情，因为他跳脱的性格很多人都容易忽略掉，黎歌其实相貌非常清秀，就算是这种昏黄死水般的打光下，他本身白得有点过头的皮肤也像镀了层光膜半点不显暗淡，还莫名地有了种脆弱的温润。
　　悲伤的语调，独白般的词句，哀凄的神情，少年像被抛弃在孤独世界的游魂，声声倾诉，让人的心都跟着被一下子揪了起来。
　　陈厉不由一愣，自己要说的话却被荆向晚抢了先。
　　“是音乐剧。”
　　“音乐剧？”此领域空白的谭言卿探过头来。
　　荆向晚盯着舞台，又久久无语，好像刚那话根本不是自己说的。陈厉这才接过，继续道：“是变身怪医，讲的是一个医术高超的大夫为了完成自己的研究，拿自己做试验，从身体里分离出了‘恶’的人格。善的本人格白天行医救人，恶的人格则在夜晚化成变态杀人狂，最后主角渐渐无法控制另一种人格，反被恶人格侵蚀毁掉了生活，被逼自杀的悲剧。”
　　“黎歌现在表现的就是主角已经无法控制恶人格，反被恶人格侵蚀的选段，是两种人格在身体内抗争的独角戏。”
　　“独角戏？”谭言卿看向舞台上那如泣如诉的软弱男主角，“那恶的人格该怎么表现？”
　　“这个就是关键了……”
　　陈厉突然禁声，示意众人看向舞台，只见黎歌诉说完自己的不幸后，只一个眨眼的间隙，身体一转向着空无一物的身边扑去，口中爆发出的是暴戾男声的怒吼。
　　谭言卿被这粗犷嘶哑的怒吼吓得一哆嗦。那个本来要被昏暗的天幕压倒的少年人转而肌肉暴涨，病态地蜷缩起身体，双臂撑开像是要撕开自己的胸膛，也撕裂这虚无苍穹的野兽，他狂怒着用粗鄙的话语辱骂着上一刻的自己，用鬼魅般的诱语迷惑上一刻的自己。
　　——别太得意，你很快就会死去。别挣扎，你只能听从我。别再逃避，面对我、触动我，你的灵魂正被我吞没……
　　——我会在地狱等你！
　　台下已经鸦雀无声，那是一种自内而外被震喝的僵直，被纯粹的舞台魅力吸引的静寂。这个时候没人在乎背景乐的存在，没人在乎台上精分般的独角戏是否可笑。大家都在等待着那个与自己苦苦挣扎的天才医生何时出现，他会对恶魔的挑衅做出怎样的反抗。
　　谭言卿用了点时间才闭上嘴巴，但马上又忍不住张开感叹，“他那个小身板竟然有这样的爆发力，我还以为他……”
　　只会以雌雄莫辨的声线引人注意？
　　不是的，不是的，荆向晚握紧的拳头被汗打湿，他的眼眶阵阵发热，是因为太久没有眨眼出现的疲劳。
　　但越是这样，精神反而越亢奋，精神越亢奋，身体又反而更加地僵硬，像是过度燃烧的神经独自脱离出来，放弃了对身体的控制权。
　　大家听多了黎歌清亮的嗓音，以至于忽略了他是个已经过了变声期的男性这件事。这沉厚的爆发力，嘶哑浑浊的声线同样是他自己。
　　黎歌并不是在演绎谁，他自身本就有无限种可能。
　　台上的人左右挪动，人格在悲软暴戾中转换，两种撕裂的人格争执越来越激烈，人们的视线已经根不上人物的变化，人们甚至忽略了台上只存在一个人的事实，开始站队，开始为医生捏一把汗。
　　要被吃掉了，要被恶魔侵蚀了！
　　然而，争吵戛然而止，那些如千军万马在耳边隆隆做响的震动被一抹擦去，台上只有气力用尽跪伏于地面的少年。他是谁？是善，是恶，谁留了下来？
　　有人伸长了脖子，想看一个结果。
　　过了两秒，只给了众人一个头顶的少年弹簧样地蹦了起来。
　　他是谁？！
　　少年人左看看右看看，这鸦雀无声的场子，忽然心虚。“那个，我表演完了。”
　　是黎歌啊……没劲！
　　世界在同一时间呼吸，观众席的骚乱整齐划一，长长久久的一声“切——”给黎歌砸懵了。
　　不是，这什么情况？你们脸上这种直给的失望是不是有点太伤人了？扫向自己的应援区，果真带着同学赶来的李晓晶甚至浅竖了个中指。
　　我去？！自己是出了什么重大纰漏了吗？没有吧！
　　黎歌自己此时可说提心吊胆，选手区跟他相反，一派平和。他们这些旁观者最明白，这恰恰是表演成功的表现，全场观众的情绪都被他带动了，还有什么比这更令表演者有成就感的呢？
　　而在他们都看不到的后台阴影处，咔嚓一声响，是咖啡杯被捏扁的残喘。杯里已经空了，其中的液体在之前一分钟内进入了同一个男人的胃里。
　　而那男人，根本没因此冷静下来。
　　程珊珊卑微地守在边上，大气不敢出，只用眼角余角瞄一眼，再瞄一眼。
　　王总这是，要自爆了啊……
　　今天王笃心情不错，不知是不是闲得没事干，叫着自己来上课。他的意思，他已经跟黎歌达成共识，这孩子以后绝对听话乖巧，做他的经纪人是份美差。
　　刚到这就听前台黎歌闹着要清唱。
　　这哪里听话乖巧了啊……诶，这不就唱上了吗……
　　那之后，王笃就这样一脸开口者死的阴郁表情，程珊珊是断不会这会往枪口上撞，问出这种愚蠢的问题。不过她倒是真的好奇王笃是怎么自认为跟黎歌达成“共识”的，她毫不怀疑王笃的手段，只不过，他不会是把跟商场老滑头们的周旋手段用在黎歌身上了吧？笑里藏刀，话中有话，太极套太极，模棱两可，诘问重重，心照不宣。
　　拜托，他们这些年轻人听不懂的啦！你想让他怎么听话直说就好了啊！
　　程珊珊揣摩了下王笃的心路历程，心塞。
　　战无不胜的鸣旗主管在下属面前丢这么大人，这仇可深了。这不，王笃把咖啡杯一扔，掏出手机播了出去。
　　舞台上，黎歌和顾常央分站在主持人两侧，等待评委的点评。
　　对顾常央的表现大加赞扬，肯定了他的自我突破，贡献了开赛以来自己最好的舞台，balabala表扬半天，然后发现顾常央嘴角都不带提一下的。更可以说，摆着个臭脸。
　　各区的评委，那也是圈里有头有脸有资历的人物。华南区代替赵诚思那位女评委忍不住，问了句：“你对评委的看法有什么不满吗？以前骂你时候都没这么不乐意。”
　　“我还是更想知道自己的不足。”顾常央说。
　　评委被他噎得一愣，“呃，那可能就是太要强了吧，你给自己的压力太大了，再放松点就更好了。”
　　听到这，顾常央才像是被说服了，五官柔软下来，“没办法，对手太强大。”
　　“哈！”武岭忍不住笑出声来，“你说黎歌？这可能就是他让你先上台的原因吧，不然在你看过他那乱七八糟毫无长进糟糕至极表现后，哪还能有这种压力？”
　　其他三位评委齐齐转头，都被武岭这突如其来的发言惊了。
　　主持人都有点尴尬，“现在是开始点评黎歌的环节了吗？”
　　武岭大手一挥，非常直接：“他没有什么可说的必要了，我之前对他缺点的总结够多了，这一看，不是一样没改吗？用一些小众外文歌和花里胡哨的表演投机取巧转移观众注意力，掩饰自己在唱上的不足，说到底他一路打到这都是些运气和小聪明，是个喜欢凸显自己喜欢标新立异的普通人。我早就说过他没有走歌手这行的天赋，早放弃是对自己好。”
　　武岭说完往椅背一靠，一副“他的事多一句都是浪费口舌”的不屑脸。
　　……
　　主持人像被人打了一闷棍猛然回神，“那、那么说武评委这一票……”肯定是不会给黎歌……的吧？
　　不要自取其辱，还是问问其他评委吧！
　　其他评委的意见竟也出奇的一至，只是没有武岭说得那么直接，他们都认为黎歌的表演演绎成份太多而忽略了歌唱比赛的“唱”本身，被和其他选手放在一起比较对谁都不公平，票数空前地给了顾常央。
　　即使是黎歌，这次也被搞了个面红耳赤脚指抓地，有些难堪地低下了头。
　　结果，这还不算完，四位评委商议后，直接投出了决赛第一张出局票。
　　“反正他自己要唱的都是这种乱七八糟的歌，没有必要继续了！”这是评委们给出的理由。
　　黎歌整个人愣在台上，就像刚才他表现那位医生一样，眼中浮现出无措与无助。
　　渐渐地，观众席上的反对声压过了评委的话筒，声音最大的方位是华南的应援区。直到主持人有些慌乱地把话递给他，非让他对丝粉说点什么，黎歌在注意到那边李晓晶已经撸起袖子带着人起立示威了，保全人员正往那边赶。
　　……
　　黎歌叹了口气，“呃，谢谢评委们的指导，能在这么大的舞台上表演这个节目，我也挺知足的吧。我会继续进步，坚定自己所选的道路，争取对得起每个关心我的人和一路支持我的粉丝们，不会让你们失望。既然我又回来了，那我保证，黎歌的梦想，这里是开始，而绝不会是结束。”
　　第一声鼓掌是从选手区传来的，逐渐扩散至整个演播厅。在掌声的围拢下，黎歌脸上也又有了点笑模样。
　　待掌声消弭，评委梦子才迟到地追问，“我实在好奇，这首歌对你而言有什么特殊意义吗？它听上去……很疯狂，这是你对自己内心的写照？”
　　“啊？不不不！”黎歌双手摆得电风扇一样，“我可不是变态啊！我只是精分而已！”
　　评委：……
　　观众：……
　　其他选手：有瓜。
　　“怎么说呢，我打小干事就没常性，今天想干这个明天想干那个，梦想从飞行员到银行窗口员到铁匠到气功大师，反正什么都立过誓，打小我爸就说我精分，子人格太多说什么都不能信，压着我学习让我考公务员，他觉得我那三分热度要没人管着，最后就是个睡大街要饭的命，丐帮才是我最后的归宿。”
　　“所以当我说要做职业歌手时，我爸妈也是没当回事。中间发生了不少事吧……总之最后他们都选择了支持我，对此我一直特别感谢，我想献给他们一首歌可又想不出来唱什么，那种感谢的歌从小他们就听我唱过太多，已经生理厌恶了，我就想起我爸老说我精分这事了。他们看这表演，应该会觉得挺搞笑的吧？”黎歌挠了挠头，“可惜最后玩砸了，他们这会指定对着电视骂我缺心眼呢。”
　　这孩子……
　　发问的梦子思索了两秒，“我姑且再问一句，那你刚才对粉丝承诺的继续进步，坚定歌手这条路，是认真的吧？”
　　黎歌哈哈笑了两声，大气宣布：“证人这么多，也不好意思反悔了，这条路我是会走到黑的，因为无论成为飞行员还是气功大师，我的爱好永远是唱歌，这些年唯一不变的就是这个爱好，那干脆把这变成职业，就不用纠结啦！”
　　梦子笑着给了他下台前的最后一次掌声。
　　黎歌与顾常央的PK，以顾常央拿到前三席位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