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得见海的窗》许慎之

1、秋分

　　闷热的午后，不久之前出着太阳下了一场雨，让原本滞闷的空气更加湿潮了，我不禁喘了口气，觉得有些胸闷。
　　弯腰伏在草丛里，只要用左手揽住，再把镰刀探进草的根部，紧紧扣住，用力一扯，一把草就被整整齐齐的割下来了。
　　胡乱擦了擦汗水，我不禁又重重喘了口气，坐下在田埂上休息。
　　不知道什么时候，一个上了年纪的老汉赶着一群牛从我面前走过，我不经意抬头看了一眼：其中一头远远地落在后面，那个老汉正举着鞭子催促它前行，而那头牛，鼻子里面穿着绳子，另一端垂下来绑在前腿上，绳子很短，以至于它每走一步都要先将头低下来才能抬起腿迈开步伐。
　　老汉急不可耐的抽打它，鞭子挥舞着破空之声狠狠鞭打在它的背上，每当这时它才会艰难地迈开步子滑稽地摇头晃脑向前走去。
　　我呆呆地看着它，忽然发现它那黝黑的眼转向了我，就像是在和我对视。
　　我觉得有些惭愧，莫名其妙的酸胀了眼眶。
　　老汉说这牛脾气怪得很，不肯让人牵着走。
　　我没吭声，低下头装作在干活的样子。
　　渐渐地听到有人远远的在叫我的名字，扭头一看，是二姐正牵着小妹来找我。
　　她看起来像是一路跑来的，拖拽得小妹一路上也哭哭啼啼的，直到走到我面前仍在抽抽搭搭地抹泪，二姐却不理，慌慌张张的让我快回去，说：“咱妈不好了。”
　　我说不清那一瞬间是什么感受，看着泪流满面的二姐，还有心思摘了狗尾巴草在小妹的脸上挠来挠去逗她开心。
　　我告诉她活儿没干完，转身想要把地上码好的草抱起来，两只手却颤抖着使不上劲儿，匆匆往筐中塞了些，背上筐子和她们回了家。
　　回到家，我家在半山坡的土房子里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地挤满了人，小院里用木棍支撑着的土墙摇摇欲坠，大概爸妈盖这座房子的时候没有料到有一天这里也能这么热闹。
　　陌生的、熟悉的面孔挤在这狭小的两间房里，男人们在堂屋里抽着烟商量事情，我跟着二姐穿过他们挤到卧室里，女人们都在这里。
　　大姐坐在床前哭的不成样子，身上新裁的衣服弄脏了也不知道，大姑一脸愁容沉默不语，奶奶还在一旁不停地哄着哭闹的弟弟，还有几个不认识的女人，或坐或站，无一不是用一种奇怪的，近似于悲悯的眼神看着刚进来的我。
　　我有些不自在，扯了扯衣袖，大姑看到了我，把我拽到了床前。
　　床上躺着一个人，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脸被一块白布遮住，裸露在外枯黄的头发、脖子上皱巴巴干瘪的蜡黄色皮肤。我无端联想到干枯的只剩躯干的老树，只是盯着仿佛生命力也被慢慢地吸走了。
　　我有些惧怕地想要后退，大姑却拉着我让我叫娘。
　　我迫使自己低下头，试了几次，终于嚅嗫着从嗓子里挤出一个短促的音节，然后再也待不下去，逃也似的离开了房间。
　　男人们还在谈论，我穿过堂屋，听到他们商量着要把家里的牲口杀来招待宾客，忍不住加快了脚步。
　　趴在低矮圈墙上，端详着猪圈里自己一点点喂大的小猪，我忽然想起了那个拿着鞭子的老汉，他大概是舍不得杀牛的。
　　母亲的棺停了两日，轮到我在堂前守灵。二姐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不到半夜就睡着了，听着她的鼾声，我怎么也睡不着，只能盯着火盆里燃烧的纸钱消磨时间。
　　不多时，我突然听到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声，便拿起棍子到院中查看。
　　好在今晚的月色不错，趁着月光我看见一个穿着破烂衣服，蓬着头发的女人正蹲在墙角吃什么东西。靠近了才发现她是村里疯女人，正偷了厨房的一块肥肉在啃。
　　她牙齿不好，吃得很费力，弄的满面油光，发现有人靠近，虽然反应很快的猛然回头，仍是被我迎面打了一棍子。那一棍子不轻，登时她的头就流了血，她顾不上去擦，或者说根本不知道擦，抱着肉慌慌张张地跑了。
　　隔天，二姐偷偷摸摸地把我拉到一旁，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用油纸包裹的肉塞到我手里：“三妹，咱们姐妹几个不能在桌子上吃饭，你和四妹肯定没吃到好的，喏，我拿了两块你和她正好一人一个。”
　　但是看着那块炸的油亮的猪肉，我却失了胃口，“我不饿，你吃吧，二姐。”
　　她把纸包硬塞到我手中，神情罕见的有些严肃：“让你拿着就拿着，二姐又不是没吃过，再说了”她忽然一笑，笑的促狭“等你以后嫁了人，再带二姐吃香的喝辣的也不晚啊。”
　　我红了脸，胡乱应了一声，拿着纸包躲到门外去了。
　　没走两步，又在墙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疯女人蜷缩着靠着我家的院墙，因着白天人多，她不敢进去，看着摇摇欲坠的土墙，我好心走过去提醒她一声，没想到她一看是我，立马抱住头露出恐慌的神色。
　　我这才发现她额头的伤疤，血已经干了，和头发粘在一起，狰狞一片，显然没经过任何处理。
　　我没再靠近，做了个手势示意她跟我，在我身后爬到小山顶上去。没想到她虽然害怕却还是听话地跟上了我，大概是因为我现在浑身散发着猪肉的香气。
　　我将肉递给她，她犹豫了一下立刻夺过狼吞虎咽起来。
　　据说疯女人是被卖来的，她家中缺钱，丈夫就把她卖到这里，给了一个老光棍，也不知道换了多少钱。
　　听说她刚来的时候还很正常，而且人长的白净，看起来也喜气，不过我年纪小，等到我记事，她已经这样疯疯癫癫的了。
　　“你汉子呢？”我打趣道。
　　她忽然颤抖了一下，将没吃完的肉塞到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我，我一个人。”
　　“你自己跑出来的？”
　　女人常常偷跑出来在村里闲逛，有什么吃什么，她丈夫不管她，村里人对此已经见怪不怪，不过见了她还是会远远的避开。
　　“你不也是自己……”
　　我觉得有些好笑，戏谑地说：“我可不是自己一个人，我有兄弟姐妹。”
　　她忽然睁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你就是一个人啊，我也是一个人，我们生出来的时候是一个人，死了也是一个人。”
　　突然间，我的心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捏住了，猛然想到孤零零躺在棺材里母亲，她枯黄的头发和充满褶皱的皮肤又一次浮现在我眼前。
　　我接不上话，移开目光，久久凝视着远方连绵的山脉，一种孤独像一阵风似的裹满了全身，连疯女人什么时候走了都不知道。
　　恍惚想起第一次学到那篇描写大海的课文，插图上深蓝色的海水翻涌着浪涛，在阳光下像宝石一样熠熠生辉，海面上跃动着破碎的金色光芒，似乎那里永远都是晴朗的天空。
　　这对于从未踏出过深山的我来说，几乎是立刻就成为了我的梦想之地。
　　有一天我听说站在山顶上，在天气晴朗的时候就可以看到大海，于是每天割完草，我总要爬到山顶去看看，期待着有一天运气好能看见哪怕稍微一点，久而久之到山顶都被我踩出了一条隐约的小路，可是我却一次都没有看到过海的模样。
　　远处的山连绵起伏，今天依旧是个晴天，我依然看不见海。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下了山，还没到门口就听见院里传来叫骂声和女孩的哭喊，我冲到院里就看到父亲正挥舞着一根手臂粗的木棍在打二姐，一边打一边厉声质问她偷了多少肉，藏到哪去了。
　　二姐被打得躲到一旁，又被揪出来一脚踹到地上，哭喊着说自己只拿了两块小的。
　　“少了那么些，人家都看到了难道还能赖你？”
　　父亲怒不可遏，咒骂着又要打，我慌忙扑到二姐身上拦住，余光里瞥到做饭的大娘垮着个篮子，偷偷摸摸的用手扯了扯盖着的布，迎着父亲的目光说：“我知道是谁拿的。”

作者有话说

　　作者没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