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二》哩梨鲤栗

1、缘起（一） 头几张节奏

　　不知你可曾听说，住在皇城的朱家前些天在琴馆门口与古琴先生大吵一架，险些闹出人命。
　　当桑莘赶到看热闹时，只见到那苍颜白发的古琴先生一把拽下琴弦，用琴弦勒住自己的脖子，哑声道：“你们家若再逼，我便就此了断。”目光炯炯，大义凛然。不知道的还以为有什么家仇国恨。
　　眼看行人纷纷驻足，乃至端着瓜果赶来，朱家夫人衣袖一挥，呵到：“也罢！”拉着身边比自己还高半个头的年轻男子转身离开，嘴里仍愤愤道：“娘到别处给你请先生，区区一个‘空山幽禅’有什么了不起的。净会巴结当官的就是了。”
　　桑莘在心中暗暗道‘这空山幽禅已是全国最大的琴馆了，这里的先生大多是退下的宫廷乐师，上哪再寻更好的先生啊？’
　　桑莘目光追随这那母子二人，上下打量。两人腰间的荷包都鼓囊囊的；纵使衣物不是华丽的丝绸，却也是上好的棉布，且色彩光鲜，非达官显贵不可得。再低头看看自己破了又补的衣服，将要磨穿的鞋袜，桑莘不得深深叹气。
　　想起爹娘嘱咐的话，桑莘从破旧的衣袖里拿出张草纸，在街上寻摸着盐店。盐店的招牌极大，黑底黄字，再镶边，高高挂在二楼的围栏上。不仅如此，门前，街口，还有两三店员叫卖。桑莘抬头看去，巨大的招牌上的字却并无新意，只写了“盐店”二字。还未入店，就听店内吵嚷。几个小孩在店内疯闹，一男一女站在柜台愁眉不展，那女人嘴里还絮叨些什么。桑莘定睛一看，这不是方才险些逼死古琴先生的朱夫人嘛！桑莘虽是第一回来朱家的店，却对这朱夫人早就混个脸熟。打小每次进城，是总要听些朱夫人的“伟大事迹”的，这个女人衣服花样繁多，每日发髻不重样，长相标志清秀，说话细声细气，却总抛头露面，与人吵架。桑莘每次进城路过售卖粉黛的店，总有朱夫人的身影。
　　桑莘抬腿进店，柜台的朱夫人瞧见这到自己肩膀的桑莘，立刻换了张面孔，笑盈盈上前来问桑莘：“小姑娘，要点什么？”桑莘大方道：“爹爹唤我来买食盐。”朱夫人引桑莘到一个木制大方箱前，里面全是白花花的盐。朱夫人边走边道：“你父亲可真有眼力，我们这儿的盐都是官盐，全京都除了官府，只我们一家可售食盐。如假包换，价钱也便宜。”桑莘把一路攥在手里的碎银子给了朱夫人：“爹让我买这些钱的。”
　　朱夫人颠了颠这可怜兮兮的银子，依然笑着拿起专门盛盐的纸包和木勺，给桑莘盛了满满两大包。边盛边打听“小姑娘怎么一个人上街买盐呀？今年多大了？父母也住在这附近吧，不然怎么放心让这样标致的小闺女儿一个人出来呢？”
　　桑莘看着一勺接一勺雪白的盐进了纸包，不禁开心起来。“夫人，我今天正巧十三岁，今早来赶集。弟弟哭闹，爹娘买的东西又多，再加上我家住在城外，比较远。爹娘就先带弟弟和那些包裹回家了，嘱咐我再带一包食盐回家。拿了这些盐，我便也回家了。”
　　朱夫人打发店员将纸包捆好。“真是懂事的好姑娘，你说‘今天正巧十三’，今日可是你的生辰吗？弟弟多大了？”
　　桑莘略有羞涩地点点头，道：“四岁了。”
　　朱夫人惊道：“正巧，我家的大儿子今日也过生辰，他比你大，今日就是十九了。天下竟有这样巧的事！你也唤我一声‘夫人’，今日你是寿星，这钱我可不能要你的了。”朱夫人说着，又把钱塞给桑莘。不等桑莘拒绝，朱夫人又扯着嗓子喊了几声坐在店门口痴痴看着不远处的琴馆的年轻男子：“云起！朱云起！娘早上给你缝的香包呢！”
　　朱云起从腰间拽下，径直走去给了桑莘：“妹妹，方才听见你说今日是你的生辰，想来娘叫我，也是想把它赠于你的。收下吧。”
　　桑莘看着左手里淡蓝色的绣着兰草的香包，再看看右手上被朱夫人还回来的银子，再看看店小二手里满满两包白盐，喜上眉梢，可还是推据着：“谢谢夫人和哥哥的好意，桑莘不能要。”
　　“欸~”朱夫人接过店小二手里的食盐，“那......你把银子给我，这些盐和香包收着，算是买的？”
　　桑莘犹豫了片刻，毕竟这制作精美的香包是从前自己不敢想的，也许家里一年的收成也换不来几个这样的香包。
　　朱夫人见她迟疑，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拿过桑莘手里的碎银子，把盐袋子塞给她：“好孩子，快拿着东西回家吧，一会儿爹娘该等急了。”
　　“这香包的面儿是我自己缝的，香料也是自家的，天气渐热，这些香料可以驱虫，气味也好闻。都是自家东西，值不了几个钱，算是你喊我‘夫人’喊云起‘哥哥’，哥哥该给妹妹的。”
　　桑莘听着这话，内心亲切，一点头“多谢夫人，多谢哥哥！”说罢，飞也似的偷看了朱云起一眼，转身出了店门。
　　待桑莘走远，朱云起皱眉看着朱夫人：“娘......你和这个小姑娘这么投缘？她确实落落大方，可是家里也有女儿，雨轻还有江冉，哪个不比她出落的好？”
　　朱夫人白了朱云起一眼：“你懂什么？城外皆是耕作之人，是农户，自然不如咱家有钱。你以为谁都像你们几个一样娇生惯养，顿顿有肉吗？那小姑娘面黄肌瘦，分明是没养好的缘故。穿着皆为桑麻，人靠衣裳马靠鞍你知不知道？给她打扮打扮，我保证她出落得亭亭玉立！行了行了，你去把云朗和江冉带到楼上去，别让他俩在店里吵了。”
　　只有一直沉默的朱掌柜——朱允，看着朱夫人出神，他似乎知道这个与自己度过二十年岁月的“发妻”在想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