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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谁似我,醉扬州 ...

  •   杨柳腰是扬州顶顶有名的销金窟,裴照到的时候,正是华灯初亮,弦乐伊始。

      鸨母与裴照熟识,看他步履匆匆,笑道:“裴先生教什么人追着呢?竟是难得的狼狈。”

      裴照站定,理一理衣袖,笑了笑:“不是人,是月亮。”

      鸨母抬头望了望,心想这可是累坏了,今夜分明没有月亮,嘴上却应和道:“谁教裴先生是个雅人,连月亮都招惹下凡了。”

      裴照笑中隐隐带苦。

      鸨母不会看不出来,便揭过此话:“先生的屋子可还留着呢,天色这样晚,便宿在杨柳腰罢,姑娘们可都盼着先生来,岂能教先生过门不入。”

      “姑娘们盼的是新词新曲,可不是裴照。”
      他往里进了进,这是要留下的意思。鸨母正要引路,却见他在花牌前停下。

      裴照的底细,这么多年,即便他不提,也隐有传闻。他一直清醒得很,亦节制得很,从不碰勾栏里的姑娘,又词曲双绝,传唱不衰,各家的鸨母都将他当个宝。
      但他若有这个意思……鸨母眼睛一转,倒也不亏,便笑着问:“先生今日有雅兴?杨柳腰里,有谁入了先生的法眼?”

      裴照眼光一扫,选得很快:“教莺娘来陪陪我罢。”

      鸨母一愣,裴照识人无数,她都已经预备奉上花魁之流,他竟选了个容色才情俱平平的。
      不过,倒也不是全无可取之处。莺娘身怀异香,裴照这样的雅客,或许别具一格也未可知。

      鸨母应下,与他引路,又遣人去换莺娘。

      莺娘年芳十五,莲步轻移地进屋。杨柳腰的姑娘一颦一笑,一举一动皆需雕琢,垂首勾腰,团扇掩面,都是不胜怜惜的意蕴风流。

      裴照看着她行礼,想起那个人永远挺直的脊背和利落的剑风。
      可那终究都是和他的前生一般,皆为水中之月,可频频回看,触之即碎罢了。
      还不如今夜便来个决断。

      他定了定心神,请莺娘与他斟酒。
      他陪她说话,给她讲一个武林上全是女弟子的门派,听得莺娘如痴如醉,连酒都忘斟。

      莺娘一时有些惭愧,却因着是裴照,并不十分害怕。果然裴照只是笑着说:“天也晚了,累了便去里屋睡罢。”

      莺娘红着脸去了屏风后头,躺在榻上,去了外衣,忐忑地等他。

      裴照执着铜片挨个压灭了火烛,却不过屏风,倚在外头的软榻上。

      莺娘一时糊涂了,他点了自己,给她讲故事,让床给她睡,就教她倒酒,仅仅如此吗?

      火烛熄灭后的青烟袅散,裴照的呼吸渐渐平稳,莺娘不由得披一件外衣,越过屏风去看。

      裴照的面上因饮酒而浮了一层浅红,和衣而睡,月色下,花影前,恍若玉人。

      她好似受了蛊惑,跪在榻前,想去吻他。

      谁知气息还未全接上,裴照袖口一翻,指尖执着一根银箸压在她的唇上,没有睁眼,不辨喜怒地问:“睡不着?”

      莺娘有一瞬被拆穿的羞愤,但身处其位,脸面全然没有拿住一个温柔良人来得重要,她狠心倚进裴照怀里,“天寒露重,莺娘来与先生添被。”

      她抱着他的腰身,果然有盈盈一握之感,不由心中怦然。耳畔,裴照低低地笑了几声:“莺娘啊,你还是太小了。”

      因为小,所以在名利场上,只会钻营,显得稚嫩又天真。

      他没有推开,以手支颐,一手晾在一旁,状似亲密,声调却透着一种冷肃:“秦王的人是怎么同你说的?”

      莺娘不自主地颤了一下,竟不敢抬头去看他,但又觉得无不可对他言:“只说,怜惜先生虎落平阳,江湖失意。先生既爱红尘,便要我等尽心,若……”

      “若能留子,秦王殿下亲自抚养,虽圣上严令:我裴氏男不入仕,女不入宫。但也可教导一二,成人成才,为我养老送终,是不是?”裴照倒背如流一般,莺娘的背脊一时有些凉,“觉得秦王殿下仁善是不是?其中的道理你不懂,我说与你听。”
      “十四年前,裴氏满门获罪。我这个嫡长子却因秦王殿下力保,只是被贬为庶人,侥幸留了一命。是因为,咸丰之战是我的功劳,我拱手让给了秦王。”

      莺娘一时心惊,裴照那时虽已入翰林,却也只有十六岁,咸丰之战以少胜多,力挽危局,竟然不是秦王的手笔!

      “他这么费心尽力地要我留一个孩子,不过是怕我哪一日,红尘里逍遥够了,回京去敲登闻鼓,想先捏我一个软肋罢了。至于为什么非得生在勾栏里。”裴照在她背上一按,莺娘只得抬起头来,那一双本该多情的眼睛却寒潭一般幽冷,“因为勾栏里的姑娘最好拿捏,无根无萍的也好收买,若运气差些碰着一个有骨气的,便是一刀杀了也没有人去喊冤。”

      莺娘教他吓到了,使劲挣了几下方挣开,倒在地上,花容失色。

      裴照只静静地看着她。

      莺娘平复一会,突然问:“咸丰之战那样大的功劳,怎么会换不回给蒙冤的裴氏一个恩典?”
      最后落得满门抄斩,唯余一人。

      裴照看她怕得发抖,竟也仔细琢磨了,不由轻轻笑出声来,也有闲情答她:“因为裴氏巨贪的罪名,是真的。”

      莺娘惊得忘了怕,如遭雷击地看着他。便如他当年,天牢里,亦是这样望着他的祖父。

      祖父对他说:“罪名都是真的。但都与你无关,咸丰之战能教裴氏活你一个,可真是再好不过了,你是全然无辜的。”

      十六岁以前的裴照,以为自己走得是一条谆谆君子路,至清至诚。一场大祸临头,方发觉,过往种种揭开,路下全是带血带泪的膏脂,就是这些养出了一个裴照。

      与秦王未必没有一争之力,只是他不知道自己应该相信什么了,所以轻易地走远。

      莺娘疑心他眼眶发红,未及细看,裴照已然起身,将身后的琴背在身上还不忘嘱咐:“鸨母问起屋中的情形,你不要怕受罚,照实说便是。同我的牵扯能少则少,毕竟富贵也需有命享,是不是,莺娘?”

      *
      裴照走出杨柳腰,天将有一线亮。

      沿街走着,身后慢慢有亦步亦趋的脚步声。

      他知道,那是玄霜。
      一个月前,玄霜追到扬州,两个人碰了面,问她,她只说来扬州游玩。连个让他劝她回去的立场都没有。

      偌大个扬州,三两天的总要碰面。她也不多说,寒暄两句便离开,仿佛真是偶遇。

      但这么下去不是办法,裴照最后悔的就是铺了那一屋子的凌霄花。因为没能同她告别,因为她离开时再三同他约定日期,所以一时心软一时不舍,留了点念想,却将她生生勾到了扬州来。

      到头来,还得自己亲手再将她伤回去。

      裴照走到一个风口,倚着墙转身回望:“陈姑娘,这么早。”

      玄霜定住脚步,打量着他。

      裴照很清楚自己是个什么情形,未束腰带,外袍散开,酒气香气都还未散,活脱脱一个纨绔子弟的荒唐样子。
      他都已经预备好玄霜骂他无耻荒唐了,谁知玄霜自然地应道:“裴先生不也这么早,既然赶巧,陪我去前头的面点铺子吃一碗馄饨?”

      竟好似没看见他这幅二世祖的模样。
      裴照心里直叹气:也还是太小,还不懂这些,需得再明白些。
      便回她:“裴照酒色餍足,恐怕不能奉陪。”

      话说到这个份上,玄霜不可能不懂。
      她一步一步走过来,裴照的眼神没有躲闪。
      他想,以后,冥狱能少去则少去罢。玄霜恐怕日后不会再想见他了。

      玄霜同他隔着一个身位时停下,严肃的一张脸突然露齿一下,裴照直觉有些不妙,却也一时寻不出纰漏出在哪里。

      她说:“裴照,你知不知道,一个男人倘若同一个女人有首尾,便是众目睽睽之下,也会有些意识不到,非比寻常的亲密啊?”

      更不要说,两个人有过一个孩子。
      这个孩子的离开,方兆南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有责任便会有歉疚。即便他和绛雪后头守礼相待,方兆南的心中永远都会有一块向绛雪倾斜。
      那些听过的海誓山盟渐渐地便都空洞了,她不知道和方兆南之间究竟还剩下什么,便干脆结束了。

      但也能以此分辨出来:“可不是那个小莺娘扑倒你怀里,还那样戒备的姿态啊。”

      裴照从前猜到过她之前的情路恐怕有些坎坷,但竟不知是这样的情形。
      他的纰漏居然出在她懂的可能比预料的多。

      裴照退了一步,闭了闭眼睛。
      棋差一着,满盘皆输。这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果然,玄霜近前一步,笑着问:“所以裴照,你为什么骗我呢?”

      裴照侧着脸避了一会,长出一口气:“你昨夜既然看得到屋中情形,我同莺娘说的话,听得清吗?”

      玄霜点点头,抓了抓耳朵:“我也不是有意偷听的。”
      就是听到他去了杨柳腰,一时气闷,便追过去掀屋瓦看了一眼,正好遇上他提那些往事……干脆听全了。

      同她否认自己的情意已是无用功,裴照便用别的来劝她:“我是罪臣之后,后代男不入仕,女不入宫,你不是都听到了吗?”

      “听到啦。”玄霜好笑地看着他,“可我们武林中人,也没有入仕的,也没有入宫的呀。”

      “麻烦也多,秦王心胸并不宽广,日后恐怕危机四伏。”

      玄霜抛了抛手里的剑:“嗯,所以我保护你啊。”

      裴照心中漫过一阵暖流,将头又低了低:“……我的谋生之道,不大光彩。”
      给下九流的妓子写词谱曲,有时登台献唱。玄霜去听过,也见识过江南的闺秀妇人拿真金白银砸他捧他的架势。
      往日他不觉得有什么,带着裴氏后人的罪名,一辈子在正统里翻不得身。有人乐意捧他,他能躺着为什么要站着。这时候对玄霜说,他很惭愧。

      “这有什么不光彩的,凭本事吃饭,又不偷又不抢。”她又近前一步,坏笑一下,“不卖身就行。”

      裴照几乎给她逼到了角落里,低声说了最后一条:“……我年长你十岁。”

      玄霜皱了皱眉头,一副很不能理解他为什么会担心这个的语气:“我阿爹年长我阿娘二十岁。”

      虽然拉踩很不对,但裴照的确笑出来了。
      又觉得自己扬州的这十年颓丧,志气消磨得差不多,竟不如一个姑娘坦荡。

      他直起身,从怀里摸出腰带系上。

      玄霜移开了眼,却又忍不住瞟了几眼。

      落在裴照眼里,笑她:“瞎看什么?”

      玄霜大大方方地转过脸来,理不直气也壮:“看‘裴郎腰细’是不是真的呀?”

      裴照鼻腔里笑一声,不信自己占嘴上的便宜斗不过一个小丫头:“那可得上手量啊,光用眼睛,可看不出来。”

      玄霜的头低下去,脸有点红。盯着地面看,没多久,裴照的手伸过来:“你的剑给我。”

      玄霜担忧地看着他单薄的身形:“我自己拿着挺好的。”

      裴照并不收手:“难道我不配为你侍剑么?”

      她怎么会是这个意思,只得将剑交出去,提心吊胆地看着。而裴照的手腕只是稍微被压低了些,便将剑背在背上。

      他背上还有琴,玄霜便投桃报李地提议:“那我替你抱着琴罢。”

      裴照顿了顿,郑重道:“这把琴是裴氏留给我的唯一一样东西。”
      这把琴是名品,是他繁华旧梦里的最后一丝余音。
      十年前,敢闯进聂小凤的马车,是怕琴被砸坏了,而一介白身的裴照,再也修不起了。

      玄霜有些恼恨自己的莽撞,刚要说算了。裴照却将琴取下来,举高,齐着眉递过去:“还望千万珍重。”

      玄霜齐眉接过,紧紧抱在怀里,感觉那不是一把琴,而是一颗滚烫的真心,当即保证:“你放心,琴在人在,琴亡人……”

      “那倒也不必!”裴照高声喝断。

      天光大亮,路上依旧宁静,裴照这一声几乎喊出回音。玄霜楞楞地看着他,道:“你就是舍不得我死,也不至于这么大声吧?”

      裴照拿她没辙,色厉内荏道:“不许随意拿自己的性命赌咒,知不知道?”她点头,他方去拉她的手,因他饮了酒,手热乎乎的,“陪你吃馄饨去。”

      玄霜教他牵着,看自己的剑在他身后左摇右晃,轻声道:“裴照,给我写一支曲子罢,就只唱给我听。”

      裴照顾首,玄霜怕自己强人所难,但仍旧鼓起勇气道:“就一支曲子,但只唱给我听。”

      “一支?”裴照的面上一层薄红,多情的眼睛亮得像星子,“我裴照能给你写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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